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借笔记 谢随借笔记 ...
-
那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被扔在谢随桌上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张声的自习课上,显得格外突兀。
封皮有些磨损,边角却依旧锋利,像它的主人一样,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
谢随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触碰到上面烫金的“江安”二字。那两个字写得极瘦,笔画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小刀,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已经重新趴回桌子上、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的江安。
少年的脊背挺得很直,校服衬衫下隐约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像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鹤。
“谢了,学霸。”
谢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羽毛轻轻扫过人的耳廓。
江安没动,只是从臂弯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嗯”,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随不再逗他,漫不经心地翻开笔记本。
这一翻,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收敛了几分。
字如其人。
江安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清瘦、挺拔,笔锋内敛却极有力度。笔记记得极有条理,重点难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易错点都用了极小的字体在旁边做了批注。红黑蓝三色笔迹交织,像是一张精密的地图,指引着通往满分的路径。
对于谢随这种习惯了在草稿纸上画鬼符、试卷比脸还干净的人来说,这本笔记简直就是一件精密的艺术品,神圣得让他这个“学渣”有些不敢下笔。
“啧,真是个变态。”
谢随低声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贬义,反而带着点……欣赏?
他随手从桌洞里摸出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笔帽都被咬得坑坑洼洼的。他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开始翻书。
然而,翻开第一页,谢随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导数。
又是导数。
他在二中虽然也没少混,但二中的进度比一中慢了整整两章。这本笔记虽然详尽,但对于基础概念缺失的谢随来说,就像是一本没有地基的空中楼阁。
他看得懂每一个字,连起来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特么是天书吗……”
谢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视线又不自觉地飘向了旁边那道压轴题的解题步骤。
题目是求一个复杂函数的极值点。
江安用的是一种极其标准的“构造函数法”,步骤繁琐但逻辑严密,一共写了整整半页纸,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太麻烦了。”谢随撇了撇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步骤就觉得眼睛疼,“这要是考试,我写一半就想睡觉了。”
他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鬼使神差地,他在笔记的空白处,随手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几何图形。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解法,纯粹是他听课时走神,脑子里蹦出来的一个类似于某种机械结构的草图,看着像个被压扁的漏斗。
画完之后,谢随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图形,像是看着什么脏东西。
“靠,手滑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迅速合上笔盖,想要把那一页折起来或者涂掉。这可是学霸的笔记,弄脏了万一被当成挑衅就不好了。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按住了笔记本的边缘。
谢随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江安那双刚刚睡醒、还带着点水汽的眼睛。
江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身,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刚刚画下的那个草图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后排几个男生正在偷偷传纸条,看到这边的动静,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谢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不仅没松手,反而大大方方地把笔记本往江安面前推了推,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看什么呢?被哥的狂草吓到了?”
江安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草图看了足足三秒,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那不是看学渣的鄙夷,也不是看捣乱者的愤怒,而是一种……在看某种无法理解生物的眼神。
“这是……什么?”江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异常冷静,“函数图像?”
谢随心里松了一口气。
没看出来就好。要是被看出来他在脑子里构建三维模型,那这马甲还要不要了?
他干笑了一声,试图把笔记本抽回来:“瞎画的,瞎画的。我看这题太难了,画个图辟邪。你知道吧,心诚则灵。”
“辟邪?”江安并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那双清冷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谢随,“谢随,你在二中,数学考多少分?”
“呃……”谢随眼珠一转,早就编好的说辞脱口而出,“也就……三四十分吧?你也知道,二中那种地方,老师讲得慢,我都没怎么听。选择题全靠扔骰子,填空题全靠蒙。”
“三四十分的人,连函数图像都画不明白?”江安反问,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这图画得……毫无逻辑。既不是笛卡尔坐标系,也不是极坐标,这算什么东西?”
谢随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江安,突然发现这个平时只会死读书的学霸,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糊弄。这人的脑回路简直比数学题还直。
“艺术,懂吗?”谢随破罐子破摔,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伸展着,直接占了江安的一半过道,“哥这是抽象派,抽象派你不懂。就像毕加索的画,你看着乱,其实里面蕴含着深刻的……呃,哲理。”
江安沉默了片刻。
他松开了手,目光在那个草图上最后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趴回桌子上。
“……抄十遍。”
“啊?”谢随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你说啥?”
