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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圈 江池夜如今 ...

  •   江池夜如今十三岁,四肢抽条了,脸还是圆的。

      约莫十年前师尊带他搬来这座仙山。原来那地方灵气足得很,推窗就是云海翻涌,深吸一口气丹田都跟着嗡鸣。

      这里不行,山脚下连个像样的灵兽都瞧不见——野兔子倒是多,跑起来屁股一颠一颠,他追过好几回,一只没逮着。灵气也寡淡,打坐一个时辰还不如原来半刻钟。但师尊喜欢。他也喜欢。

      山上桃花一直开着,从没见它们落光过。有一回蹲在树下翻了半天,连地缝里都找了,一片残萼也没寻见。他把这个发现告诉师尊。师尊正在煮茶,听完只说了一句:大概是山里风水好。他觉得这个解释很敷衍,但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可能,就放下了。

      说来也怪。明明没有从前的记忆——师尊说他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没活过来,烧了七天七夜,把从前的事都烧干净了——可拿起符笔就没觉得陌生过。第一次握笔时手还没笔杆粗,画的符歪得不成样子,但灵力顺着笔锋流进去的路径是通的。不是他引过去的——是灵力自己认识路。

      师尊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没说什么,只让他再画一遍。后来他半夜起来找水喝,路过书房,看见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师尊背对着门坐在桌前,面前摊了一桌子的符修典籍,从上古孤本翻到近世简册,桌角堆了半人高。他画的那张歪符被夹在其中一本最旧的册子里,压得很平整。他没推门,水也忘了喝,光着脚走回床上,睁着眼想——师尊一个剑修,翻符修典籍翻得竟比剑谱还勤。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辰时。

      江池夜穿过桃林往师尊院里跑。头上落了好些花瓣也不拂,衣摆翻飞,鞋底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快到院门口时忽然收住脚步,猫着腰摸进去,躲在一棵桃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谢枕霜在院中打坐。桃花落了他一肩,也没拂,膝上横着那把剑,剑鞘没出,只是搁着。有片花瓣贴在他鬓角,被风吹得颤了颤,没掉。

      江池夜憋着气,脚尖点地,一步,两步——冲出去。脚步声从轻到重扑过来的一瞬,谢枕霜唇角动了一下。其实院墙外脚步声刚响的时候他就听见了。没动。那团人影快扑到身上才睁开眼。

      “师尊我来啦——你猜我带了什么。”

      江池夜双手背在身后,胸口起伏还没平,鬓角挂着半片桃花瓣,鼻尖沁着细汗,呼吸还没喘匀就先笑。那片花瓣粘在发丝上颤巍巍的,要掉不掉。

      谢枕霜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片花瓣拈下来搁在石桌上,才把目光移到少年背在身后的手上。“桃花枝。”
      “猜对一半!”憋不住笑,从身后亮出那个桃花圈。

      枝条还带着清早的露,攥久了有点蔫,但圈得还算圆。早上爬树冠顶上折的枝——桃枝不像柳条,硬,不好弯,他蹲在院子门口跟它较了半天劲,有几处绑歪了拆了重编,手指被枝条划了好几道细口子,自己舔了舔,不疼。

      收口的地方绑了三道草绳,拔的时候嘀咕了一句:师尊回头要是看出来我拔他的药草会不会骂我。

      他踮起脚就往师尊头上戴。

      发冠上横着一枝编歪了的桃花,几朵挤在一起。有一处绑松了,耷拉下来半根枝,垂在耳侧晃晃悠悠。谢枕霜由着他摆弄,闷声没动,直到那小孩退后两步端详,才问一句:“爬了多高。”“没多高,就树冠顶上。”

      那棵桃树是整座山上最高的,底下没有踩脚的杈。他肩膀上还沾着方才扑过来时蹭上的树皮屑。谢枕霜把那片屑拈下来搁在石桌边,没丢,往桌角推了推,挨着之前那瓣桃花。

      江池。夜没注意。他在掏镜子。

      小铜镜怼到师尊面前,镜框磨得锃亮。镜中的少年挨着师尊的肩膀,笑得太嚣张了,眼睛弯得快看不见。他不知道师尊在镜子里看的不是桃花圈。

      不知道谢枕霜在看他额角、眉弓、鼻梁的弧度——和记忆中另一个人完全重合。那个人十几岁时也这样,把刚编好的花环往他头上套,说美花配美人师弟你真好看。那时候他没接,偏过头躲开了。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过头。现在知道——被那人凑近时心跳太快,快到害怕。

      “美花配美人——师尊这回当真是美极了。不过跟我比起来还差了点儿啊。”

      谢枕霜对着镜子把他歪掉的发冠正了正。江池夜的头发很软,不像他。 “辛苦你了,我很喜欢。”顿了顿,镜子里那双黑眼睛还在等。“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最好看的。”

      镜子里那个人笑容僵了一瞬,耳尖泛红,飞快地把镜子收起来。
      “师尊,真的么!”

      谢枕霜用手指刮了刮他的鼻尖。不就夸你一句么。

      “哪有,你自己看镜子——我笑了么?”镜子又被他翻出来了,好像今天跟镜子过不去似的。镜中那张脸压着嘴角不肯笑,压得下巴都皱了,眼睛却亮得不得了。桃花圈歪了,师尊替他扶正。

      “好好好,是师尊看差了,你并不开心。”

      作势要摘头上的桃花圈。手还没碰到枝条,江池夜的表情就变了,笑意全收回去,眼皮耷下来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了。

      谢枕霜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颗低下去的脑袋顶,发旋小小的,碎发毛茸茸。那双方才还亮闪闪的眼睛此刻只给他看睫毛。胸口有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不重——像被一只很小的手捏住了心尖,然后没松。

      “……我知道。”隔了片刻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截,“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江池夜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还有点没散干净的委屈,但委屈底下是另一种东西——不好说。像某种疑惑,又像某种很模糊的、还没成型的念头。他总觉得师尊看他,不像只是在看他。还是他,但不全是现在的他。

      不烦这个,只是偶尔觉得怪——好像自己欠了这个人什么,死活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就撂一边。习惯了。

      “行了——晨练还没做呢!”转身往院子中央跑,花瓣在脚下打旋。跑出几步又回头,“师尊你快来!看我的新符,昨天练了一宿呢。”

      谢枕霜站在桃花树下看那个背影。跑起来的姿势,和很多年前从枫林里头也不回走掉的人,没差。他把头上的桃花圈正了正。枝条已经有些蔫了,掉了好几朵花。他没摘。就让它歪在那里。

      晚上江池夜回了自己院子。

      谢枕霜把桃花圈取下来放在枕边。没了日光只有夜明珠,蔫掉的花瓣看起来更蔫。过几天就会枯,他知道。但今晚它还在。躺下去闭上眼。窗外风裹着花香吹进来,桃花窸窸窣窣落了几瓣,新的骨朵又在冒。

      他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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