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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烧鸡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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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看地图看的,我居然做了个关于水的梦。
梦里,程锦年站在我们村的小溪边,裤腿半挽着,白皙的小腿上挂着透亮的水珠,半边脸都被夕阳照着,微风吹过,将他的碎发微微吹起。
我当时就愣在那里,不走了。
去河边干嘛,已经不重要了。
对面的程锦年貌似感受到了我的视线,抬头看过来,张了张嘴,没说话,最后变成招了招手。
我不受控制一样,抬脚走了过去,趟过小溪……
等等,小溪不是刚没过脚腕吗?怎么感觉大腿根也湿乎乎的。
我低头一看,小溪的水早就没过了大腿,肆虐的舔舐着我的腰。
再一抬头,几米宽小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长江,而我站在长江的中间,望向对面的程锦年。
他还在招手,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小溪里了,而是踏上了岸。
恍惚间,我仿佛中了毒,明知道越走越深,却还要向程锦年的方向走。
看着程锦年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我整个人也越来越湿,看到他微微泛着粉色的脚趾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我的脖子,马上就要淹过下巴。
就这种情况了!这个大傻子许天阔居然还在走!
当水彻底淹过我的时候,窒息感也同样袭来。
然后我醒了,掀开了盖在脸上的被子。
“靠…差点给老子闷死。”
我坐在床上喘气,突然感觉大腿根传来温热的,布料贴着皮肤的触感。
?我尿炕了?
我一低头,爪子伸进裤子里一摸,摸了一手黏唧唧的腥味浓郁的液体。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老子他妈不是已经成年了吗!!!!!
于是当天,哦不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都没在跟着那帮混小子去找程锦年。
这一个星期一来,我一闲下来脑子里就想到那个梦。
在小溪边洗衣服的时候直骂自己是畜生,在树下纳凉看见程锦年的身影跑,那天说看心情去张家,拖到现在,愣是一声没去。
无所谓,他要是真的来问,我就说,老子他妈心情不好,他也不会真的怎么样。
可躲了一个星期,躲不过一个月,更躲不过一年。
这天我在树下纳凉,结果那天的风吹的有些过于懒散,我一不小心,叼着狗尾巴草,睡着了。
一睁眼,接近临近黄昏,程锦年就站在我不远处的对面,逗一群小孩玩
夕阳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橘红色,白桦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条伸向远方的手臂。程锦年就站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逗村里几个半大的娃娃。
他拿草尖去蹭最小那个丫头的鼻子,丫头打了个喷嚏,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白牙。那几个娃娃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叫“程哥”“程哥”,他一个一个地应,声音不大,但好听。
笑的真娘……
但我就那么躺着,歪着头看他。
狗尾巴草从我嘴里滑下来,掉在耳朵边上,痒痒的,我没去管。
我看着程锦年把那个丫头举起来转了一圈,裙摆像伞一样张开,丫头咯咯地笑,他也笑,笑得额前的碎发都在颤。我看着他把最小的那个小子扛在肩膀上,走了两步,小子兴奋得直拍他脑袋,他也不恼。
我忽然想起来,我小时候没人这么举过我。
我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矫情个什么劲儿。
程锦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我的心“咚”地一下,跟有人拿锤子砸似的。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笑,也没有叫我名字。他就那么看着我,安静地、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我,像是要看透我这一星期都在想什么。
我先扛不住了,把脸别过去,盯着头顶的白桦树叶,假装自己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脚步声近了。
草被踩得沙沙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了,在我耳朵边上。
“醒了?”程锦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笑意。
我没动,也没说话。
“别装了,”他说,“你刚才睁眼了。”
我闭着眼睛,咬牙切齿地想:许天阔你装什么装,人都站你跟前了你还能装睡?
但我愣是没睁开。
然后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我的脸。
痒的,软的,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
狗尾巴草。
他在用狗尾巴草扫我的脸。
我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那根草的草尖,差点把他拽了个趔趄。他稳住身子,低头看我,手还攥着草的另一头,我们俩就那么一人一头地攥着一根狗尾巴草,姿势蠢得要命。
“你干哈?”我凶巴巴地问。
“叫你起床。”他说,表情无辜得像那个小丫头。
“谁要你叫了?”
“那你睡这儿干吗?”
“老子乐意!”
程锦年没接话,把手一松,那根狗尾巴草整个到了我手里。他在我旁边蹲下来,也不嫌地上脏,就那么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偏头看我。
那几个娃娃已经跑远了,白桦树下就剩我们俩。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快要成熟的麦子的气味,还有他身上的,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你是不是在躲我?”他忽然问。
我的心又“咚”了一下,比上次还重。
“谁躲你了?”我坐起来,把狗尾巴草往嘴里一叼,“老子这几天有事。”
“什么事?”
“关你啥事?”
“我问问也不行?”
