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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谎言 沈夜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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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握着银勺的手顿住了。
那个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是幻觉。它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拖腔,像是刚睡醒的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连眼皮都懒得抬。
“你是谁?”
她在脑子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已经恢复动作,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汤的味道比闻起来更鲜,鲜得不正常,舌根隐隐发麻。她强迫自己咽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那声音笑了一声,“我是你脑子里那个帮你打架的。”
“我没有精神病。”
“对对对,你没有。你只是四岁那年摔破膝盖的时候,换我出来哭。十二岁你妈第一次记不得回家的路,换我出来找人。你倒是撇得干净。”
沈夜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四岁摔破膝盖那次,她确实有一段记忆空白。十二岁母亲走失,她报了警之后在派出所等,等着等着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睁眼母亲已经找回来了。她一直以为是应激性遗忘。
“你想证明你的存在。”沈夜在心里说,“给证据。”
“左边那个短发女人。”
沈夜不动声色地移了视线。短发女人正在喝汤,手指在桌沿上敲,节奏比刚才快了。三连音,不是紧张,是在数拍子。音乐从业者,或者至少受过专业训练。
“她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疤,两厘米,横向。你刚才扫了一眼但没注意。”
沈夜调整了一下坐姿,借着拿餐巾的动作侧了一下头。短发女人正好伸手去拿酒杯,袖口往下滑了半寸——一道浅白色的旧疤痕,横向,大约两厘米。位置、方向、长度,和脑子里的声音说的一模一样。
沈夜放下餐巾,心跳快了半拍。不是恐惧,是认知被颠覆的眩晕感。她花了二十四年建立起来的自我认知——我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统一的人——在这个证据面前裂开了一条缝。
“信了?”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得意。
“你是谁?”
“说了嘛,帮你打架的。你负责动脑子,我负责动手。分工明确。”
沈夜闭了一下眼睛。信息量太大了,但晚宴还在进行。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桌面。
第一轮自由交谈已经开始六分钟。条纹衫正在盘问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他上一份工作是什么。眼镜男回答“教师”,被条纹衫拆穿——他手上有长期戴橡胶手套的痕迹,指腹纹理浅,更可能是外科医生或者实验室人员。
沈夜把汤碗往前推了推,开口截住了条纹衫的话头:“你问他之前,不如先说说你自己。你右手食指和拇指的茧是对称的,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是反复捏合小零件造成的。你在钟表店工作,还是修手机的?”
条纹衫的表情僵了一下。
“都不是。”他说。
沈夜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想测试——在这个副本里,识破谎言并不难,难的是同时管理自己的牌数。条纹衫被戳穿之后没有立刻反击,说明他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在节省谎言牌。这个细节值得记。
“时间到。”主人的声音从桌尾传来。
他拍了拍手。黑衣仆人鱼贯而入,收走了第一道菜的汤碗。
沈夜下意识数了一下仆人——七个人,和上菜时一样。她记住了其中第三个人的鞋,左脚鞋跟磨损比右脚严重,走路有轻微的高低肩。这个细节在别的场合毫无意义,但在这里,任何规律性的信息都可能成为未来的锚点。
第二道菜上来了。
银质托盘里是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旁边配了三根芦笋。牛排滋滋冒着油花,肉香浓烈得让人胃部抽搐。沈夜注意到每个人盘子里的牛排熟度不一样——她的是五分熟,旁边短发女人是全熟,对面陆沉舟的几乎是生的,切口渗着血水。
主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二道菜。规则不变。聊天主题由你们自己决定。开始。”
这一次,刀叉声明显比刚才慢了。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陆沉舟切了一块生牛肉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餐厅里吃晚饭。他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眼看了沈夜一眼。
很短的,大概零点几秒。但沈夜读到了信息——他在确认她的状态。
“你看那个陆沉舟。”脑子里的声音忽然说,“他在看你。”
“他在看所有人。”
“不一样。看别人是扫描,看你是停留。差了大概零点三秒。”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肩膀不错。”
沈夜差点被牛排噎住。
“开玩笑的。”那声音懒洋洋的,“不过他确实有意思。你看他切牛排的手法——刀刃朝外,手腕固定,前臂发力。不是西餐礼仪,是用匕首的习惯。这人练过。”
沈夜低头切自己的牛排,刃口划过瓷盘发出一声轻微的尖响。她确实注意到了陆沉舟的不同——在所有人都紧绷的时候,他的松弛反而显得格格不入。但不关她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穿粉色礼服的女生忽然开口,声音怯怯的。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嘴唇发白,叉子在手里握得死紧。她问的是沈夜。
“沈夜。深夜的夜。”
“你为什么来这里?”
“不知道。”
话音刚落,沈夜感觉口袋里的卡片轻微震动了一下。她抽出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数字变成了“2”。她刚才说了实话,不是谎,但也扣了牌。不对。规则出错了——除非她说的不是实话。她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中,但她知道观测站的存在不是随机的,她怀疑过筛选逻辑。系统判定她在隐瞒。
该死。
“牌少了?”脑子里的声音问。
“少了一张。”
“慌什么。接下来我帮你聊。”
“你不行。”
“你刚才说我没有精神病,现在又说我行,你逻辑都不自洽。”
“我说的是你的社交能力不行。”
“那也比你强。你开口就是数据分析和样本量,跟你聊天像在读论文。”
粉色礼服的女生还没被回答够,又追问了一句:“你害怕吗?”
