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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碗配狗 卯时未到, ...

  •   卯时未到,天光还蒙着一层灰。

      江逐月翻了个身,手臂搭在空荡荡的锦被上,指尖下意识地往里探了探。凉的。他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然后慢慢坐起来。

      床前的脚榻旁跪着一个人。

      顾揽洲跪得很直。他的脖子上还拴着那根银链,链子的一头被压在膝盖底下,另一头贴着喉结,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他手里捧着一只白瓷酒壶,壶嘴冒着极细的热气,在清冷的晨光里弯成一道白线。

      酒香在屋子里漫开,是“笑春风”独有的冷冽气息。

      江逐月靠在床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壶酒的热气从一道白线变成了一缕残烟,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变成了淡青。

      顾揽洲始终没有抬头。他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方投下两道浅淡的阴影。他捧着酒壶的手很稳,稳得像两尊石雕。

      “端过来。”

      江逐月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顾揽洲起身,膝行两步,将酒壶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他的动作生涩,银链子在移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声声被压扁的呻吟。

      江逐月没有接。他伸出手,指尖覆上顾揽洲捧着壶身的手背,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去。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和指腹上覆着一层硬茧,是常年握弓拉弦留下的痕迹。江逐月的指尖在这些茧子上停了停,然后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十二岁开五石弓。”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昨日在刑场上听来的话,语气像是在品味一道菜的回甘,“这双手,杀过多少人?”

      顾揽洲没有回答。

      江逐月也不指望他回答。他接过酒壶,仰头饮了一口。酒液是温热的,温度恰好卡在“烫口”和“适口”之间,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欠。“笑春风”最娇贵的地方就在这里,用寻常炭火温出来的总有烟火气,只有用内力一寸一寸地煨,才能逼出那股子冷冽的香。

      他把酒壶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掀开锦被下了床。

      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本能地蜷了蜷。他走到顾揽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白寝衣的衣摆蹭过顾揽洲的脸颊,带起一阵极淡的苏合香。

      “昨晚上睡得好吗。”

      这不是一个问句。语气里没有询问的起伏,只是一个陈述句被随意地加了一个“吗”字。

      顾揽洲沉默。

      “本座睡得不错。”江逐月绕过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清晨的凉风裹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酒气,“在地上坐了一夜,倒比在床上躺着踏实。”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顾揽洲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他知道它的重量。昨天在刑场上,他就是被这道目光勾住了脚。

      “来人。”

      门外立刻有侍从应声。江逐月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过身,重新看向顾揽洲。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侍从很快端进来一只金碗。

      碗是纯金的,碗壁上錾刻着繁复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碗里盛的却是最粗粝的米粥,米粒少汤水多,上头还浮着几片菜叶,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残羹剩饭。

      侍从将金碗放在地上,躬身退了出去。

      江逐月走到金碗旁边,用脚尖将碗往顾揽洲面前推了半寸。粥水在碗里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地砖上。

      “吃。”

      顾揽洲看着那只金碗。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

      “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碗。”江逐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刀在石板上留下笔画,“金碗配狗,是抬举你。”

      他顿了顿,蹲下来,与顾揽洲平视。

      “你不叫顾揽洲了。那个名字已经跟着前朝一起埋进了土里。从今天起——”

      他伸出手,手指勾住顾揽洲颈间的银链,将他往前拽了半寸。

      “——你就叫‘狗’。”

      顾揽洲的眼皮跳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像蜻蜓点过水面,转瞬就归于平静。但他的喉结在银链下滚了一圈,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江逐月看到了。他的笑意加深,松开了银链,站起身来。

      “吃。”

      顾揽洲低下头。他俯身凑近那只金碗,双膝跪地,两手撑在碗的两侧。他跪伏在地的姿势让脊背弯成一道弓形,粗布衣裳绷紧了,勾出肩胛骨底下那两条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没有表现出抗拒,也没有表现出顺从。

      他只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江逐月站在两步之外,看着顾揽洲一口一口吃掉碗里的残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长时间,像是在刻意拖延。但他的脊背始终是直的,哪怕是跪着,哪怕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江逐月忽然想起自己少时养过的一只鹰。

