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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探院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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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规是被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吵醒的。
不是自然醒,是那种被人从深水里往上拽的感觉——沉,慢,耳朵里灌满了白色噪音。他睁开眼,天花板的灯管在闪烁,两根,一根亮了灭,灭了亮,频率和昨天不一样,像在打某种只有它自己懂的摩斯电码。
他侧过头。破矩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到可以用尺子量。枕头归位,手环端端正正摆在枕头上面,字朝上。整套动作精准得像军事教科书,连床单上那道被他压出的褶皱都被抚平了。
陈规盯着那个空床看了三秒。这个人要么是起得比鬼早,要么是根本没睡。他倾向于后者。
床头柜上多了两个纸杯。白色药片一粒,黄色药片一粒。纸杯底部压着一张纸条,不是系统发的,是手写的。纸条上只有一个字,笔迹锋利得像用刀刻在纸上:
「吃。」
陈规认出了这个字。不是因为字迹好看——是因为这个字写的方式。撇和捺的角度,收笔时的力度,整个字的重心偏左。他昨天在破矩的病历上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笔迹,在“C-12”签名栏旁边,沈夜舟写过“观察”两个字,而破矩在那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的角度和这个“吃”字的横如出一辙。
破矩写的。
陈规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纸条叠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然后拿起白色药片,对着灯光看了看。淀粉质的表面,没什么特别,指甲掐一下,没有凹痕。他放进了嘴里,仰头咽了。然后把黄色药片藏进枕头底下,和昨天的藏在一起。
他需要知道白色药片吃了之后会发生什么。目前吃了两粒,身体没有异常,记忆没有缺口。也许作用是慢性的,也许它只删除“角色”的记忆,不删除“玩家”的记忆。他还不确定,但会继续验证。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士的——护士的脚步声是橡胶底鞋摩擦水磨石的声音,闷而规律。这是软底拖鞋蹭地面的声音,拖沓、迟缓、没有方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
陈规起身走到窗边,透过铁栏杆的缝隙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光头,瘦小,病号服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三折露出细白的手腕。他就那么站着,面朝护士站的方向,一动不动。
C-02。第一天团体治疗上第一个喊“我没病”的那个人。他不是被转到强化治疗区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规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软底拖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和他自己的脚步声重叠。
“你好。”
C-02没有反应。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你还好吗?”
C-02的眼睛慢慢转向他。不是头转,是眼珠平移。那双眼底没有焦点,瞳孔放大得不像白天该有的状态。陈规见过这种眼神——小时候福利院有个孩子,被领养三次又被退回来三次,第四次之后就不说话了。不说话,也不看人,偶尔看人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空的。不是没有东西,是东西太多,堵住了出口。
陈规侧身让开。他不是心理医生,没资格掀开别人的病历本。但他注意到一件事:C-02的病号服胸口有一块深色的水渍,没干透,像是被人用湿抹布擦过。或者——是被人按在水池里过。
走廊另一头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陈规转头,看到破矩从洗手间方向走出来。他穿着病号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还带着水汽——他洗了脸。破矩从陈规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看他,但脚步慢了一拍。就一拍。然后恢复如常。
陈规跟了上去。“破哥,早。”
“嗯。”
“你今天起好早。”
没有回答。
“你每天几点起?”
破矩走进病房,坐在自己床上,开始叠那床已经叠好的被子。陈规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被子的四个角拉直,把褶皱抚平,把边线对齐。整个过程像是某种晨间仪式,不容打断,无需观众——但陈规觉得自己被默许留下了。
“你昨天给我留的纸条,”陈规说,“那个‘吃’字,是你写的吧。”
破矩的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字挺好看。”
破矩没有回答。但他把叠好的被子往陈规的方向推了一厘米。不是递,不是给,就是推了一厘米。陈规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把那当作回应收下了。
上午九点。查房。
沈夜舟走进来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纹丝不动。金丝眼镜擦得像不存在,镜片上没有任何反光。嘴角的弧度精确到毫米,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他在陈规床前停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纸杯。检查了底部,没有残留。
“吃了?”
“吃了。”陈规说。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一个配合治疗的好病人——不太积极,不太抵触,就是“嗯,吃了,然后呢”。
沈夜舟低头看了一眼用药记录板,在上面打了一个勾。没有问白色还是黄色,没有检查口腔,没有像王姐那样让他张嘴。他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站在陈规的床边,距离不到一米。陈规能闻到他白大褂上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不是洗衣液,是纸。崭新的、刚拆封的打印纸的气味,干燥,微涩,像走进了一间很久没人打开过的档案室。
“C-07。”沈夜舟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段他已经背诵了一千遍的课文。“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痊愈’的意思不是变好,而是变乖——你还想出院吗?”
