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雨晚春》三次函数

1、 雨 失业像

　　失业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把人浇得有点懵，却也洗去了长久的疲惫。心里一半是慌张，一半是破罐破摔的放肆。
　　既然前路暂时没了方向，不如先把自己丢进风里，去看看别处的风景。北方长大的温景珩，一直想去南方看看。他点开手机，随便选了个评价看着还行的短途团，付完钱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直到集合那天，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报的居然是个老年团。
　　队伍里全是精神矍铄的大爷大妈，他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站在队伍里像个走错片场的外人。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一只温热的手就拉住了他的手腕。
　　“哎小后生，我看你长得还蛮帅个，咋个交女朋友了哇？”大妈上下打量着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啊？啊哈哈……这、这不用了，我还没考虑过找。”温景珩尴尬得脚趾抠地，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
　　刚退半步，手又被大妈一把攥住。“嗐，我就说你们年轻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导游就走了过来，拍了拍手：“大家都到齐了，咱们准备出发！”
　　熬过了导游的讲话，接下来就是七八个小时的动车。等他终于拖着发麻的腿，跟着大部队抵达大巴集合点时，整个人已经累得眼皮打架。他跟导游打了个招呼，把大件行李放上了大巴，自己则背着随身的小包，打算自由活动。
　　导游点了点头，示意他注意安全，只交代了一句：“晚上九点前，记得在酒店门口集合。”
　　温景珩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便背上背包，下了车。
　　这是他第一次来杭州。
　　杭州的春天，水汽裹着暖意，风不怎么透，空气潮潮的、沉沉的，像一场没干透的梦。
　　温景珩跟着导航，一步步走到西湖边。西湖被这潮乎乎的春天泡得软乎乎的，水面泛着一层蒙着水汽的白，岸边的柳丝垂得很低，风一吹，就带着湿气蹭过他的手背。
　　他找了个没人的石凳坐下，把背包往旁边一放，整个人陷进了这片安静里。风里裹着青草和湖水的腥甜，混着一点说不清的花香，钻进鼻子里，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就在他眯着眼放空时，镜头对焦的“咔嗒”声在不远处响了一下。
　　温景珩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一双很亮的眼睛里。男人站在几步开外，手里举着相机，肩带斜挎在身上，一身黑衣服被水汽浸得有点软，正垂着眼看取景器，像是刚按下快门。
　　对上他的目光，男人顿了一下，抬起头，声音和这春天的风一样温温的：
　　“不好意思，刚刚拍到你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相机，又补充了一句：
　　“你好，我是陆屿，你要拍点照片吗?”
　　温景珩愣了愣，下意识地往石凳里缩了缩，耳朵尖有点发烫。他被拍了个正着，连表情都还停留在放空的松弛里，有点没反应过来：“啊？……我？”
　　陆屿往前走了两步，把相机屏幕转向他。画面里，温景珩侧着脸靠在石凳上，睫毛被水汽润得有点湿，风把他的额发吹得乱了点，身后是垂到水面的柳丝，整个画面都蒙着一层春天的软雾。
　　“刚才那一下，光线和氛围刚好，就顺手按了。”陆屿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和缓的笑意，“要是你介意，我可以删掉。”
　　温景珩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有点慌。镜头里的自己，没有失业后的狼狈，也没有跟团时的尴尬，整个人像被西湖的水汽泡软了，安静得几乎不像他。他摇了摇头，声音有点轻：“不介意，挺好看的。”
　　陆屿挑了挑眉，把相机收回来，在他旁边的空位置坐下，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第一次来杭州？”
　　“嗯。”温景珩应了一声，往他那边瞥了一眼，男人的侧脸线条干净，手指关节分明，相机挂在颈间，被他随手搭在膝头，“你……经常来这儿拍？”
　　“差不多，春天的西湖，一天一个样子。”陆屿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湖面，“你看，现在风不大，水也不闹，柳丝垂得正好，再等会儿水汽上来，就又是另一番样子了。”
　　温景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湖面泛着一层雾蒙蒙的白，柳丝在风里轻轻晃，空气里的潮意裹着暖意，让人忍不住想打个哈欠。他忽然觉得，刚才的慌乱和拘谨都没了，连心里那点乱糟糟的空茫，也跟着软了下来。
　　陆屿像是看出了他的疲惫，没再说话，只是把相机架在膝头，偶尔抬眼扫一下湖面，又低头调着参数。石凳上很安静，只有风擦过柳丝的轻响，和相机偶尔的“咔嗒”声，像一首没谱完的小调。
　　温景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着身边人规律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人声，忽然觉得，这场临时起意的旅行，好像没那么糟。
　　话音刚落，一滴凉雨就砸在了温景珩的手背上。他下意识地抬头，只见刚才还蒙着白汽的天空，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远处的湖面和柳影都被笼上了一层灰。
　　“糟了，没带伞。”温景珩慌里慌张地站起来，刚想往岸边跑，就被陆屿一把拉住了手腕。
　　“别急，前面有个亭子。”陆屿拽着他往湖边的小亭子跑，相机被他护在怀里，脚步稳得很，“春天的雨说来就来，躲一躲就过去了。”
