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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场戏 开机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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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机那天,北京又下雪了。
沈清辞到片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化妆间里开着暖气,闷闷的热风裹着粉底液和发胶的味道,扑面而来。小圆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看到她进来,赶紧站起来。
“清辞姐早,今天第一场戏是第三场,苏念发现丈夫出轨。”
“好。”沈清辞坐下来,没再说话。
小圆拿起粉扑,刚要往她脸上拍,手顿了一下。
“清辞姐,你眼睛有点肿。”
沈清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有点肿,下眼睑微微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腌渍过一夜。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做梦,梦到什么醒来就忘了,只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睡不够的累。
“先冰敷一下吧。”她说。
小圆放下粉扑去拿冰袋。阿May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纸杯,白色,深灰色杯套。
沈清辞看了一眼。
那家店。
不在附近的店。
“你买的?”她问。
“不是。”阿May把咖啡放在化妆台上,语气很平,“剧组的。今天喻严请大家喝咖啡,每个人都有。”
沈清辞没说话。
她看着那杯咖啡,顿了两秒。杯盖的小孔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她从前喝这家店喝了十年,从二十出头喝到三十岁,从单身喝到结婚,从结婚喝到离婚。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
热的。苦的。
她把咖啡放下,闭上眼睛。小圆拿着冰袋回来了,轻轻敷在她眼睛上。凉意从眼皮渗进来,驱散了那种肿胀的酸涩感。
“今天四场戏吗?”她确认道。
“是的,白天三场,晚上一场。”阿May翻着通告单,“第三场、第七场、第十二场。晚上是第十八场,苏念和陆之言第一次单独对戏。”
沈清辞敷着冰袋,没睁眼。冰袋很凉,贴着皮肤的地方有点发麻。
“知道了。”
第一场戏拍的是苏念发现丈夫出轨。
场景很简单。客厅,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手机亮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苏念拿起来看——她的丈夫和一个年轻女人走进酒店。整场戏没有一句台词。
沈清辞坐在沙发上,工作人员退到监视器后面。灯光是暖黄色的,把她的轮廓打得很柔和,但也把她眼底的青黑照得一览无余。
导演喊了“开始”。
手机亮了。
沈清辞拿起来,看着屏幕。照片是道具组提前准备好的,上面的人是两个不认识的演员,灯光、构图都带着一种偷拍的真实感。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男人侧着脸,嘴角有一道模糊的弧度。
但沈清辞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另一张脸。季临风。还有那个助理。
她在家里等他回来吃饭的那天晚上,收到的那张照片。窗帘拉着,灯没开,手机的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她又按亮,又熄灭,又按亮。
她看到照片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觉得荒唐。
那种荒唐感像一根针,细细的,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甚至想笑。笑自己。
现在坐在这张道具沙发上,灯光打着,摄像机对着,她忽然觉得那种荒唐又回来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一秒。两秒。三秒。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洗手间。走路的姿势是苏念的,但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是沈清辞的。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她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红了。
没有掉眼泪。
“……卡!”导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好!过了!非常好!”
沈清辞还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着,像是什么东西一直在淌,怎么也关不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女人眼眶红着,嘴唇抿得很紧,下颌微微发抖。
那个表情不是演出来的。是她的。是她沈清辞的,不是苏念的。
她关了水龙头。金属的把手在她手心留下一个凉凉的印子。
“清辞姐,你还好吗?”小圆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
“没事。”沈清辞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声音很平,“下一场几点?”
“一个小时后。”
沈清辞点了点头,走出洗手间。她走路的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用力撑着什么。
走廊上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调光。她从人群中间穿过去,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一瞬。
因为她余光扫到一个身影。
喻严。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剧本,正在和导演说话。他侧对着她,她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但她经过的时候,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就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又像是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然后他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清辞没有停。她走过去了。脚步和刚才一样稳。
中午休息的时候,沈清辞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吃盒饭。
剧组的盒饭,两荤两素,米饭上面盖着一个煎蛋。她用筷子把煎蛋戳破,蛋黄流出来,渗进米饭里,染出一小片金黄色。她拌了拌,吃了一口。米饭有点硬,蛋黄也没有味道。
但她一口一口地吃着。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下午还有戏,她需要力气。
“你就吃这个?”