      那只鹰被猎人用陷阱困住,折了一只翅膀,被送到他的笼子里。它不吃不喝,也不扑腾,只是蹲在笼子的一角,拿一双黄澄澄的眼睛盯着他。他试过用鲜肉引诱,试过用鞭子抽打,试过把它和一只驯服的母鹰关在一起。那只鹰始终没有低头。

      最后他把它放了。放的那天,那只鹰站在他的手臂上,用弯钩般的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振翅飞走,再也没有回来。

      他后来想了很久,那只鹰啄他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是感谢?是示威?还是告诉他,它可以飞走,但它选择不走——至少,在那一刻。

      江逐月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揽洲,忽然觉得他的后颈很像那只鹰的颈羽。尤其是低头时,颈骨微微凸起的那一节,覆着一层薄而韧的皮肤,下面藏着搏动着的血脉。

      他走过去,将赤足踩在顾揽洲的后颈上。

      很轻。轻到几乎只是搁在上面。

      顾揽洲的动作停了。他的嘴唇还贴着金碗的边缘,最后一口粥含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他僵硬了一瞬,然后缓慢地,极缓慢地,将粥咽了下去。

      喉结滚动时,他的脖子微微上抬,与江逐月的脚底贴合得更紧。

      江逐月感觉到脚下传来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比正常人慢半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头颅,看着那节凸起的颈骨,看着那些散落在后颈的碎发。

      “你的心跳很慢。”他慢慢地说,脚趾在他的颈椎上轻轻按了按,“是生来如此,还是练武练的?”

      顾揽洲没有说话。他的脸还埋在金碗上方,呼吸在碗壁上扑出一小片雾气。

      江逐月忽然加重了脚上的力道。

      那一脚踩得不算重,但也绝对不轻。顾揽洲的上半身被踩得往下压了半寸,额头几乎磕到了金碗的边缘。

      “本座问你话。”

      沉默又持续了几个呼吸。

      “……练的。”

      那两个字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顾揽洲入府以来第一次开口。

      江逐月眉梢微动,松开了脚。他弯下腰,一把攥住顾揽洲后脑的头发,将他的脸从碗边扯起来,扯到自己面前。

      “原来你会说话。”他盯着顾揽洲的眼睛,拇指擦过他嘴角残留的米汤,“本座还以为,顾家的三公子,生来就是个哑巴。”

      顾揽洲的眼睛里有血丝,是整夜未眠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亮得不太像一个阶下囚该有的亮度。

      “你不怕。”江逐月盯着那双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挖出什么东西来,“昨天在刑场上你不怕,被本座踩在脚下你也不怕。你是生来就不怕死,还是——”

      他的拇指从顾揽洲的嘴角滑到下巴,在胡茬上蹭了蹭。

      “——还是你觉得,本座不会杀你?”

      顾揽洲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明,但他的目光依然直直的,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剑——钝,但重。

      江逐月忽然笑了。他松开他的头发,站直了身子。

      “来人。”

      侍从端进来一只托盘。托盘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只皮质的项圈。项圈是深棕色的,约有两指宽,边角打磨得极光滑。正中间钉着一枚纯金的铭牌,上头刻了一个小字——“月”。

      江逐月拿起项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蹲下来,将它举到顾揽洲面前。

      “知道狗和人的区别在哪吗。”

      他的手指抚过项圈内侧的皮面,动作很慢,像是在摩挲一件精致的瓷器。

      “人戴的是冠冕,狗戴的是项圈。”他将项圈翻过来,让顾揽洲看清那个“月”字,“这个字,是本座的名讳。从今天起,你的脖子上就刻着本座的名字。你这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本座的东西。”

      他将项圈绕到顾揽洲的脖颈上。

      皮质项圈贴上皮肤的瞬间,顾揽洲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那是习武之人的应激反应,是无数次生死交锋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他的肩胛骨往后收紧,锁骨下方的肌肉群骤然隆起,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但他没有躲。

