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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泛金船 懿洲某户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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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些天,懿洲某户商爷举家北上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时间江上帆樯如云,百舸争流,竞相窥探。
体型庞大的朱漆货船喷出灰黑浓雾,呼啸而过,极为壮观,其上高悬着“飞鸿镖局”的锦旗,趟子手高喊着“以武会友”“我武唯扬”的镖号,数十个身著光鲜校服的镖师或骑着飞骁,或踩着仙板,在一众漕船和乌篷小舟间格外招摇。
萧靳安运货向来不喜招摇,惹眼不说,还费钱。
然而自懿洲到金阙,水路横跨十数个州府,其间上百个大小势力星罗棋布,捞油水的打家劫舍的望风而动的,应有尽有。
他们只能跟着升起镖旗,喊着趟子,统一着蓝青圆领校服,赤金革带,被甲载兵地随行,每过一处便送上礼物,拜山头。
半月后,倒也平安无事地到了金阙城外。
入城的船只排成长队,一眼望不到头。
江岸边,宝气珠光的画舫泊下,立刻有纤夫以钢索固定船身。
从船上下来一双珠圆玉润的中年夫妇,正是此次随船而行的富商夫妇。
绫罗绸缎、环佩叮当,恍若神仙宫妃,二人手拉着手,朝岸上的酒街走去。
贴身镖师犹豫上前阻拦,被对方一个不满的眼神吓了回来。
萧靳安正跨坐在飞骁上,飘在三丈高处,方圆十里景象尽收眼底。见状略微皱眉,心道这次走镖真是闯鬼,摊上如此糟心的主顾。
放在平日,他们为掩人耳目,都只会穿寻常衣物,然而这次,主顾非要金玉宝船大张旗鼓地将开到金阙。总镖头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万事顺着他二位的心意,切勿搅了这桩大买卖。
又为着吴行周交代下来的秘密任务,才一直隐忍到现在。
“也不知这人还想作什么怪。”萧靳安心里想着,驱使着飞骁下降,落在几人中间,对那女镖师道,“阿疾,出了何事?”
束着高马尾的女镖师翻了个白眼:“东家说苦等无意,想上岸吃茶听曲。”
靳安几不可见地皱眉,朝二人抱拳:“东家此行已经太过惹人注目,就算到了城门口,也并非真的安全,东家还是留在船上,我等也方便随行保护。”
那富商却跳脚道:“你看看这入城的队伍,都排到天边去了,没三五个时辰进不去。现在已经酉时,你们是钢筋身子骨,我媳妇儿可金贵着,饿坏了你们镖局赔得起吗?”
那女镖师正要发火,被靳安拦下,依旧面无表情:“既然东家要打尖,我们哪有阻拦的道理,阿疾,你把飞眼心诀打开,再带两个得力的随他们同去,若有异动,立即通知我。”
女镖师仍不放心:“可是头儿……”
她一脸为难,可那富商已经携了妻子往街上去,她只得领命跟上。
右眼微微震动,萧靳安心念一动,伪眸顿时切进妙法浮屠太虚阵,一个看守货船的同僚道:“头儿,这你都能忍,是我就直接把那死肥婆一脚踹江里喂鱼!”
另一个插话:“瞧你说的,每个东家可都是活菩萨,要当祖宗般供着,你看头儿这境界,你小子再修炼个十几年也比不上。”
萧靳安眉间微蹙,若是年轻个三四岁,他确实是会做出这种行径的人,而且会不带重复地问候他们祖宗十八代。
但现在,他平静地对太虚阵中所有随行的道:“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说不定会有厮儿趁机下手。”
“是!”十数人异口同声道。
自从进了金阙河道,货船便去了人字墙,全靠墨玮为动力,雇主又将侍从带到画舫上,因此船上没有掌舵的,只有一号镖师留守在货舱内。
那镖师突然开口:“真搞不懂这些有钱人,怎么有闲钱在货船里安地龙?从刚才开始就热得不行,我呆得浑身冒汗。”
有人哄笑:“暖和点不好么,放在平时哪有这待遇,你小子偷着乐吧。”
萧靳安也笑,忽觉不对。他们此行并未一直烧着地龙,东家下船后,他们更不可能如此浪费。
下一秒驭驶飞骁落在货船上。
那镖师从货舱爬出来,满身热汗,不住喘气,还陪着笑:“对不住对不住,我透个气就来。”
萧靳安越过他钻进舱内。
刚进去,滚滚热浪扑面而来,他打开伪眸的勘热功能,目力所及,整艘船都散发着极热的红色。
他退出来:“张镖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样?”
