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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过敏反应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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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凌晨两点,苏念正在给最后一束洋甘菊换水,就听见雨点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起初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连成线,然后变成一片模糊的雨帘,把街灯的光晕晕开成毛茸茸的光团。
他看了眼手机。沈寂半小时前发来消息:「手术刚结束,淋雨了,晚点到。」
淋雨了。苏念皱了皱眉,走到柜台后翻出条干净毛巾,又把电热壶里的水重新烧上。窗外雨声渐大,风卷着雨滴斜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敲击声。
两点四十,风铃响了。
沈寂推门进来,果然浑身湿透。白大褂颜色深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他没打伞,或者伞被风吹坏了——苏念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把变了形的折叠伞骨架。
“沈医生。”苏念拿着毛巾走过去,“快擦擦。”
沈寂接过毛巾,随便在头上擦了两下,就把毛巾搭在肩上。他脸色不太好,比平时更白,眼下泛着不正常的红。
“抱歉,把地板弄湿了。”他说,声音有点闷。
“地板不重要。”苏念拉着他往里走,“你先坐下,我去给你找件干衣服。”
“不用——”沈寂话没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苏念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沈寂用手背抵着鼻子,眉头皱着,眼睛开始泛红。
“你着凉了?”苏念问,伸手去探他额头。
不烫。但沈寂的皮肤触感很奇怪,有点粗糙,泛着不正常的红。
“不是着凉。”沈寂偏头躲开他的手,又打了个喷嚏,这次更剧烈,“是……过敏。”
“过敏?”苏念愣了,“对什么?花粉?我马上把这些收——”
“不是花粉。”沈寂打断他,声音已经开始发哑,“是芒果。晚上……吃了点。”
他说得含糊,但苏念听懂了。芒果过敏,淋了雨,免疫力下降,反应加重了。他拉过沈寂的手,挽起湿透的袖子——果然,小臂上已经开始起红疹,一片一片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你带药了吗?”苏念问。
沈寂摇头:“在医院,没来得及拿。”
苏念深吸一口气。他放开沈寂,转身快步上楼。两分钟后,他拿着一小瓶药和一个盒子下来。
“氯雷他定,我平时备着的。”他把药片递给沈寂,又打开盒子,里面是软膏,“外用的,止痒。”
沈寂接过药片,就着苏念递来的水吞下。他的手在抖,很轻微,但苏念注意到了。
“衣服脱了。”苏念说,语气不容置疑,“湿衣服穿着会加重过敏。”
沈寂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像是高烧时的迷糊。苏念不再等他反应,直接动手解开他白大褂的扣子。湿透的布料粘在身上,很难脱,苏念用了点力才扯下来。
里面的衬衫也湿了,紧紧贴着皮肤。苏念看见沈寂锁骨下方也开始泛红,疹子像藤蔓一样向上蔓延。
“衬衫也脱了。”苏念说,声音放软了些,“我背过去,不看你。”
沈寂没说话,但开始解衬衫扣子。苏念转身,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湿衣服落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沈寂压抑的、带着喘息的咳嗽。
“好了吗?”苏念问。
“……嗯。”
苏念转身,把一件干爽的棉T恤递给他。是他的衣服,米白色,略大,沈寂穿应该刚好。然后他蹲下身,打开药膏的盖子。
“手伸过来。”他说。
沈寂伸出手臂。红疹已经连成片,皮肤滚烫,微微肿起。苏念挤出一点药膏,用指腹很轻地涂上去。药膏是凉的,沈寂的皮肤是烫的,温差让沈寂瑟缩了一下。
“疼吗?”苏念问,动作更轻了。
“痒。”沈寂哑声说。
苏念没说话,只是继续涂。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上臂。药膏化开,在皮肤上留下薄薄一层凉意。涂完一只手臂,他换另一只。
沈寂的手很漂亮。苏念早就知道,但此刻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得更清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的筋络随着握拳的动作微微突起。只是现在,这双手上布满红疹,有些地方已经被抓破了,渗出细小的血点。
“别抓。”苏念说,握住沈寂想要蜷起的手指。
“痒。”沈寂又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孩子气的委屈。
苏念的心软了一下。他继续涂药,动作更轻,更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涂完手臂,他抬眼:“还有哪里?”