沈清辞抬起头。何故站在她面前,棒球帽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大衣上沾着没拍干净的雪水,可能是刚到的。
“你怎么来了?”沈清辞放下筷子。
“探班。”何故拉开椅子坐下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给你带了吃的。”
沈清辞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虾仁馄饨。汤还是热的,热气从盖子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虾仁和紫菜的鲜味。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仁。这家店她从前最爱吃,在舞蹈学院的时候,每次考完试都要去吃一碗。后来拍戏忙了,就很少去了。再后来,她结了婚,就忘了。
“你包的?”她故意笑着问。
“我买的。”何故也笑了,“我哪有那手艺。”
沈清辞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鲜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一直暖到胃里。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何故看到了。
“好吃吗?”何故问。
“嗯。”
“那多吃点。”
沈清辞低头吃馄饨。小口小口的,但一直在吃,没有停。馄饨皮薄馅大,咬开的时候虾仁的鲜味溢出来,满口都是。
何故坐在对面,没有说话。桌上的保温杯倒了,他伸手扶起来,又扯了张纸巾擦掉桌面的水渍。做完这些,他才漫不经心地开口。
“今天那场哭戏,不错。”
沈清辞没抬头。“没有哭。”
“对,没哭。”何故说,“不哭比哭难演。哭是放,不哭是收。能收住比放出来难。”
沈清辞又吃了一个馄饨,没接话。她咬着筷子尖,像是在想什么。
何故看着她,过了几秒,换了语气:“喻严今天也在?”
沈清辞抬起眼看他。四目相对,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闪烁。
“他在不在片场你问我?”
“随便问问。”
沈清辞把最后两个馄饨吃了,汤也喝完了。她拿纸巾擦嘴,动作慢慢的,一下一下。
“何故哥,你今天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他的?”
何故笑了:“看你的。顺便看看他有没有欺负你。”
“他为什么要欺负我?”
沈清辞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回避,就是很普通的、好奇的一问。她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何故要把喻严和她放在一起说。她和喻严,有什么好放在一起说的?从前他就爱开他两的玩笑。
何故把回答咽了回去,换了一个。
“没有就好。”他说。语气很轻,但沈清辞没有追问。何故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叹了一口气。
沈清辞站起来,把空碗放进袋子里,系好袋口,放在桌边。
“何故哥。”她忽然开口。
“嗯?”
“馄饨很好吃。”
何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起来的那个弧度,和十几年前在片场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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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第十八场。
苏念和陆之言第一次单独对戏。
酒吧。苏念一个人喝酒,陆之言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陆之言说了一句台词。
“别喝了。”
道具组已经把吧台搭好了。背景是暗色的墙壁和几排酒瓶,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暖黄色的,把整个场景笼罩在一种昏黄的、暧昧的光里。光落在吧台上,落在酒杯上,落在沈清辞的眼睫上。
沈清辞坐上去。面前放着一杯道具酒,深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用食指在杯沿上画圈,一圈,又一圈。这个动作苏念会做,沈清辞也会做,她已经分不清是角色在动,还是她自己在动。
喻严从门口走进来。深蓝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灯光把他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轮廓,肩很宽,腰背挺得很直。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吧台前,在沈清辞旁边坐下来。
没有看她。
他看着面前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倒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沉默。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监视器后面的导演没有喊卡。这个沉默是剧本里写好的——两个人隔了十年没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监视器后面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沉默不止是剧本。
沈清辞的手指在杯沿上画圈。一圈,又一圈。喻严坐在旁边,呼吸很轻,轻到在安静的片场里几乎听不见。但沈清辞听到了。因为她的呼吸也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听不见,只能听到旁边那个人的。
《别喝了。》她在心里默念他的台词。
然后——
“别喝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像是一句话在心里憋了太久,终于说出来了,但说出来之后又怕太重,所以放轻了声音。
沈清辞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
喻严没有看她。他看着面前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倒映着他自己的脸。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她以前就注意到过。
十年前,在《江山如画》的片场。有一场戏她要看着他的眼睛说台词,她看了,然后忘词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忽然对她笑了一下。不是剧本里写的笑,是他自己的笑——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像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表演成分的笑。
