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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影渐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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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在下午五点整准时响起,像一把剪刀,干净利落地剪断了最后一节课的沉闷。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椅子拖动声、书本拍合声、三两句约着去小卖部的招呼声混在一起,将整个下午积攒的困倦一扫而空。林砚没有急着起身,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场上,视线却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
他在想赵阳那条微信。
“今天放学后,我们五个班委去图书馆复习,你一起来吗?”
五个班委。林砚、赵阳、苏晚、许栀、周凯——和日记里二十年前的五个人,一字不差。
他从不相信巧合。至少,不相信这种程度的巧合。
“林砚,走不走?”赵阳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朝他一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砚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将桌上的书本收进书包。书包比平时沉了一些——林深的日记、那支红色钢笔、还有那张泛黄的合照,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夹层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也许是不放心留在家里,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它们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派上用场。
苏晚和许栀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苏晚靠在栏杆上翻着一本英语词汇书,许栀正低头回消息,两个人都是一副再平常不过的模样。周凯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拿着一瓶没拧紧的水,晃得瓶身直响。
“人都齐了?”周凯扫了一眼,“走吧,图书馆占座去,再晚就没位置了。”
五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重一轻,交叠在一起。林砚走在最后面,目光从前面四个人的背影上一一扫过。
苏晚。赵阳。许栀。周凯。
二十年后的苏晚、赵阳、许栀、周凯。
他忽然想起日记里林深写的那句话:“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苏晚、赵阳、许栀和周凯。”
二十年前的林深,选择了一个人扛着秘密,走向后山的香樟林,走向那场没有归途的邀约。
林砚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
他不会重蹈覆辙。
至少,他不想。
图书馆在行政楼二层,和旧实验楼刚好隔着一个操场。从教学楼到图书馆,会经过那条被香樟树覆盖的林荫道,再穿过一个小花坛,绕过大半个操场。林砚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可今天走起来,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
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林砚的直觉——那种他很少依赖、却几乎从未出错的直觉——在轻轻敲着他的后脑勺,像在说:你看,再仔细看。
他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让自己和前面四个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操场的另一边,靠近旧实验楼的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影。
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分辨出穿着青藤中学的校服。那个人影站在一棵香樟树下,一动不动,面朝他们的方向,像是正在注视着什么。
林砚停下脚步,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人影没有动。甚至连姿态都没有变过,像一尊被遗忘在树下的雕塑。
“林砚?”苏晚回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那边有人。”林砚说。
苏晚又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哪儿有人?你是不是这两天没睡好?”
林砚再看过去。
树下的确没有人了。
空荡荡的草地,只有夕阳投下的树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可能看错了。”林砚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苏晚没有多问,转身继续往前走。林砚跟上去,却在迈出第二步的时候,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
不是错觉。
他几乎可以确定,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正在看着他。不是来自树下,而是来自更高的地方,更远的地方,像是从旧实验楼破碎的窗户里,穿过整片操场,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林砚没有回头。
他知道,就算回头,也什么都不会看到。
五个人走进图书馆的时候,林砚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借着找座位的机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看到他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砚的指尖微微发凉。他没有回复,将手机重新塞进口袋,抬起头时,表情依旧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四个人已经在靠窗的长桌旁坐下了。赵阳占了五个位置,许栀从书包里掏出两本厚厚的习题册,苏晚把英语词汇书摊开,周凯正拧开那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一切都太过正常。
正常得让林砚觉得不真实。
他在赵阳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之前做了一半的那页。笔尖抵在纸面上,却没有落下去。他的视线落在题目上,脑子里却在回放日记里的那些字句。
“他们盯上我了。”
“302室……镜子……”
“别相信任何人。”
别相信任何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苏晚。她正低头认真做着英语阅读,睫毛微微垂着,神情专注而安静。旁边的许栀偶尔凑过来和她对一下答案,两个人轻声说了几句话,又各自低头继续写。
左边的赵阳正在刷数学题,笔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右边的周凯翻着一本物理辅导书,嘴里咬着笔帽,眉头微微皱着。
四个人的表情、动作、气息,都是真实的、鲜活的、此刻正在发生的。
可林砚脑子里那句“别相信任何人”,却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他意识的最深处,不疼,但一直在。
他想,也许不是“不能相信他们”。
也许是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就是全部。
自习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五点半左右,苏晚合上书,伸了个懒腰:“我去趟洗手间。”
“我也去。”许栀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阅览室。
赵阳继续刷题,周凯翻了一页辅导书,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题好难”。林砚依旧保持着看练习册的姿势,实际上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视线却不经意扫到了赵阳放在桌角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林砚不是故意看的——他只是余光扫到了屏幕上的一小行字。可就是这一小行字,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消息的内容很短,发信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屏幕上只显示了几个字:
“你确定他信了?”
林砚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他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赵阳拿起了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手指飞快地打了几个字,然后重新把手机扣在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低头刷题。
林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赵阳。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继续盯着练习册上那道他根本没在看的数学题,脑子里飞速转动。
“你确定他信了?”
他——指的是谁?
信——指的是什么?