江安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笔记借你可以,但别在上面乱画。还有,把你刚才那个‘辟邪图’,在旁边的空白处抄十遍,写清楚步骤。”
谢随愣住了。
他看着江安那一动不动的背影,半晌,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行啊,学霸。”
谢随拿起笔,在那页纸上轻轻敲了敲,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调情,“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求教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给你露一手。”
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一次,他没有再潦草应付。
那个原本狂傲不羁的少年,此刻却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一笔一划地,在江安的笔记上,写下了另一种可能。
当然,写的内容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
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在笑脸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图名为“你不懂”,寓意:这道题太难了,我放弃了。】
写完,他还特意把那个笑脸画得极其猥琐。
江安虽然趴着,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那边的动静。等到笔尖的声音停了,他才直起身,拿过笔记本。
翻开一看。
江安看着那个大大的笑脸和那行小字,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谢、随。”
“在呢。”谢随正转着笔,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你这是写清楚步骤?”江安指着那个笑脸,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对啊,”谢随理直气壮,“步骤一:画个圈。步骤二:画两个点。步骤三:画个嘴。步骤四:写上字。这逻辑多严密,比你那构造函数法简单多了。”
江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快要被气笑了。
他看着谢随那张欠揍的脸,突然觉得,这个转校生可能不是脑子不好使,而是单纯的欠收拾。
“行。”江安合上笔记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还我。”
谢随耸耸肩,把笔记本推过去:“不客气,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江安拿回笔记,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翻开书继续做题。
然而,谢随并没有就此消停。
没了笔记看,他更加无聊了。他趴在桌子上,侧着头看江安做题。
江安做题很快,笔尖在纸上飞舞,几乎没有停顿。
“喂,”谢随又用笔帽戳了戳江安的胳膊肘,“这题选什么?”
江安头也不抬:“C。”
“为什么?”
“排除法。”
“哦……”谢随拖长了音调,“那这题呢?”
“A。”
“为什么?”
“计算。”
“那这题呢?”
“谢随。”江安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你要是再吵我,我就把你扔出去。”
谢随一点也不怕,反而凑得更近了,近到江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混杂着一点烟草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点……上头。
“别这么小气嘛,”谢随笑嘻嘻地说,“你看,我都这么努力地在‘学习’了,你就不能教教我?比如,怎么才能在90分钟内做完这张卷子?”
江安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星星,又像是藏着什么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沉默了两秒,突然伸出手,在谢随的卷子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江安指着那道谢随只写了个“解”字的压轴题,“如果你能把这道题做出来,我就教你。”
谢随看了一眼那道题。
是一道关于数列不等式的证明题,难度系数极高,属于竞赛入门级的题目。
“这……”谢随摸了摸鼻子,一脸为难,“学霸,你这是为难我一个28分的学渣啊。这题我看着都眼晕。”
“做不出来就闭嘴。”江安收回手,继续做题。
谢随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恶作剧的念头。
他拿起笔,在那道题的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证明:因为它是成立的,所以它成立。证毕。】
写完,他把卷子往江安面前一推:“做好了,教我吧。”
江安低头一看。
看着那行字,江安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全班最安静的时候,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原来是前排的高崎回过头来借修正带,正好看到了谢随卷子上的那行字。
“哈哈哈哈!谢随,你特么是个人才啊!”高崎笑得拍桌子,“因为它是成立的,所以它成立?这逻辑无敌了!”
“我去,真的假的?我看看!”
“牛逼啊兄弟,这要是能给分,我也这么写!”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张砚正好从后门进来,看到这一幕,眉头一皱:“吵什么吵?高崎,你在那笑什么?谢随,你又在干什么?”
谢随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把卷子往桌洞里一塞:“报告老师,我在向江安同学请教问题。”
张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安:“江安,他在问什么?”
江安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以为江安会告状。
谁知,江安面无表情地开口:“老师,他在问我,这道题能不能用‘因为它成立所以它成立’的方法来证明。”
张砚:“……”
全班:“……”
张砚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口:“谢随,你给我滚出去站着!站到下课!”
谢随耸了耸肩,拿起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路过江安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谢了,学霸。下次请你喝可乐。”
江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笔记。
笔记的空白处,那个大大的笑脸仿佛在嘲笑他。
但他没有生气。
相反,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这个谢随,还真是……有点意思。
走廊上,阳光正好。
谢随靠在栏杆上,看着手里那张只考了28分的卷子,脸上的痞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低头看着那道数列题。
其实,这道题有三种解法。
第一种是数学归纳法,最笨但也最稳妥。
第二种是放缩法,技巧性很强。
第三种……是他脑子里那个还没完全成型的构造。
“啧,还是太慢了。”
谢随随手把卷子折成纸飞机,用力掷向天空。
纸飞机在风中滑翔,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后落在楼下的草坪上。
教室里,江安看着窗外那个远去的纸飞机,若有所思。
他突然觉得,那个“28分”,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数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