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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平的审判 点数只剩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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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和噪音一块儿炸开,又一块儿收回去。
脚下不再是木头,是冷硬、粗糙、带着斜度的石头。无比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从脚下,从头顶,从空气的每个缝儿里。
我稳住身子,抬头。愣住了。
我们在一个城市的废墟里。但这不是普通的废墟。所有的东西——塌掉的高塔、断开的桥、碎了一半的圆顶——它们的残骸没有掉在地上,而是飘着。以一座巨大无比的、锈得发黑的青铜天平为中心,所有废墟碎块,小到砖头,大到半截塔楼,都诡异地飘在半空,保持着一种脆弱的、精密的平衡。不动,不坠,像时间的停尸房。
天平两头的托盘是空的,向上射出两道蒙蒙的光柱,插进铅灰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更没有光亮的天空里。
整座城市,就是天平的秤盘。而我们,是刚被扔上来的三粒灰尘。
林宴低头看脚边的碎石,碎石边缘是锋利的,割破了她的鞋底。这座城死了很久,但还在伤人。
“重力异常……不对,是被精准控制住了。”谢知行第一个蹲下,手指抹过地面——一种暗淡的、非金非石的材料,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看不懂的小字。“每个点的位置都算过,维持整体平衡……这工程学简直疯了……”他声音里的亢奋被眼前这景象压下去不少。
陆烬已经把我和谢知行圈进他的警戒范围,目光刀子一样刮过那些飘着的巨石和建筑投下的深影子。“有东西。”他压着嗓子说。
不是“东西”,是“人”。
在那些漂浮的残骸之间,在一些还没完全垮掉的台阶或平台上,影影绰绰地晃着一些人影。穿着灰扑扑的长袍,脸糊得像褪色的水彩画。他们或站或坐,动作都一致地慢吞吞,对我们出现毫无反应,只顾着自己:有的在无声念诵,有的徒劳地想推开一块永远够不着的石头,有的只是仰头盯着那架巨大的天平,一动不动。
NPC。或者说,这个文明最后一批“居民”的影子。
冰冷的机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声音比剧场里那个更宏大、更不像人,像是整座废墟自己在说话:
“副本:天平废墟。”
“文明遗骸:绝对公正之城·艾奎利亚。”
“核心律法:万物等价,因果必偿。”
“规则宣读:”
“一、入城即为‘被告’,背着‘原罪’。初始公正点数:10。”
“二、做审判任务赚点数。任务失败或不做,扣点数。”
“三、点数归零的,接受‘平衡’——从这儿抹去。”
“四、点数能交易,能给,也能去抢。”
“审判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们三人的手腕上的烙印同时一热。视野左上角,跳出一个猩红的数字:10。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小队共享点数池。
共享?我心里一紧。这意味着我们三人的“罪”和“命”彻底捆死了。
还没等我们想明白,最近一个平台上的影子忽然“活”了。它——又也许该用“他”——转向我们,脸还是糊的,声音却清楚得吓人,带着一种空洞的、麻木的调子:
“审判任务生成:编号1。”
“指控:见死不救之罪。”
他抬手一挥,我们旁边的景象扭了一下,慢慢浮出一个逼真的幻象:一个小孩的影子卡在漂浮碎石的边儿上,眼看要掉进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渊,张着嘴哭,却没声音。它的手在抖,不是幻象的bug,是系统故意做成这样的。
“选项A:救孩子。花5点‘公正点数’,买一次‘局部重力干预’的权限。”
“选项B:不管。符合‘没义务就不担后果’的城市基础法,不奖不罚。”
“选项C:推他下去。符合‘清除低效冗余个体’的城市优化法案,奖2点。”
冰冷的选项,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救人,花掉保命的点数。不管,看似合规,但那是个孩子。推下去,又能赚点数。
寂静。陆烬没催。谢知行没算。三个人都盯着那个小孩的影子,谁都没说话。
谢知行嘴唇在动,没出声。但林宴知道他在算什么——推孩子赚2点,救孩子花5点,里外差7点。一条命值7点。他没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太像在贩卖了。
陆烬没声,只是看着我,手搭在刀柄上。他在等我的“决定”。点数是三人共同的命,压力一下子砸过来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规则在勾引我们“卖”掉人性。选项C是坑,奖点数说明系统鼓励这么干,但这会让咱们在后面的任务里越来越冷血,最后可能把自己玩死。选项B看着安全……
我盯着那个无声哭喊的小孩影子。它的手在抖。我闭了一下眼睛。
想起自己三岁时从楼梯上滚下来,没人接住。
“选A。”我说。
陆烬眉头都没动一下。谢知行张了张嘴,像是想算笔长远账,最后还是闭上了。
我集中念头,确认选择。手腕烙印一热,共享点数从10跳到了5。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拂过,小孩的影子被轻轻推回安全地方,幻象消失了。
它被推回安全的地方,却还是张着嘴,还是没声音。林宴盯着它——它是在哭,但哭什么?是哭自己差点死了,还是哭终于有人选了它?
她花了5点,救了幻象,但救不了真的小孩。她知道是假的,但她忍不住想——如果是真的呢?那只眼睛还在看。她低头躲开,但它知道她在躲。
发任务的影子微微躬身:“判决:救赎行为。符合高阶道德律补充条款。无额外奖惩。”
说完,它重新变回僵硬的影子。我们刚用一半的“命”,换了个“无额外奖惩”。
空气有点凝住了。
“下个任务,”陆烬打破安静,声音还是平的,“可能更贵。”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方向的影子又活了。
“审判任务生成:编号2。”
“指控:资源分配不公之罪。”
新的幻象慢慢展开。而在这座废墟城的最高处,那架巨大的青铜天平中央,好像有一只完全由光线凝成的、冰冷的眼睛,缓缓睁开——无声地往下看着每一个“被告”的选择。
林宴抬头,和那只眼睛对上了。不是对视,是被审视。她觉得自己被看穿了——所有关于“选A是因为善良还是因为不敢选C”的念头,都被那只眼睛翻了出来,摊在光里。
她想移开视线,但移不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只眼睛在等她自己承认:选A是因为善良,还是因为不敢选C?或者两者都有。
她不想承认,但它已经看到了。
林宴低头看手腕烙印,银色的弧线亮了一下。不是系统提示,是那只眼睛在确认她还活着。她握紧手腕,把光压下去。不让它看。
审判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