“怕。”脑子里的声音替沈夜开了口。
沈夜愣住了。那是她的嘴,她的声带,但语气完全不是她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诚实,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
粉色礼服被这个诚实的回答弄得愣了一下,没再追问。
“你干什么?”沈夜在心里吼。
“帮你省牌。反正怕不怕这种问题说实话又不丢人,你非要嘴硬一句不怕,再浪费一张牌?”
沈夜无话可说。那张卡片上还剩两谎言牌,而晚宴才进行到第二道菜。
“听我的,”那声音说,“接下来有人问你不想回答的问题,换我。我说谎不扣你的牌。”
“为什么?”
“因为他们检测的是你的大脑皮层,不是我。我是漏洞。”
沈夜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没有去验证这句话的真伪,因为没有时间了。桌尾一个秃顶男人已经对准了她,眼神带着一种急于甩锅的焦躁。
“你。穿绿裙子的。你说你是读博的——什么专业方向?”
沈夜张了张嘴,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抵住了。不是她不想说,是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说实话,回答“认知神经科学”,秃顶一定会追问更细的内容。她的研究方向意识科学在普通人听来就是在读心术,解释起来太复杂。但如果她说谎,牌数会继续减少,而且秃顶明显在等她露馅。
就在这个犹豫的关口,沈夜感觉自己的嘴唇动了。
“神经科学。”嘴巴说。她的声音,但不是她的语气——更随意,更不耐烦,像是在回答一个无聊透顶的问题。
秃顶男人眯起眼睛:“具体呢?”
“你管得着吗?”
全桌安静了一秒。
秃顶的脸涨红了:“你——”
“我什么?你问专业方向我回答了,你还要追问分支学科,你是答辩评委还是我导师?我不想回答你还有问题了?”
沈夜僵在椅子上。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陌生人说过话。但与此同时,她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情——她的卡片没有震动。谎言牌没有被扣。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
秃顶被怼得说不出话,旁边一个留胡子的男人接过了话头。话题被引向了别处,酒杯碰撞声和交谈声重新填满了宴会厅。沈夜低头切牛排,脑子里的声音哼着一段不知名的曲子,听起来心情不错。
“你到底是谁?”沈夜在心里问。
“说了好几遍了。帮你打架的,帮你骂人的,你不敢做的事我都帮你做。”
“名字。”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在沈夜的余光里跳了一下,银质餐具反射出一片模糊的光斑。
“……深渊。”
“什么?”
“你不是问名字吗。深渊。我自己起的。怎么样,酷吧?”
“不怎么样。”
“你懂什么。我这叫意象化表达。你那个被认知神经科学格式化的脑子理解不了。”
沈夜没有继续纠结名字的问题。她把最后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咀嚼的同时在飞速思考。如果这个自称深渊的存在确实独立于她的主意识,不会被副本的规则系统所检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这个以谎言为主题的死亡游戏里,她有一个天然的优势。但她也必须面对另一个事实——她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
“你是不是在想‘我到底是谁’这种哲学问题?”深渊的声音带着一股懒懒的了然,“别想了。你是沈夜,我是深渊。你负责解题,我负责干掉出题的。”
沈夜放下刀叉。
第二道菜的倒计时还有三分钟。她扫了一眼桌面,十一副刀叉,十一只高脚杯,十一块被不同程度切开的牛排。陆沉舟的盘子已经空了,他在喝红酒,手腕的动作稳得像一口钟。沈夜的目光和他撞上,对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移开。
“他刚才帮你挡了一个问题。”深渊说,“秃顶问你的前五秒,他把酒杯放下来,故意弄出了点声响,秃顶转头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下。这个人形兵器是在给你争取时间。”
“你怎么知道他是故意的?”
“因为我盯着他看了整整一道菜的时间。观察得很仔细,各方面都挺满意。”
沈夜深吸了一口气。她决定暂时忽略深渊的语气,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局面上——第三道菜马上就要上了,而她还有两张谎言牌。深渊可以在关键时刻替她说话,但显然深渊不具备逻辑推演能力。两个人格各有长短,她要弄清楚怎么在接下来的几轮里活下去。
银质托盘端上桌的时候,沈夜低头看去——第三道菜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白色瓷盅,盖子封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气味飘出来。每个玩家面前都放了一个,瓷盅表面光滑得反光。
“第三道菜。”主人的声音从桌尾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愉悦,“享用愉快。”
沈夜伸手去掀瓷盅的盖子,深渊忽然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话。
“先别动。”
沈夜的手顿在半空。
“你左手边第二个座位,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红裙女人,”深渊的声音压低了,不再懒洋洋,“她刚才趁你低头的时候,把一把叉子藏到了桌布底下。她掀盖子用的是左手——正常人都用惯用手,她右手一直放在桌布下头。你猜她在摸什么?”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瓷盅的盖子还没有打开。宴会厅里的烛火齐齐跳了一下,一个人突然尖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