陈规的手指在床单上攥了一下。
这他妈是个陷阱题。说“想”意味着你承认自己现在不乖,你有病。说“不想”意味着你放弃治疗,你也有病。这不是在问问题,是在给你下套。
他笑了,嘴角歪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变乖也行啊。乖孩子有糖吃。”
沈夜舟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陈规觉得自己的瞳孔被什么东西测量过了——不是目光,是某种仪器级别的扫描。然后沈夜舟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到几乎看不清,但陈规从侧面捕捉到了几个笔画。不是“加重”,不是“正常”,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符号。像对勾,但多了一横。
沈夜舟转身走向破矩的床位。
破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病号服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遮住了锁骨。他的头发没有翘——不是睡出来的,是他用梳子梳过的。破矩会梳头。这个发现让陈规觉得有一种荒诞的好笑。
沈夜舟拿起他的纸杯。两个药片都在。白色的,黄色的,整整齐齐地躺在纸杯底部,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C-12,昨天的药你吃了没有?”
“吃了。”
“昨天的记录显示你没有。”
破矩不再说话了。他和沈夜舟对视了两秒。一个嘴角上扬,一个面无表情。像两头在狭窄山路上相遇的动物,不进攻,不退让,只是在确认对方的距离和速度。破矩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没有心虚,没有挑衅,就是看着沈夜舟,像看一面墙。
沈夜舟先移开了目光。他在破矩的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字迹比平时潦草,笔尖几乎戳穿了纸面。然后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然后恢复如常。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像某种冷血动物的尾巴扫过地面。
陈规等他走远了才开口。“破哥。”
破矩没有看他。
“他问你问题的时候,你不回答也行?”
破矩沉默了几秒。“……扣分。”
“扣多少?”
“不知道。”
陈规差点笑出来。排行榜第一,十七个副本零死亡率,在这个精神病院里连自己扣了多少分都不知道。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没把这家医院当成一个需要“通关”的地方。他在用另一种方式玩这个游戏——不遵守规则,也不反抗规则,就在规则里站着,让规则拿他没办法。
“破哥。”陈规又说。
破矩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一眼不带情绪,但陈规注意到他的瞳孔在光线里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是在等陈规说话,不是在等陈规闭嘴。
“你今天早上给我留的纸条——那个‘吃’字,真是你写的?”
破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站起来,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虽然它已经很整齐了。陈规看着他的手指在布料间移动,关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茧。那是长期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刀?枪?还是训练器械?
“字挺好看。”陈规又说了一遍。
破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下午三点。团体治疗。
沈夜舟站在圆圈的中央,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微笑。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少了两个。空了的椅子没有被撤走,就那么空着,像缺了牙齿的牙龈。陈规数了一下人数——NPC患者七个,玩家四个(他自己、破矩、刘威、小何)。苏觅坐得靠后,她今天穿了一件和昨天不一样的病号服——不对,病号服是一样的,她只是把领口翻了出来,露出的锁骨上有一小块淤青,淡黄色,快消了。
“今天的话题是——你们的症状。”沈夜舟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精确得像机器分配。“谁愿意先说说,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沉默。
有一个NPC患者举起手。声音像拧不干的抹布,湿漉漉的,带着痰音:“我……我总觉得有人跟踪我。出门的时候,买东西的时候,上厕所的时候——都有人盯着我。”
沈夜舟点头。笔尖落在记录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C-04,偏执型人格障碍。符合诊断。”
病情加重了。那个患者的脸色暗了一度。
又一个人开口。这次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我有时候会听到不存在的声音。它们叫我名字。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
“C-11,听幻觉。符合诊断。”
第三个人。一个年轻男人,嘴角有一道疤,说话的时候嘴歪向一边。“我……我控制不住自己。有时候会做很奇怪的事。比如把东西摆成一排,一排一排的,摆不齐就受不了。”
“C-14,强迫障碍。符合诊断。”
第四个人。第五个。第六个。每个人说出自己的症状,沈夜舟就用温和的、几乎带着鼓励的语气告诉他们——“符合诊断。”不是诊断,是判刑。每多说一句,病历就厚一页。那个嘴角有疤的年轻男人说完“把东西摆成一排”之后,他的病历卡上多了一条新症状——“仪式化行为”。他盯着那条新症状看了几秒,眼眶慢慢红了。
陈规看着这一切,后背慢慢浮起一层冷汗。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让你自己挖坑自己跳的陷阱。他们以为说出症状是在“配合治疗”,是在向医生证明“我有病,我在努力好起来”。但每一次“承认有病”,都是在给自己的病历增加新的条目。你不是在变好,你是在变得更像一个病人。