沈寂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脖子和锁骨。
苏念起身,站到他面前。沈寂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湿发垂下来,遮住一半眼睛。苏念用指尖挑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
脖子上的红疹更严重,有些已经肿成小包。苏念挤出药膏,用指腹很轻地涂在那些发烫的皮肤上。他的指尖能感觉到沈寂吞咽时喉结的滚动,能感觉到沈寂急促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腕。
“为什么吃芒果?”苏念问,声音很轻。
沈寂闭上眼睛:“患者家属给的。老人亲手种的,说很甜,一定要我尝尝。”
“你可以拒绝。”
“她眼睛很亮,像……”沈寂顿了顿,“像我外婆。我外婆也种芒果。”
苏念不说话了。他继续涂药,从脖子到锁骨。沈寂的锁骨很清晰,皮肤薄,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药膏涂上去时,沈寂的身体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
“你外婆……”苏念开口,又停住。
“去世了。”沈寂说,声音很平,“我大学时,心衰。我没能回去见她最后一面,那天我在解剖室,考试。”
苏念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沈寂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然后继续涂药,动作更轻了。
涂完药,他给沈寂穿上T恤。棉质的布料很软,带着阳光和柔软剂的味道。沈寂穿上后显得有点空,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上刚涂过药膏的皮肤。
“躺下。”苏念说,抖开毯子。
沈寂顺从地躺下。毯子盖上来,苏念仔细掖好每个角。然后他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沙发扶手。
雨还在下,敲在玻璃窗上,哗啦哗啦的。电热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苏念起身去倒水,加了点蜂蜜,递给沈寂。
“喝点,暖暖。”他说。
沈寂撑起身子,小口喝着。热水让他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不那么红了。
“苏念。”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沈寂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念愣了一下。他看着沈寂,沈寂也看着他,眼神很清,清得像这场雨洗过的夜空。
“因为……”苏念想了想,笑了,“因为你第一次来我店里,站在花桶前看了十分钟,然后问我,有没有能助眠的花。你那时候的样子,像……”
“像什么?”
“像一个迷路的人。”苏念说,声音很轻,“站在陌生的路口,不知道往哪走。但你手里还拿着地图,还想着要去某个地方。只是太累了,需要歇一会儿。”
沈寂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过敏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呢?”沈寂问,“你开这家店,是为了给迷路的人歇脚?”
苏念摇头:“不全是。主要是因为我喜欢花。花不会说话,但什么都懂。你开心,它开得艳;你难过,它就蔫一点。但它不会问你为什么,不会劝你振作,就只是……在那里。陪着。”
沈寂沉默了。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递给苏念。苏念接过,放在地板上。
“陪我一会儿。”沈寂说,声音很轻,“就一会儿。”
“好。”苏念说,重新坐下。
沈寂躺回去,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但苏念能看见他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他还没睡着,或者在做浅梦。
“苏念。”沈寂又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沈寂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淹没,“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迷路了,找不回来了,你会来找我吗?”
苏念的心脏像被那只手攥紧了。他看着沈寂的侧脸,看着那在暖光下近乎透明的皮肤,看着那些渐渐消退的红疹。
“会。”他说,声音很稳,“无论你在哪,迷了多久的路,我都会来找你。带着花,带着热牛奶,带着毯子。找到你,然后说,沈医生,该回家了。”
沈寂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水珠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
“好。”他说,声音哑了,“记住你说的话。”
“嗯,记住了。”
沈寂不再说话。呼吸逐渐绵长,眼皮下的转动也停了。他睡着了,眉头舒展开,嘴唇微微张着。苏念看着他,伸手很轻地拨开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
雨声渐小,变成细密的沙沙声。窗外天色开始泛白,灰蓝色的,像洗过的牛仔布。
苏念靠在沙发边,闭上眼睛。倦意涌上来,混着沈寂身上很淡的药膏味,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他想,过敏会好的。红疹会退,痒会止,皮肤会恢复光滑。
但有些东西,一旦起了反应,就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心疼。比如牵挂。比如想对一个人好,好到想把全世界能助眠的花都捧到他面前,好到想在他每次迷路时都第一个找到他。
苏念在渐小的雨声中睡去。梦里没有花,只有一只手,很凉,带着红疹,握住他的。那只手说,带我回家。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