      项圈在他颈间合拢,江逐月将搭扣扣死。那个精巧的纯金搭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真乖。”

      江逐月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打量他。他的眼神很满意,满意到近乎贪婪。

      深棕色的皮质项圈贴在他古铜色的脖颈上,边界分明。项圈上方是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下方是微微凸起的喉结,喉结上面还横着那条细银链。金银双色在他颈间交叠,在晨光里泛着截然不同的光泽——金的温润,银的冷冽。

      “好看。”

      江逐月伸出手,用指尖拨了拨项圈上的纯金铭牌。铭牌轻轻晃了晃,碰在银链上,发出细微的叮当声。他用指腹抚过铭牌上那个“月”字,然后顺着项圈往下,手指滑过顾揽洲的喉结,滑到锁骨。

      在锁骨的下方,他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是昨天在刑场上他就注意到的。伤疤约有寸许长,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紫。

      “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城破那日。”

      “怎么伤的。”

      “刀。”

      江逐月低头端详那道伤疤。他的手指沿着伤疤的边缘慢慢画圈,指腹下的皮肤是烫的,血管在皮肤底下蓬勃地跳动。

      “差一点就砍到心脉。”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道伤疤说话,“能活下来,是你的命硬。能落到本座手里——”

      他抬起眼,看着顾揽洲。

      “是你的命好。”

      他站起身来,走向书案,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很精致,刀鞘上嵌着红蓝宝石,刀柄上缠着银丝。他抽出匕首,刀刃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拿着匕首走回来,重新蹲在顾揽洲面前。

      顾揽洲的目光落在匕首上。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但眼皮又跳了一下。

      “怕了?”江逐月将刀刃翻了个面,用刀背挑起顾揽洲的下巴,“放心,本座还舍不得杀你。本座只是要给自己的东西——做个记号。”

      他用刀刃挑开顾揽洲衣襟的前襟。

      粗布衣裳往两边滑落,露出锁骨下方那道还没愈合的伤疤,以及伤疤周围完整的皮肤。

      江逐月将刀尖抵在伤疤正下方的皮肤上。

      “这一刀,是本座的印。”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句情话,“它代表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本座的。你活,是本座让你活。你死,也得本座准你死。”

      刀刃切入皮肤。

      极浅的一道,只划破了表皮。血珠子从伤口渗出来,沿着胸肌的纹理往下淌,淌过古铜色的皮肤,留下一道深红的痕迹。

      顾揽洲没有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在项圈和银链的双重束缚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江逐月用刀尖在皮肤上划了三刀。每刀都不深,只是为了留下痕迹。三刀划完,一个歪歪扭扭的“月”字出现在那道旧伤疤的正下方。血迹顺着字形蔓延,将那个“月”染得鲜红。

      他将刀尖上的血抹在顾揽洲的嘴唇上。

      “舔掉。”

      顾揽洲伸出舌尖,舔掉了嘴唇上的血。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还有残粥的米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他有一瞬间的反胃。

      江逐月收了匕首,将刀鞘合上,重新放回抽屉里。他走到铜盆边洗了洗手,用帕子擦干,然后转身看着顾揽洲。

      “衣裳穿好。”

      顾揽洲将敞开的前襟拢上。血迹很快洇透了粗布,在胸口的位置氤氲出一小片红。

      江逐月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扔到他面前。

      那是一块骨头。

      白森森的,被啃得干干净净,上面还留着一排牙印。

      “本座昨晚吃剩的,”江逐月拿脚尖将骨头往顾揽洲膝边踢了踢,“赏你的。”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顾揽洲身边时,他停了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是哪一年生的。”

      顾揽洲沉默了一瞬,吐出一个年份。

      江逐月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院子里阳光正好。桂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碎金。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把手放下来,拢进袖子里,快步穿过庭院。经过回廊转角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

      那双眼睛。被踩在脚下时,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隐忍,不是畏惧,不是恨意。

      是很深很深的东西。

      深到他在那一刻竟然不敢确定,被拴住的到底是谁。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他攥着袖口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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