“C-07。”沈夜舟点名了。“你的症状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刘威的眼神里是同情,小何的眼神里是麻木,苏觅的眼神里是“你他妈千万别乱说话”。破矩没有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陈规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想了想。“我有时候会说很多话。”
沈夜舟的笔尖悬在记录板上方,没有落下去。“这是症状?”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吧。也可能是——我只是怕没人听。”
活动大厅安静了一瞬。连那个在角落里自言自语的患者都停了嘴。老陈坐在最后一排,浑浊的眼睛看着陈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确认。像在说“你终于问对了”。
沈夜舟看着陈规,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C-07。”沈夜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你知道怎么把刀藏在豆腐里。”
“谢谢。”
“这不是夸奖。”
“那我收回。”
沈夜舟看了他三秒。然后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这一次,陈规没有听到“符合诊断”,也没有看到病历加重的提示。他的症状没变。
刘威被点名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我有时候会发火。控制不住的那种。摔东西,骂人。但是不是我想发火,是……”他看了一眼陈规,像是在寻求帮助。
陈规微微摇头。别说。你什么都没做错。别给自己加病。
但刘威没看懂。“是脑子里的声音让我发的。”他说完就后悔了。
沈夜舟的笔尖落下:“C-09,冲动控制障碍。符合诊断。”
刘威的脸白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想再说点什么,又不敢说了。
小何被点名的时候,她只说了一个字:“没。”然后闭嘴了。沈夜舟看了她两秒,在记录板上写——“C-10,选择性缄默。症状持续。”
破矩坐在圆圈的另一边,全程没有开口。沈夜舟没有点他的名。路过他的时候,沈夜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种“略过”太刻意了,像是事先编排好的——你不配被我点名,你连被诊断的价值都没有。
破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团体治疗结束后,陈规在走廊里堵住了破矩。
不是偶遇,是陈规算好了破矩回病房的必经之路,提前蹲在那里。他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从护士站顺来的圆珠笔——没墨水了,但是转起来手感不错。
“破哥。你今天为什么不吃药?”
破矩没有停步。
“沈夜舟说你记录上没有,你没反驳。”
破矩继续走。
“你知道吃了白色药片会忘事,对不对?”
破矩停下来了。他转过身,看着陈规。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陈规的脚边。他的眼神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是那种“你终于问对问题了”的表情——虽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为什么不吃?”破矩反问。
陈规愣了一下。
“你藏了黄色药片。”破矩说。“白色的咽了,黄色的在枕头底下。第一天一粒,第二天一粒。现在枕头底下有两粒,床垫缝里塞了一粒。你以为护士不会翻床垫?”
陈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破矩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第一天早上开始,陈规藏药的动作,他收进舌头底下的角度,他假装吞咽时喉结滚动的节奏——破矩全都看见了。他甚至知道陈规把药片塞进了床垫缝里。
“你什么都知道。”陈规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破矩没有回答。他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藏好。别让护士发现。”
然后他走了。
陈规站在走廊中间,日光灯管在他头顶闪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被拉长的、正在缩小的影子,慢慢笑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他被看见了。不是被“排行榜第一的破矩”看见了,是被一个同样不吃药、同样不信沈夜舟、同样在找出口的人看见了。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晚上。熄灯前。
陈规在洗手间遇到了刘威。刘威站在水池前,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溢出水池,流到地上,浸湿了他的拖鞋。
“刘威。”
没有反应。
“刘威!”陈规伸手关了水龙头。
刘威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充血——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碎裂的蜘蛛网。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不是在哭,是在说什么。无声地,重复地,嘴唇一张一合。
陈规靠近了一些。
“……我不是病人。我不是病人。我不是病人。”
和C-02在院长室门口说的那句话一字不差。
陈规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刘威。你看着我。你是刘威。你是玩家。你有队友。你不是一个人。”
刘威的眼睛慢慢对焦,看着陈规。三秒。五秒。然后他的嘴唇不动了。他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大口喘气,手指攥住陈规的袖子。
“我……我刚才看到一个东西。”他的声音嘶哑,像喊了太久。“在走廊里。一个穿病号服的人。没有脸。真的没有脸。光溜溜的,像鸡蛋。他就站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
“你吃药了吗?”陈规问。
“吃了。白色的。”
白色药片。忆阻剂。抑制记忆,也可能抑制理智。当你的记忆被抹去,你就只剩下当下。而当下——在精神病院的走廊里——是恐怖的。
“明天别吃。藏起来。”
刘威摇头。“护士会检查。王姐让我张嘴。她拿着手电筒照我嘴巴里面。”
陈规从口袋里摸出今天藏的黄色药片,塞进刘威手里。“把这个吃了。黄色的。”
“这是什么?”