“不行。”
程锦年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那几个娃娃跑掉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那等你忙完了,记得来找我。”他说,语气和那天在他家后院一模一样,“暑假快过一半了。”
他说完就走了。
走得不算快,但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觉得这个黄昏的光太刺眼了,刺得我眼眶有点发酸。
我坐在白桦树下,攥着那根狗尾巴草,攥了很久。
草茎都被我手心里的汗浸湿了。
我低下头,看着那根已经被我攥得不成样子的草,忽然把它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青草的味道。
和他刚才扫我脸时,一模一样的味道。
“……操。”我骂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把那根狗尾巴草别在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着程锦年离开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站在黄土路上,前头是他走的方向,后头是我家的方向。
风吹过来,把我耳朵上那根狗尾巴草吹得一晃一晃的。
我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前走了。
说真的,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那么细胳膊细腿,比小姑娘还白,笑起来还特别…娘的人,我为什么天天念叨着,天天想着。
和他接触的时间还没有个大壮他们久!老子就从来不想大壮!
“哎?天阔哥,站那干嘛呢?进来吃饭不?”
我猛地一抬头,对上程锦年的脸。
我怎么走到他家去了!!!!!!
“去去去,谁稀罕。”
现在看见他就烦!!!
“莫理他,他就那臭脾气。”
…我听到了!
第二天刚起来,我插着兜准备去和那几个混小子摸点鱼吃,结果还没走到白桦树下,大壮就已经颠颠的过来了。
“天阔哥。”
“?干啥。”我插着兜,微微低头看他,心向上提了一下。
“程锦年叫俺们跟恁讲,他去镇上了。”
去镇上啊,不是不回来,是去镇上,没说不回来,我的心又一点点回到肚子里,漫不经心的昂了一声。
刚向前迈了一步,有退了回来,差点撞上跟在后面的大壮。
“单独告诉俺?”
“没,告诉俺们所有人了,怕你听不到。”
得,原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行呗,去呗,孩儿大了。
我最后没跟他们去摸那个鱼,而是指挥他们,叫他们给我去摸两个瓜来吃。
然后扭身去了村长家告状。
这样他们至少可以一下午不来烦我。
站在村口看了会儿那颗树,随后扭身一拐,去了那个小溪边上。
水不大,清澈见底,我随手拿了块石头往里面扔。
石头在上面飘了三下,沉下去了。
又捡了一块,跳了两下。
又捡了一块,跳了四下。
我盯着石头荡开的水波纹,莫名想起来那个梦来,梦到小溪变长江,水从脚漫到腿,又从腿漫到腰,最后从腰漫到脖子,我还是往前走。
就跟现在一样。
明知道往前走不是什么好事,却还是一个劲的埋头往前冲。
得,埋头傻冲了25年,依旧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在小溪边蹲了半个时辰,腿都蹲麻了,打了不计其数的水漂。
最后一颗小石头飘了六下,我没看清,因为站起来的时候,我光盯着对岸了。
程锦年梦里站的位置。
我真他妈有病。
傍晚的时候,我听到二八大杠的叮铃声,于是吐出狗尾巴草,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坐直身体,扭头看向黄土路的那边。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总是会摁铃铛,不知道是给谁报信。
只看了一眼,确定是程锦年后,我又迅速的薅了一根新的狗尾巴草,将脑袋别了过去,看向远处的麦田,手里的狗尾巴草却转的飞快。
风声混着吹动麦田的沙沙声,最后是自行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停了。
“许天阔。”
我没动。
“天阔哥?”他又叫了一遍。
我将狗尾巴草叼进嘴里,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慢悠悠地扭过头去。
程锦年对着黄昏的光站着,正把着车把,满头是汗,白衬衫湿乎乎的贴在后背上,依稀看见下面的肩胛骨,车的后座上绑着几个油纸包,还有一个牛皮信,鼓鼓囊囊的。
“你吃饭了吗?”他问。
“关恁啥事。”
“我买了烧鸡,镇上老字号的,排了好长的队。”他说着,拍了拍后座鼓鼓囊囊的那个油纸包,随后扭头看着我,等了两秒,解下一个油纸包,走过来,递给我。
油纸包透着油,能闻见烧鸡的香味,他的手被油纸包衬的更白,指甲修的整整齐齐,指节分明。
“给你的。”他说。
“老子不要。”
“我特意给你带的。”
“谁要恁带了。”
“你。”
我一下子把狗尾巴草咬断了,吐了出去。
程锦年就那样伸着手,不收回,也不催,夕阳照在他的胳膊上,能看见上面细小的绒毛,金黄色的,软软的。
我一把抢过油纸包。
“行了吧?”我凶道“现在可以走了吧。”
程锦年又笑了,我这才发现,他笑的不是‘娘’就是那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干干净净的。
“嗯”他说“走了。”
他转身去推车,退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
“天阔哥记得找我玩”
“……知道了。”
许天阔,你完了,你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