林砚想起了陌生短信里的那句“明天,会有新的人来找你”。他原以为,“新的人”指的是苏晚、赵阳、许栀、周凯这四个和日记里同名的班委。
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新的人”不是指他们。
也许“新的人”,就是那个站在树下、盯着他看的人影。
也许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新的人”。
又或者——
林砚的脑海里冒出一个更荒谬、更让人后背发凉的念头。
也许那个“新的人”,根本不是“人”。
几分钟后,苏晚和许栀回来了。五个人又安安静静地自习了半个小时,然后赵阳看了看时间,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林砚跟着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
夕阳已经沉了大半,天边只剩下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将整座校园染得像浸在一层薄薄的血色里。操场上踢球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草坪和几件被遗忘的运动外套。
林砚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旧实验楼的方向。
楼还是那栋楼。黑色的墙体,破碎的窗户,和远处热闹的操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道被时间遗忘的伤疤。
这一次,树下没有人影。
但林砚注意到一件事。
旧实验楼三楼,从左边数第三个窗户——那是302室的位置——窗户是开着的。
他不确定之前是不是关着的。
但他确定,今天白天上课的时候,他从教学楼三楼往这个方向看过,那扇窗是关着的。
林砚停下脚步。
“怎么了?”周凯回头看他。
“你们先走。”林砚说,“我忘东西了。”
周凯没多问,挥了挥手,和其他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赵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林砚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林砚捕捉到了。
不是关切。不是疑惑。
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他往哪个方向走。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四个人的背影渐渐走远,然后转身,朝着旧实验楼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他没有犹豫。
不是因为不害怕。恰恰相反,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手心也在微微发凉。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不回去,如果他选择和其他人一起走向校门,那么今晚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会是同一个问题:
那扇窗,到底是谁打开的?
他沿着操场边缘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散步一样。晚风从香樟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树叶的青涩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可林砚闻到了。
和昨晚在旧实验楼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旧实验楼西侧墙角,那扇被撬开的小窗还在,边缘的划痕在暮色中看不太清,但窗台上的脚印还在——而且不止他昨晚留下的那一组。
有新脚印。
尺码比他小一些,纹路也不太一样。
有人在他之后,来过这里。
林砚弯腰撑着窗台,翻了进去。落地时他刻意放轻了动作,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楼内的空气比昨晚更加沉闷,焦糊味和霉味混在一起,浓了一些。
他没有掏手机开手电筒。
暮色还没有完全褪去,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的光足够他看清楼梯的轮廓。他沿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放得很轻,木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老房子的低语。
三楼到了。
302室的门虚掩着——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样。
林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推开了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煤油灯还亮着。
他昨晚离开前明明没有熄灭它?他不确定。他记得自己当时被灯罩里的影子吓得够呛,匆忙收起日记和合照就离开了,根本没有注意煤油灯。
但火苗还在跳动,橘黄色的光将房间照得暖黄而安静。
和昨晚一模一样。
不。
不一样。
实验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林砚走近几步,低头看向台面。
在日记原本摆放的位置旁边,多了一张纸条。和昨晚公告栏上那张一模一样的米黄色信笺,边缘微微卷翘,暗红色的字迹瘦硬沉稳: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砚拿起纸条,指尖触到纸张的粗糙质感,带着一股旧木头的气息。
就在这时,煤油灯的灯罩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林砚猛地抬起头,看向灯罩。
灯罩光滑的玻璃面上,映出了他的脸——和他身后,一个模糊的、不属于他的身影。
那个身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却看不清五官,像是一团被光晕包裹的阴影。
林砚没有回头。
他盯着灯罩里的那个影子,影子也“盯”着他——如果那团模糊的轮廓可以被称为“盯”的话。
几秒钟后,影子消失了。
灯罩里只剩下林砚自己的脸,苍白、紧绷,眼神里写满了克制住的惊骇。
林砚缓缓回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窗外越来越暗的暮色。
他转回头,将那张纸条折好,和日记、合照一起收进了书包。
然后他熄灭了煤油灯。
火光消失的瞬间,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漆黑。林砚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细微回响——
“……别相信任何人……”
不是他的幻觉。
他听到了。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从脑海里响起的,而是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上——从这间房间的每一寸缝隙里,渗出来的声音。
林砚攥紧了书包带,在黑暗中站了整整十秒钟,然后转身,走出了302室。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这次没有放轻脚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旧楼里回荡,一声重过一声,像是一种宣告——宣告他还会回来。
翻出窗户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林砚站在旧实验楼外的草地上,回头看了一眼三楼。
302室的窗户,又关上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陌生号码的上一条短信,那条写着“你看到他了”的消息,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后,忽然消失了。
不是被他删掉的。
是它自己消失的。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砚盯着空白的短信界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香樟叶的清苦气息,和一丝淡淡的、来自旧楼的焦糊味。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旧实验楼302室的灯,会在某个夜晚,再次亮起。
而那个藏在灯罩里的影子,也一定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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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小记】
?花语:龙胆——在黑暗中注视真相,不退缩也不盲从
?推理小思考:赵阳手机上的那条消息是谁发的?“你看到他了”中的“他”是指树下的人影,还是灯罩里的影子?旧楼三楼的窗户,又是谁关上的?
?安全小知识:独自返回可能存在危险的场所时,务必提前告知信任的人你的去向和预计返回时间,保持手机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