“会帮你记起来的东西。”
“记起什么?”
“记起你是谁。”
刘威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药片。它很小,比白色药片还小一圈,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他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看一枚从来没见过的不明硬币。
“你确定有用?”
“不确定。但不吃白色药片至少不会让你更糟。”
刘威犹豫了两秒,把黄色药片放进嘴里,咽了。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三次。当他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血丝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我好多了。”他说。“这药有用。”
陈规没有告诉他,黄色药片的作用不是“让你好起来”,而是让你想起来。想起来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有时候,想起来本身就是一种解药。
第三天。
陈规醒的时候,破矩还在。既不在床上站着,也不在床上坐着——他在窗边。
窗外的铁栏杆在晨光里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像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他穿着病号服,背挺得很直,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一棵半枯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黄不黄绿不绿,挂在那里等风。
陈规没有动。他就那么躺着,看破矩的背影。阳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挤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陈规的床脚。破矩的肩胛骨在病号服下面撑出两道清晰的线条,像折叠的翅膀。
“破哥。”
“……”
“今天天气不错。”
破矩没有回答。但他侧过脸,余光扫了一眼陈规的方向。就那么一眼,不到半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窗外。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温度,是某种确认。你还在。我知道你在。我看到你了。
陈规坐起来。床头柜上多了两个纸杯。白色药片和黄色药片都在。纸杯底下压着一张新的纸条,上面还是一个字,但字迹比昨天更用力,笔画几乎刻进了纸面。那个“吃”字的竖钩拖得很长,像一把刀。
陈规拿起白色药片,放进嘴里,咽了。然后把黄色药片藏进枕头底下——和昨天的藏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有两粒了,床垫缝里还有一粒。他想了想,把其中一粒换了个位置,塞进了床头柜抽屉的夹层里。狡兔三窟。他不是不信破矩的警告,他是不信自己能藏得够好。
上午查房。沈夜舟没有来。
来的是一个陈规没见过的医生。四十多岁,地中海发型,圆脸,黑框眼镜。他的白大褂皱巴巴的,左胸口袋里插着三支笔,其中一支漏了墨,在口袋上洇开一个蓝色的圆点。他站在病房中央,翻了翻病历夹,念了几个名字,在上面打了几个勾,转身就走了。全程不到两分钟。
沈夜舟去哪了?
陈规在李主任离开后问了王姐。王姐在整理药盒,把白色药片从大瓶子里倒出来,一粒一粒数进小纸杯。她头都没抬,“沈医生今天休假。”
一个NPC需要休假?
陈规回到病房,翻开笔记本。纸页已经有点皱了,边角被他翻卷了。他在“沈夜舟”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下:“休假。NPC不需要休假。除非他不是NPC。”
下午。老陈又在走廊里唱歌。
调子比昨天更跑了,像一辆没有司机的车在石子路上颠簸。但他的声音比昨天大,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红门后面是白的
白门后面是红的
你以为你在往前走
其实你还在起点站”
陈规站在他身后,把这首歌的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然后他走到老陈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起点站在哪里?”
老陈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很久。久到陈规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不是嘲讽,是那种“你终于问了”的笑。他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个问题了。这一刻他等了多久?几年?几个循环?几辈子?
他伸出手,手指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指甲泛黄,指节粗大。指向陈规的脚下。
“这里。你站的地方。”
陈规低头看。水磨石地面,灰绿色,有几道裂纹。其中一道从他左脚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这里是起点?”
“也是终点。”老陈说。“转了一圈,回来了。”
陈规想起昨天破矩说的那个词:循环。老陈也在说循环。沈夜舟的“休假”也是一种循环——他消失一天,回来,再消失一天。C-02站在院长室门口重复“我不是病人”,也是一种循环。
“怎么才能不转圈?”