张姓镖师还在以手扇风,侧头想了想:“大约是过了青舠坊的闸口罢,不过这船里一直都热,我也不大确定。”
萧靳安皱眉:“我下去看看。”
说着便顺着梯子下去。
一进船舱,他只觉得浑身的金属部件急剧升温,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闪现白色雪花和紫虹线条。
偏偏这时脑海中响起焦急的声音:“老大,有伙人好似朝着我们来了!”
他一个激灵:“有多远?”
“不确定,左不过两里!”
“全员戒备,盯紧他们,有异动立刻架炮,还有,”他咽了咽嗓子,“暂时不要靠近船上。”
说话间,鼻腔捕捉到一股呛人的气味。
这个气味……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萧靳安猛地回身冲向甲板,抓住发呆的张镖师从船上一跃而下,在江面上跑出十米,吼道:
“所有人,离开水面,赶快!”
话音刚落,爆炸之声响彻天地。太虚阵里的声音消失了。麻痛的撕裂感自脑中传来,内力被瞬间震散,两人一同摔进江里。
长期依赖飞骁,他的轻功已经退化到了幼儿水平,果然啊,师父说得太对了,有些保命的功夫真偷不得一点懒,不信抬头看,老天说不定哪天就盯上你了呢。
火浪很快将货船吞没,第二次爆炸接踵而来,黑色烟云冲向天际。
右边的伪眸沾了水,闪烁几下,彻底停工。
脑海中只剩余震后的嗡鸣。
货船燃着熊熊烈火,他慢慢恢复了知觉。这具身体大半是铁打的,扛住了爆炸的冲击。他的飞骁停在不远处,张镖师脸色通红,眼睛瞪得滚圆,两条腿血流不止,身上的衣服和皮肉还燃着火,不住地哀嚎。
头顶传来刀剑相撞之声,不用看也知道,准是那帮歹人趁机劫财。
张镖师倒抽着气,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老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无缘无故船会突然爆炸?”
萧靳安道:“不知,但方才一瞬间,我闻到妙药的气味。”
妙药便是火药。
古书中记载“伏火矾法”,是为用硝石、硫磺各二商,马兜铃三钱半,研成粉末拌匀,放在药罐内,埋入地坑,放进一块熟火,烟便腾起。如今更多是用在发射火器。
张镖师惊道:“咱们这么多镖师全程盯着,这脏东西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萧靳安思虑半晌,完全没有头绪,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这群劫镖的,这个时候出现,定与火药脱不了干系。
安置好他,萧靳安换上仙板。
此物虽比不得飞骁迅速,却也轻巧灵便。
趁着间隙,他飞快把遭受波及的伪眸从眼眶子里抠出来,查看一番,索性损伤不多,安回去时已经好了五六分。
太虚阵里闪烁着几个标红的点,正朝统一城内飞快移动。
他朝指示的位置飞去,随即看见一个踩着仙板的蒙面黑衣人,当即大喊一声:“站住”。
那人回头一望,而后加快速度,窜进一处挂着红绿杈子的深巷。
萧靳安紧追不放。
二人在飞桥栏榄亭台楼阁间穿梭,萧靳安瞅准契机,掷出佩刀。
刀准确扎进对方的肩胛。那人身型闪了闪,勉强稳住,“簌”地钻进一间厢房,从内里锁上窗。
萧靳安落在廊上,在阵里将此人的位置标了红,又怕他从正门溜走,抬手用另一把刀狠狠朝窗户劈去,三两下劈断插梢,踹开窗翻身而入。
屋内亮着昏黄迷离的烛灯,一架赤金屏风横在房内,后头依稀有黑影闪过。
萧靳安提刀逼近,一脚踹翻屏风。
却不见人。
他绕着厢房转了几圈,确定人已经逃了,暗骂一句,正欲出门继续搜,外头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吵嚷道:“那贼人就是逃入了这间房,我亲眼所见,定错不了!”
