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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水晶吊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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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吊灯的柔光缓缓流淌,揉碎在透明的高脚杯壁上,折射出细碎晃动的光斑。
铂悦顶层宴会厅的喧嚣依旧没有半分消减。衣香鬓影交错,低声的寒暄、利益的试探、客套的恭维层层交织,构筑起这座城市顶层圈层独有的浮华假面。
角落的对峙却依旧凝滞紧绷,像一张拉至极致的弦,稍稍触碰,便会瞬间绷断。
江驰野眼底的戾气尚未散去,浓密的睫毛下压,遮住眸底翻涌的不耐与愠怒。周身那股桀骜锋利的气场完全铺开,像是一簇燎原的野火,炽热又尖锐,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他微微前倾身形,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离谱。
淡淡的雪松冷香从傅砚沉身上漫开,清冽、干净,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牢牢裹住周遭的空气。而江驰野身上是慵懒冷调的木质香,混着浅淡的烟草气息,野性又张扬,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猛烈碰撞,缠绕在一起,生出一种莫名别扭又暧昧的张力。
“彼此彼此。”
傅砚沉方才落下的四个字,轻缓平淡,没有丝毫起伏,却像一块冷硬的冰,直直砸在江驰野紧绷的心口。
少年喉间隐隐发紧,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西装裤侧缝,指节微微泛白。
他太讨厌傅砚沉这副模样了。
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将情绪藏得天衣无缝。无论他如何恼怒、如何质问、如何撕破脸皮,对方都能云淡风轻地接住,用最平淡的语气,轻飘飘碾碎他所有的情绪。
仿佛他的愤怒、不甘、较劲,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荒唐又可笑的独角戏。
“傅总倒是很会敷衍人。”江驰野扯了扯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眼尾的锋芒愈发锐利,“抢了我的项目,占了我筹备数月的心血,到头来只换来一句商场规则。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人的付出,都不值一提?”
他说话的语速偏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裹挟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不甘。
城东科创园项目,不止是一份商业合作,更是他接手江氏分部后,第一次独立操盘的核心企划。
三个月里,他推掉无数无用应酬,熬夜核对每一份数据,亲自奔赴实地考察路况与商圈规划,反复打磨修改方案,斟酌每一处细节,满心满眼都想着拿下这次竞标,证明自己的能力。
可最后,一切都毁在了傅砚沉手里。
那人不动声色,运筹帷幄,只用短短几天,就轻易碾碎了他所有的努力。
傅砚沉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他抬眸,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锁住眼前的少年。
江驰野的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红,不是痛哭后的狼狈,而是压抑怒火憋出来的微红。倔强的下颌线绷得笔直,脖颈线条紧绷,整个人像一头被惹怒的幼兽,明明满身尖刺,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傅砚沉看得一清二楚。
旁人只看见江驰野肆意张扬、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模样,以为他永远随心所欲,从不会为得失心绪起伏。
只有傅砚沉,在无数次遥遥相望的缝隙里,看清了这份桀骜之下的较真与执拗。
他沉默了两秒,握着酒杯的手腕轻轻转动,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缓慢旋转,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我从未轻视任何人的付出。”傅砚沉的声线低沉清冷,褪去了方才的淡漠,多了一丝极淡的沉缓,“竞标方案摆在明面上,评审团队层层审核,最终结果,是多方权衡后的选择,并非我一人可以左右。”
这话属实,却也带着不动声色的辩解。
他的确抓住了合作方最在意的安全风控与长期收益短板,精准补全了方案漏洞,可内里一些游走规则边缘的运作,不必明说,两人都心知肚明。
江驰野自然不信。
“权衡选择?”他嗤笑一声,眼底冷意更甚,“傅砚沉,没必要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圈子里什么手段,你我都清楚。”
话音落下,不远处一道温和的脚步声匆匆靠近。
“江少,傅总。”
温和儒雅的男声适时打断了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
