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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沙白塔 你说,要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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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后悔自己一次次努力,直至再无路可退吗?”
“不会。”
霞光风色。
“我有无数次推倒重来的勇气,我有数不尽的不甘慢慢消磨平庸与琐碎。”
年轻的女孩回过头,眼中俱是对未来的希冀。
“卫听生,和我合作吧。”
“翟老师,”卫听生靠向栏杆,“但你要知道,建设不是靠不切实际的幻想的……”
晚风从山谷灌上来,把他后半句话吹散在飘渺云海中;翟观慎侧目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这个村子没那么好说话,”他低声,“建设不是靠你嘴上说说梦话的。”
“哪方面?”
“各方面。”
翟观慎笑了一下,转过身靠上栏杆、面朝卫听生。天光正在消退,她脸上的轮廓却更清楚明晰;眉骨高,下颌线利落,眼中如蓄有一汪静水。
“你说具体点。”她听着远处隐隐绰绰的唢呐声,“从路开始。”
“村口到学校那条,你早上走过了。”卫听生缓缓交代,“去年上面拨了钱修,包工头拉来一车水泥;半车被钱家侄子拉去浇自家院子,剩下半车掺了沙子。”
幸亏压根没修,否则没俩月又得塌。
翟观慎没接话。
“再说人,”卫听生朝着西边略抬了下下巴,“村里能干活的男人,多半在外面。留下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不想干活的流氓。”
“不想干活?”
“嫌工钱少。修路一天三十,去镇上搬一天砖一百六。多一百三,够买一条烟。”
“修路是为自己家,”翟观慎蹙眉,“不过他们肯定没这个觉悟。”
卫听生笑了一下,说不上来苦涩、无奈,还是他也无能为力。
“翟老师,你刚来,很多事你都不知道的。”他看向山下那一片灰蒙蒙的屋顶,“这条修好,方便的是娃娃上学、老人看病、来去进出……这些都不假;但出去打工的人他们娶不到老婆没有娃娃,老人病了也爱看不看,这条路对他们来说没有用。”
那还真是棘手。
“那你呢?”翟观慎偏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有用吗?”
“我?”
卫听生沉默了几秒。风从他们之间掠过,他能闻到这城里来的老师身上清淡好闻的香气;村里只有少数一些爱干净的女人把衣服洗的一尘不染、在晴天晒到干才有这样的气息,然而在这里,再干净也容易灰头土脸。
“我不用这条路,”他目光投向学校后面更高的群山,“我走山路,比这条路快二十分钟。”
“我问的不是你走不走这条路。”
翟观慎直起身,离开栏杆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的是,你觉得这件事值不值得做。”
卫听生没有退。他站在那里,终于转过来,正正地看向翟观慎。
“值得。”
“为什么?”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走得动山路。”他低声,像是怕被楼下什么人听见,“去年有个六岁的女娃,去年冬天四点半起来抹黑翻山梁上学、摔了;膝盖磕在石头上,骨头都露出来了。她奶奶背她走了两个小时到卫生所,村医说再晚一点,那条腿就保不住了。”
翟观慎没打断他。她想起下午开大会见学生的时候就有个走的一瘸一拐的,裤腿上沾着泥,她当时以为是天生的,甚至没敢多问。
“但她现在还是走这唯一的路上学,尽管没有人修。”
“所以高山电梯这个必须同意,”翟观慎斩钉截铁,“村里没有人敢同意,那就我去找村长谈,一定要叫这山梁为孩子们上学让路。”
“可你怎么聊呢,”卫听生问完又靠回栏杆,依旧看起来温和而不显山不露水,仿佛刚才长篇累牍的大论不是从他这讲出来的,“理论上,如果真的建起来了,上山下山单程就只需要三分钟了。”
翟观慎没有立刻接话。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怪。大部分时候他像一团棉花、谁锤他一拳,他也不会弹回来;但偶尔在什么之间会忽然露出一条缝,让人隐约看见里面有什么在动。
但等想看清时,缝又合上了。
或许那翕动的就是不甘于命运的希冀吧。
见她没接话,卫听生伸手在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叠旧作业本撕下来的纸,纸背还写着算术题;他把纸铺在栏杆上,蹲下来开始画示意图。
线条简单的很。一座山,画几个方块代表房子、山顶画个方块代表学校;从山脚到山顶,他画了条直线,在旁边标注:4500m。
“四千米,即使上面拨款,但问题在于……”
他讲了很多,翟观慎抬手摁住纸,一条一条耐心的给他解决。
没想到自己来这里上的开学第一课是给孩子们,第二课居然是给后勤扫盲。
她讲完时卫听生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之前所有他看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都长,长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年轻、意气风发、风华正茂、对未来有无尽期许。
“翟老师,”卫听生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今天才来呢?”