老陈没有回答。他开始唱另一首歌,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这首歌的调子陈规没听过,但词他听懂了每一个字。
“吃药的人忘了痛
不吃药的人痛着忘
忘了痛的人往前走
痛着忘的人往回看”
“往前走的人会怎样?”陈规追问。
老陈站起来,绕过他,继续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他的背影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瘦小,病号服空空荡荡,像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往前走的人——会变成我。”
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陈规站在原地,看着老陈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陈不是NPC。他是上一个循环的玩家。他走过了所有副本,打完了所有关卡,刷完了所有积分,到最后发现——没有出口。于是他留在了这里,在精神病院的最深处,唱跑调的歌,等下一个问他“怎么出去”的人。
或者——他不只是“上一个玩家”。他是陈规自己。是无数个循环之前的陈规。他们没有长出一样的脸,但骨子里是同一种人:不相信规则,但找不到出路。
晚上。熄灯前。
陈规和破矩在走廊里“偶遇”。其实不是偶遇,是陈规算好了破矩去洗手间的时间,提前三分钟在那里等着。破矩的作息像瑞士钟表——几点起床,几点洗漱,几点去洗手间,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破哥。老陈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破矩看到他,脚步没停。但速度慢了。
“他说‘往前走的人会变成我’。”
破矩的脚步彻底停了。他转过身,看着陈规。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一半走廊切成金色。破矩站在明暗交界线上,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影子里。光线把他的眼睛分割成两半——一半灰黑,一半浅棕。
“他不是NPC。”陈规说。
破矩没有说话。
“他是不是——以前和你组过队?”
破矩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眼,是瞳孔的收缩和放大。陈规没有错过这个细节。在光线变化的时候,瞳孔缩小是正常的朝向反射,但破矩的瞳孔先是放大,再缩小——他在回忆。回忆是一种需要调取信息的过程,大脑会在调取信息之前先把瞳孔放大,以接收更多的视觉信号。这是生理反应,骗不了人。
“他没有和我组过队。”破矩说。这是他第一次在陈规面前说一个完整的、不需要陈规追问的句子。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想说但必须说的事。“但他和我同一个副本。很多次。每一次他都不说话。后来他不唱了。再后来——他连走路都不走了。”
“他放弃了。”
破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那里,影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破哥。你不会变成他。”
破矩看着他。灰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像两口枯井,但井底有水。那水不多,不足以溢出来,但够一个人喝。
“……你凭什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你变成他。”
破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没有移开目光。陈规被那双灰黑色的眼睛盯着,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你在这里。你说的是真的。你没有骗我。
走廊尽头的夕阳沉下去了。阴影从地面爬上来,淹没了两人的脚。他们站在暗处,只有彼此的眼睛里还有最后一点光。
熄灯铃响了。
破矩转身走了。陈规站在走廊里,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在某个拐角处消失。
然后他低头,看到自己脚下——水磨石地面上,有两道影子。一道是他的,微微歪斜,像他这个人。另一道不是破矩的——破矩已经走了。那道影子比他的长,比他的人更瘦,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陈规猛地转身。
没有人。
走廊空空荡荡,日光灯管整齐地排列在天花板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人存在的痕迹。
他再看脚下。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了。走廊里的日光灯没有闪。一直在亮。
陈规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心跳很快,但他不觉得害怕。他觉得自己不是被什么东西跟踪了——他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这两者不一样。被跟踪意味着有东西在后面追你。被盯上意味着,有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它还没决定要不要动手。
第四天。
陈规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掀开床垫。那粒黄色药片还在。拉开床头柜抽屉的夹层,另一粒也还在。枕头底下的两粒——少了一粒。只有一粒了。
有人翻过他的枕头。
他拿起剩下的那粒黄色药片,攥在手心里。药片被体温捂热了,边缘有些发黏。他想了想,把它塞进了病号服的口袋里。破矩的床空着。被子叠好了,枕头归位了。但手环不在枕头上。陈规走过去,掀起被子——手环在床单下面,被压出了一道印子。破矩没有戴手环。
陈规把手环翻过来。背面的信息他之前没注意过:C-12,入院第525天。配合度积分:40/100。他记得前天是六十分。昨天没注意看。今天是四十分。掉了二十分。为什么掉分?因为没有吃药?因为没有参加团体治疗?还是因为——他去了不该去的地方?陈规把手环放回原处,盖好被子。
他走出病房。走廊里,老陈又在唱歌。这一次调子不跑了,稳得像一条直线。他唱的不是中文。陈规听不懂,但他记下了发音。那些音节在他脑子里排列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英文,不是日文,不是任何一种他接触过的语言。也许那不人类的声音。也许那就是——循环的声音。他站在走廊里,听着那首听不懂的歌,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他写下:
「第四天。白色药片吃了三粒。身体无异常。黄色药片藏了四粒,丢了一粒。谁翻了我的枕头?破矩?护士?还是沈夜舟?」
「破矩配合度40。他不在乎。也许配合度不重要。也许重要的不是“配合度”,是别的什么。」
「老陈唱了一首听不懂的歌。也许那不是歌。也许是密码。」
「C-02的瞳孔。C-02不在走廊里站着的时候,他在哪?」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太阳还没出来。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在晨风里摇了摇,又掉了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在半空中翻了几圈,落在了铁栏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