温予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气质温润干净,眉眼柔和,是江驰野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也是世家圈子里少有的性子平和的人。他快步走到江驰野身侧,悄悄拉了拉对方的衣袖,眼神带着隐晦的劝阻。
这里人多眼杂,两位核心继承人当众争执,传出去只会被旁人拿来做文章,徒增笑柄。
“酒会主办方那边在找你,过去打个招呼吧。”温予压低声音,轻声劝道。
江驰野背脊一僵,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面前的傅砚沉,不肯轻易退让半分。
他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自己狼狈退场,更不允许在傅砚沉面前低头示弱。
傅砚沉见状,缓缓收回目光,神色重新覆上那层惯有的冷淡疏离。
他微微侧身,主动拉开了两人过近的距离,周身紧绷的气场稍稍放缓,却依旧透着寸步不让的防备。
“江少若是一直纠结于一次输赢,只会困住自己。”傅砚沉淡淡开口,语气疏离又平静,“往后商圈交锋的机会还有很多,不必急于一时。”
这句提醒,听似大度,实则又是隐晦的宣战。
来日方长,他们之间的较量,远远没有结束。
江驰野瞬间听懂了其中深意,眼底的怒火翻涌得更烈。
“好啊。”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唇角勾起一抹桀骜又冷冽的弧度,“那就拭目以待。下次,我绝不会再输给你。”
字字铿锵,带着少年独有的傲气与韧劲。
说完,江驰野不再看傅砚沉一眼,转身迈步离开。黑色西装外套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扬起,背影挺拔倔强,浑身都写满了不甘与不服。
温予对着傅砚沉礼貌性颔首示意,连忙快步跟上江驰野的脚步,一同汇入喧闹的人潮之中。
两道身影渐渐走远,彻底消失在错落的人群里。
喧闹重新填补回这片角落,可空气中残留的对峙气息,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傅砚沉独自立在落地窗前,重新望向窗外满城霓虹。
暖光落在他清冷的侧颜上,淡化了几分冷硬,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潮。
他缓缓抬起右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方才近距离对峙时,江驰野身上那股灼热又张扬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少年发怒时泛红的眼尾、紧绷的下颌、倔强抿起的唇,一幕幕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挥之不散。
无人知晓,方才看似冷漠淡然的对峙里,他的注意力,从来都没有真正落在所谓的项目输赢上。
多年针锋相对,看似是互相厌恶、彼此针对,实则每一次相遇、每一次争吵、每一次目光相撞,都是他刻意默许的靠近。
傅砚沉太过擅长隐忍,太过擅长伪装。
身为傅氏掌权人,他习惯权衡利弊,习惯冷静克制,习惯将所有多余的情绪扼杀在萌芽里。
唯独面对江驰野,那份不该有的在意与心动,会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疯狂滋生。
他清楚这份心思不合时宜,也清楚两人天生是对立的阵营。
水火不容的死敌,怎么能滋生出别样的念想。
可克制越久,压抑越深,沉沦便越是无可避免。
“傅总。”
沉稳恭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特助林叙快步走来,身姿端正,神色恭敬,手里拿着一份折叠好的简易文件,刻意放低音量,避免打扰:
“城东合作方刚刚发来消息,后天上午十点,邀请您前往总部洽谈后续签约事宜,相关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
傅砚沉收回涣散的思绪,瞬间收敛所有隐秘的情绪,眼底的深沉褪去,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杀伐果断的傅氏掌权人。
他淡淡应声,嗓音恢复一贯的冷沉:
“知道了。”
“另外,”林叙犹豫了一瞬,低声补充,“江氏那边应该也不会善罢甘休,近期或许会在其他项目上针对性施压,需要提前做好防备预案吗?”
不用多说,林叙也清楚自家总裁和江驰野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
这次竞标截胡,必然会彻底激化双方的矛盾。
傅砚沉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玻璃窗,节奏缓慢,神色淡漠无波:
“不必。”
“顺其自然就好。”
越是针锋相对,越是频繁交锋,他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期待下一次的狭路相逢,期待下一次的拉扯对峙,期待那个永远桀骜不服输的少年,再一次带着满身锋芒,撞进他沉寂无趣的世界里。
晚风透过落地窗缝隙缓缓吹入,携着夜色的微凉,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宴会厅内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两个对立的灵魂,一场无休止的博弈。
针锋是表象,沦陷是暗流。
这场属于死对头的漫长法则,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