她那时候心跳很快。她以为他也是。
后来她发现他拍每一场感情戏都是那样的。他对谁都投入,对谁都深情。下了戏,他就跟别的女演员开玩笑去了。她站在走廊上看着他和别人说说笑笑,手里还拿着他刚才递过来的咖啡,杯壁是热的,手心也是热的。然后她听到他对那个女演员说“你今天很好看”,语气和跟她说话时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是该佩服他演技好,还是气恼自己出戏慢。
沈清辞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别管我。”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喻严没有动。沉默又回来了。苏念的一句“别管我”,陆之言没有回应。剧本里就是这样的。陆之言就是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酒杯,不看她,不回应。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像是怕一回应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好,过了!”导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非常好!收工!”
沈清辞从吧台前站起来。坐得太久,腿有点麻,她站定了一秒才迈步。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她伸手去够。手指刚碰到衣料,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喻严的手。指尖差点碰到她的,在距离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收了回去,等她把大衣拿走。
她的大衣袖子和他的袖子擦过。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的,沙沙的,像窗外正在落的雪。谁都没有停。
她穿上大衣,拿起包,走了。
拍摄结束已经快晚上十点。
沈清辞换了衣服,卸了妆,站在片场门口等车。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着什么东西,一片一片往下扔。她裹着大衣站在廊檐下,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
她看着雪花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有的落在她的睫毛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车还没来?”
沈清辞转过头。喻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廊檐的另一头,大衣穿好了,围巾也围上了,看起来是要走的样子。他站的地方离她有五六步远,不远不近。
“还没。”她说。
“司机堵车了?”
“嗯。”
喻严点了一下头。没有说“我送你”。没有说“陪你等”。
他就站在那里,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有点冷白。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回消息,但同一个地方划了好几下,没有翻页。
沈清辞也低下头看手机。打开微信,划到朋友圈,又退出来。打开相册,看了看今天拍的照片——小圆拍的,她在化妆间的自拍,眼睛上有冰袋。然后锁屏。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雪落在地上的声音,细碎的,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慢慢地掩埋。
车来了。小周从车窗探出头来:“清辞姐,可以走了!”
沈清辞把手机放回包里,走向车门。高跟鞋踩在雪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拉开车门,弯腰,一只脚已经踩上车门踏板,忽然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
喻严还站在那里。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要走。好像她走不走,对他来说都一样。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短的一眼。
然后她弯腰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把外面的雪和冷空气都隔绝了。
车开走了。沈清辞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一条一条往下流,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淌。
她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的雪。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车窗上滑过去,一下,一下。
前面的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薄雪,雨刷器刮过去,又刮回来,露出干净的玻璃。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清辞姐,今天收工早,回去早点睡。”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一道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小周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度,把电台的声音调小了。
后视镜里,沈清辞的头靠在车窗上,睫毛微微颤动着。
车越开越远,雪越下越大。
片场门口,喻严还站在那里。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定格在和何故的对话框。
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雪落在他的大衣肩上,他没有拍掉。就那样站着,看着那辆保姆车消失的方向。
身后有工作人员走出来,看到他,打了声招呼:“喻老师,还不走?”
“嗯。”他说,“透透气。”
工作人员先走了。
廊檐下只剩他一个人。
雪沙沙地落着。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像是还在等什么。
也许只是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