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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她想让别人听见 林栀夏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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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栀夏第一次到南城,是在六月末。
高铁驶进站台的时候,窗外下着很细的雨。雨水落在玻璃上,被风拖成长长的线,远处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退,像一排沉默的陌生人。
她抱着怀里的相机包,坐得很直。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到站了吗?下车慢点,别丢东西。”
林栀夏低头回:“快到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不紧张。”
发完之后,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其实紧张得要命。
她的行李箱是大学毕业前买的,不贵,轮子有一点松,拖在地上会发出不太顺畅的声音。出站口人很多,所有人都走得很快,只有她一边躲着行人,一边低头看导航,像是误入某个巨大机器里的一颗小零件。
南城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路宽,楼高,连风都带着一种陌生的速度。出租车从高架桥上驶过时,她看见远处密密麻麻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灰白的天光。司机师傅问她:“刚毕业啊?”
林栀夏愣了一下,点头:“嗯。”
“来工作?”
“对。”
“什么工作?”
她顿了顿,说:“纪录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那挺厉害啊,拍电视的?”
林栀夏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算,就是实习。”
“实习也好啊,年轻人有奔头。”
她弯了弯眼睛,没有再解释。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奔头。
她只是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喜欢看别人说话。
不是那种热闹的、站在光里的说话,而是一些更轻的声音。
比如外婆在院子里晒被子时,念叨外公年轻时写字很好看;比如楼下修自行车的叔叔,总在黄昏时给远在外地的女儿发语音;比如她高中时的同桌,明明考得不好,却还笑着说“没事”,等所有人走了才趴在桌上哭。
林栀夏一直觉得,很多人的故事并不是没有重量,只是他们说得太轻了。
轻到容易被风吹散。
她想把那些声音留下来。
这个想法在小城里听起来有点天真。亲戚们问她将来想做什么,她说想做纪录片,大家通常会露出一种温和又困惑的表情。
“纪录片能挣钱吗?”
“是不是很辛苦啊?”
“女孩子还是找个稳定工作比较好。”
林栀夏每次都笑着说:“我先试试。”
现在,她真的来了。
可南城的雨落在车窗上,她忽然有点害怕。
害怕自己只是把一句“先试试”说得太认真,才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出租屋在一条老街后面,房东阿姨领她上楼。楼道里有些潮,墙皮剥落,声控灯反应很慢,阿姨跺了两下脚,灯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
“房子小是小了点,但位置好,离地铁站近。”阿姨推开门,“你一个女孩子住,安全最重要。”
房间确实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外面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墙。楼下有家修鞋铺,门口搭着蓝色雨棚,雨水顺着边缘滴下来。
林栀夏把行李放下,站在屋子中央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她在南城的第一个落脚点。
晚上,她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又把相机小心地放在桌上。桌子有些旧,边缘掉了漆,但擦干净以后还能用。
妈妈打来视频,问她房子怎么样。
林栀夏把镜头转了一圈,只拍比较整齐的地方:“挺好的,很方便。”
妈妈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明天第一天上班,别太累。不会的就问,别不好意思。”
“嗯。”
“和同事好好相处,嘴甜一点。”
林栀夏笑了:“知道啦。”
挂断电话后,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高架桥的车流声没有停,像海浪一样,一阵又一阵。她洗完澡,坐在床边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反而让她没那么害怕。
睡前,她打开公司发来的入职邮件,又看了一遍。
南城光影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纪录片项目组实习编导。
报到时间:上午九点。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枕边。
第二天,雨停了。
林栀夏七点就醒了。她换上白衬衫和浅色牛仔裤,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练了三遍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林栀夏,毕业于……”
说到第二遍的时候,她卡了一下。
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在背课文。
她叹了口气,拿起相机包出了门。
公司在创意园区里,门口有一面很大的玻璃墙,墙上贴着公司参与制作过的纪录片海报。林栀夏站在门口,看见其中一张海报上写着一行字:
看见沉默之人。
她看了很久,直到前台问她:“你好,请问找谁?”
她这才回过神,连忙说:“你好,我今天来入职,纪录片项目组,林栀夏。”
前台查了信息,给她指路:“三楼,左转最里面会议室。他们正在开选题会,你直接过去就行。”
“谢谢。”
林栀夏走进电梯,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三楼比她想象中热闹。有人抱着电脑跑过,有人举着电话压低声音沟通拍摄场地,还有人站在打印机前催文件。空气里混着咖啡、纸张和机器运行的味道。
她走到会议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这个选题太平了,没有传播点。”
“平台那边想要更强的情绪冲突,最好有反转。”
“普通人故事可以,但不能真的太普通。”
林栀夏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瞬。
“进。”
她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投影幕上停着一页选题方案。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林栀夏一下子有些僵,握紧了包带。
坐在主位旁边的短发女生冲她招手:“新来的实习生吧?坐这儿。”
“谢谢。”
林栀夏走过去,尽量不让椅子拖出太大声音。
短发女生小声说:“我叫许蔓,后期编导。别紧张,他们开会就这样,习惯就好。”
林栀夏点点头:“我叫林栀夏。”
“知道,名单上看见了。”许蔓笑了笑,“欢迎入坑。”
林栀夏还没来得及回话,会议室门又被推开。
这一次,所有人的声音都明显低了下去。
进来的是个男人,穿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他看起来二十八九岁,身形清瘦,眉眼干净,却没什么笑意。
他走到最前面,把资料放下。
“继续。”
有人立刻接上刚才的话题:“周导,平台那边的意思是,第一期最好要有爆点。修鞋匠、早餐摊、夜班护士这些都可以拍,但得找能引发讨论的人物关系。”
周屿白翻了两页方案,语气很淡:“讨论不是靠把人剪得可怜。”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那人有些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现在观众耐心有限。”
“所以我们更要想清楚,是记录人,还是消费人。”
他说话不重,却让人没法接。
林栀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原来他就是周屿白。
她在大学时看过他的纪录片。片子叫《归途》,拍的是一群在外打工多年、春节回乡的人。没有宏大的叙事,也没有故意煽情的台词,但她看完以后,一个人在宿舍阳台站了很久。
也是那时候,她第一次认真想,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做这样的事。
选题会继续进行。
林栀夏努力听,努力记,可那些行业词和平台要求不断从耳边滑过去。她越想表现得镇定,越觉得自己的存在很突兀。
直到会议快结束时,周屿白忽然抬眼,看向她。
“新来的?”