萧靳安暗道不好,怕不是圈套?
门被踹开,几个龟公模样的人一拥而入,人手一根带刺的打狗棒,将萧靳安团团围住。
他正想解释,却窥见那黑衣贼人正堂而皇之地站在人群中,面色阴郁地捂着肩膀,手里还提着他刚刺进去的刀。
拐了,好一出请君入瓮。
下一秒这帮人一哄而上,短兵相接,刀光剑影。
这伙人并非普通打手,武功虽不顶级,但配合默契。
萧靳安方受了些伤,又少了一把刀,破绽多,左砍右挡,竟渐渐落了下风。
一招之差,右脖颈子挨了一棒,打得他耳朵嗡嗡作响,头昏眼花,回过神来时,几个龟公按手的按手,摁脚的摁脚,把他整个人压在地上。
机括的左胳膊被三两下卸掉,与刀剑一起被踢到远处。
萧靳安吼道:“草,有种正大光明地群殴,还怕爷爷这只手?”
下一秒,下巴也被拆了。
龟公把玩着他的下巴壳子,嗤笑道:“这狗娘养的残废还会骂人咧。”
失去机括辅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弄得他有话也没法骂,只能半张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噪音。
龟公指着他的伪眸:“还有右眼,一并摘了。”
很快伪眸也被扣了出来。
那人将金属眼珠子放在他面前晃了晃:“格老子,这狗盗贼身上装的家伙真不少,弄黑市上能卖不少银子呢,可惜了,身上太残,不然还能卖。”
萧靳安盯着他们,目光阴毒。
头顶一阵冰凉,什么东西贴着后脑飞过。
身旁的屏风应声断裂,几个龟公也停了手。
他睁眼一看,屏风断成两半,墙中,一根银针深深没入。
窗外一片阴影洒下。
一顶四方花轿悬停在半空,正书“喜上眉梢”四字,背面却用白笔写了个大大的“奠”,轿夫的位置绑着一具新郎装扮雪白枯骨。
红白对冲,那可是相当不吉利。
轿帘中伸出一只手,指骨修长,带着紧贴皮肉的黑色鲛绡长手套,腕上绑着红绳,红绳穿着金铃,他慢慢将手收回,轻妙铃音随之响起。
萧靳安不由扯了扯嘴角,心道:“什么玩意儿这么浮夸?”
那几个龟公却如临大敌般,朝那轿子齐齐拱手:“梅大仙。”
“噗嗤——”
一听这名号,萧靳安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身上立刻挨了重重两脚,龟公恶狠狠道:“你的娘的生没生眼珠子?”
萧靳安有气无力地眨眨空洞的眼睛,用行动回答了他的话。
花轿里传出男子声线,在盈盈月色中犹如鬼魅:“此人犯了何事?”
龟公没了方才的气势,颤颤巍巍道:“回大仙,他擅闯柳陌花衢,还打伤了人!”
那人语速缓慢:“原来如此,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龟公只觉得压力骤然变大,牙关都有些发颤:“按规矩应缴款五百两,再做两个月苦力。”
“哦?”这一声尾音绵长,带着轻笑,甚是阴森,却也格外好听。
回话的一哆嗦,扑通一声跪下:“小的马上把他扔出去,绝不会碍了您的眼。”
“此等狂徒岂能轻纵?”那声音再次传来,如月下寒霜,“把他右手骨也敲碎,扔到地牢去。”
几人立刻称是。
萧靳安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那龟公抄起打狗棒,几人按着他,将他的右手掰直,有人踩他的肩,有人按他的头。
方才被他重伤那人在他肩胛上比划一下,挥起钉锤,重重敲上去。
棒上的铁钉连血带肉地勾下一大片,痛得他差点嘶吼出声。
草,这趟损失大了,怕是没了赏钱,回去还要挨一顿训斥。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楣。
这帮龟孙的目的八成要废了他的武功,若要废一只手,方才那两下定是不够。
这样下去可不成,萧靳安恍惚中想。
不等他喘回过神,第二下重击紧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