“跟来了多久没有关系,”翟观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村子已经有些暗下来了,有些人家已经开始点灯,像萤火虫掉进了草丛,“我早上来的时候,村长跟我介绍村子;说这里有多少户、多少人、多少耕地面积、去年人均收入……他说得很快,数字背得很熟,像是跟很多人说过很多遍。”
看来来过这的人不少,真的不少。
他们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绵长悠远,从脚边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你说的所有问题,路修了会塌、人不愿意干、钱会被贪……我全都知道。我教了几年书,不是在象牙塔里待着的学者。”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搬课桌的时候一手拎一张,走了三层楼都没歇,你没发现后面好几个老师跟不上你。”
翟观慎愣了一下。
“那不是……”
“你给学生擦伤口的时候先用生理盐水冲一遍再看用碘伏还是酒精,村医都没有你这么仔细。”
翟观慎无话可说。
这人怎么看自己这么仔细啊!没见过外面来的老师吗??
卫听生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每说一句声音就轻一点,到最后几乎要散在风里。
“你观察我。”翟观慎直截了当的戳穿他,“你什么意思?”
“我观察所有人。”卫听生抬起头,又露出她认识的那温和的笑,“习惯了。”
翟观慎没有笑。她看着他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
“你怕什么?”
卫听生的笑容僵了一瞬。
“怕的事情多了。”他转过身,“譬如我现在站在这跟你聊天,搁五十年前,我跟你都得被沉塘。”
“说一件。”翟观慎没被他绕进去,“你以为你和我装的出来吗?”
“怕……”他垂眼,“怕忙了半天,到头来什么都没变。”
翟观慎听出来了他还是随意给了个答案。她没有接“不会的”或者“有我在”这种话,也没再逼问什么,只说了一句:
“那就不让它什么都没变。”
卫听生以为她还要继续讲,但翟观慎已经转过身往楼梯口走了。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走到下楼的拐角处,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所以给我个准话吧。你答应和我合作吗?”
“干什么?”
“干点大事。”翟观慎挥手,“我就当你同意了。”
“翟老师——”
“叫姐姐也没用。”翟观慎语气带了点促狭的笑意,“我这个人,偏要和你说的流氓土匪斗争到底。”
她走下楼梯。
楼道里很暗,她摸着一侧的墙壁往下走。每一层的窗户都漏进来一点光;照在台阶上,像一把一把落在地上的刀。
她想起方才卫听生说“怕忙了半天,到头来什么都没变”的时候,他声音竟有些薄,仿佛下一秒就会冲上来什么报复他的人,恶狠狠撕碎他所有去往更好的生活的挣扎。
那不是随口说说的害怕。
他的过去似乎被什么反复碾压,只剩下最后一点不敢说出口的自保。
真有意思,这人分明下午没在,但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的这样仔细,好像就如影随形跟着自己,如鬼如魅;
她这才刚来,就遇到如此有意思的人,她是真的很好奇,他们看似平静的交流之下明天又会碰撞出怎样的奇迹。
翟观慎慢慢往下走,从昏暗的楼道转下最后一层时,月光已经铺满长路;碎银似的流光如绸如水,落在她肩头有些厚重、却又飘逸的绕着她飞扬。
你说你想改变这里,你说你要干出一番天地;
你是绝不认可自己的失败、定要亲手铸就自己未来的人,
你是你人生中唯一的中流砥柱,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
她想起自己早上刚刚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