林栀夏一愣,立刻坐直:“是,我叫林栀夏。”
“哪个学校?”
她报了学校和专业。
周屿白点了点头,又问:“为什么想做纪录片?”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整理文件,像是这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但林栀夏却认真得像被点名回答一道很难的题。
她张了张口,脑子里闪过很多准备好的答案。
因为纪录片有真实的力量。
因为我希望关注普通人的生活。
因为影像可以保存时代记忆。
这些话都很好,也都正确。
可她看着投影幕上“普通人的一生”几个字,忽然想起出租车司机,想起妈妈压下去的担心,想起楼下蓝色雨棚滴下来的水。
她最后小声说:“因为有些人说话太轻了。”
周屿白看着她。
林栀夏紧张得指尖发麻,却还是把话说完:“我想让别人也听见。”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
许蔓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周屿白没有笑,也没有评价好坏。他只是合上手里的资料,语气平静地说:“希望你不是只会说漂亮话。”
林栀夏的脸一下子热起来。
她知道这句话算不上很重,但还是像一枚小石子,轻轻砸进她心里。
会议散了以后,许蔓带她去工位。
“周导就那样,说话直接,不是针对你。”许蔓把一摞文件放到她桌上,“不过你刚才那句话挺好的。”
林栀夏低声说:“他可能觉得太空了。”
“做这行,谁一开始不说点空话?”许蔓笑,“以后慢慢做就是了。”
林栀夏坐下来,看着属于自己的小工位。
一台电脑,一个旧键盘,一只马克杯。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日任务,整理采访素材,完成初筛标注。
她打开电脑,戴上耳机。
第一段素材是一个外卖员的采访。
男人坐在路边,头盔放在膝盖上,脸被晒得很黑。采访的人问他,为什么来南城。他想了很久,说:“孩子上学要钱。”
后面还有一句,他声音很低,几乎被路边车声盖过去。
“我女儿说,等她以后挣钱了,就让我别送了。”
林栀夏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又听了一遍。
那句话真的很轻。
轻得如果不认真听,就会错过。
她在表格里敲下备注:可保留。情绪自然,有生活感。
午饭时间,大家三三两两出去吃饭。林栀夏本来想跟上,走到门口时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该加入哪一桌。
许蔓被人叫走,临走前说:“你先去楼下随便吃点,下午我带你熟悉流程。”
“好。”
林栀夏一个人下楼,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牛奶,坐在创意园区的长椅上吃。
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她低头咬了一口饭团,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
不是难过,只是有点空。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她像一张刚被放进文件夹里的白纸,干净,但也轻得没有分量。
下午,她继续整理素材。
周屿白从她身后经过两次。第一次只是路过,第二次停了一下,看了眼她屏幕上的标注。
“这句为什么留?”
林栀夏吓了一跳,摘下耳机:“哪一句?”
“女儿那句。”
她看向屏幕,声音不自觉变小:“因为他说前面的时候一直很平,但是说到女儿的时候停了一下。我觉得那一下比他后面讲辛苦更重要。”
周屿白没说话。
林栀夏以为自己说错了,连忙补充:“当然也可能不适合,我只是先标出来。”
“先留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栀夏愣了几秒,才轻轻松了口气。
晚上七点,办公室的人还没走完。
林栀夏完成当天的素材表,发给许蔓。许蔓回了一个表情包,说:“不错啊,挺细的。第一天辛苦了,可以下班。”
她收拾东西离开公司。
南城的夜比小城亮很多。地铁站里人潮汹涌,每个人都低头赶路。林栀夏被挤在人群中间,忽然想起周屿白白天那句话。
希望你不是只会说漂亮话。
她抿了抿唇,把相机包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回到出租屋楼下时,修鞋铺还亮着灯。
蓝色雨棚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小板凳上补鞋。店里很窄,墙上挂着钥匙、鞋带和几把旧伞。门口的小炉子上煮着粥,白汽慢慢往上冒。
林栀夏本来已经走过去,又停下脚步。
老人盛了一碗粥,放到旁边的小桌上。
桌子另一边是空的。
他把勺子摆好,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林栀夏没有听清。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站在楼道口,看了很久。
南城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潮湿的热气。她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有些人说话太轻了。
她想让别人也听见。
林栀夏慢慢握紧相机包的肩带。
那一刻,她还不知道,这个下班后偶然停下的夜晚,会成为她在南城真正开始的第一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