　　他们刚冲进亭子，雨就哗哗地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湖面，溅起一圈圈碎银，把柳丝打湿了，垂得更低。亭子里的人不多，大多是和他们一样临时躲雨的游客，闹哄哄的，倒也衬得亭檐下的角落格外安静。
　　温景珩靠着柱子喘气，额前的碎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陆屿攥着，温热的触感隔着皮肤传过来，他下意识地挣了挣，对方立刻松了手，只是指尖擦过他的皮肤，留下一点痒。
　　“不好意思。”陆屿收回手，把相机从怀里拿出来，低头擦了擦镜头上沾到的水汽，语气轻松得像没发生过什么，“看你跑不动，就拉了一把。”
　　“没事，谢谢你。”温景珩往旁边挪了挪，和他拉开一点距离，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他。男人垂着眼，睫毛很长，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颈侧，侧脸的线条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柔和。
　　陆屿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抬眼，和他撞了个正着。温景珩慌忙低下头，耳朵尖又有点发烫，只听见身边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雨下得又急又密，亭檐下挂起了一道水帘，把亭子里的世界和外面的西湖隔开了。温景珩看着雨幕里模糊的湖景，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倒像是为他停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势终于小了下来，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
　　“我该回去了，导游说九点前要在酒店集合。”温景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已经快八点了，不由得有点慌。
　　“你住哪家酒店？”陆屿问他，一边把相机收进包里，顺手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我送你过去，顺路。”
　　“啊？不用了吧，我……”
　　“我刚好也要往那边走。”陆屿晃了晃手里的伞，不由分说地撑开，伞面很大，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罩了进去，“走吧，雨还没停。”
　　温景珩看着他撑着伞的样子，黑色的伞面，被路灯映得发暖，雨丝打在伞上，发出轻细的声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出了亭子。
　　陆屿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大半，自己的肩膀半边都露在雨里，很快就被打湿了一片。温景珩看着他肩膀上的湿痕，忍不住往他那边靠了靠，小声说：“伞歪了。”
　　陆屿侧过头看他，笑了笑，把伞柄往他手里塞了塞：“你拿吧，我手酸。”
　　温景珩握着伞柄，指尖碰到他的手，还是温的。他没说话，只是把伞往中间挪了挪，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雨丝被挡在伞外，只有风裹着水汽，轻轻蹭过他们的手背。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有雨打伞面的声音，还有偶尔路过的行人的脚步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
　　快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温景珩才小声说了句：“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刚才的照片，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发给我吗？”
　　陆屿停下脚步，从他手里接过伞，雨已经差不多停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去：“加个微信吧，我把照片修好发给你。”
　　温景珩扫了码，看着对方的头像亮起，备注是“一个岛”，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又清爽。
　　“我先进去了，今天谢谢你。”他攥着手机，往酒店门口退了两步，有点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
　　“嗯，早点休息。”陆屿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酒店大门，才把伞收起来，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刚加上的联系人，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雨雾里。
　　酒店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街面，温景珩站在窗边，看着陆屿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和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一起躲了雨，还让他送自己回了酒店。
　　他点开微信，看着那个备注“陆屿”的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犹豫了半天，还是只发了一句：【今天麻烦你了，伞钱我转给你？】
　　没过几秒，陆屿的消息就弹了进来：【不用。照片修好发给你，明天还来西湖吗？】
　　温景珩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窗外的雨停了，空气里还是潮潮的，像一场没醒透的梦，而他好像终于，在这场混乱的春天里，找到了一点温柔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