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阴影 一 ...

  •   一

      那年冬天,福泽谕吉来过一次Lupin。

      那时我正一个人坐在吧台边喝酒。

      福泽先生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乱步提过他很多次,那个收留他的人,那个开侦探社的人,那个让他有地方去的人。

      他穿着一身和服,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吧台另一头坐下。

      “找太宰?”我问。

      他没说话。

      “他今天没来。”

      “我知道。”他顿了顿,“我是来找你的。”

      我愣了一下。

      “檀小姐,”他说,“乱步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我没说话。

      “他希望你也能来侦探社。”福泽先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你是个好人,不该待在那种地方。”

      我笑了一下。

      “福泽先生,”我说,“乱步是个好孩子。但他看人有时候太善良了。”

      “是吗?”

      “我不是好人。”我看着杯子里的酒,“我做过陪酒女。见过太多脏事。也做过一些……不那么干净的事。”

      “那又如何?”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我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任何评判。

      “侦探社里的人,”他说,“没有一个生来就是干净的。有人杀过人,有人被骗过,有人从地狱里爬出来。但他们现在坐在阳光下。”

      我听着,没说话。

      “乱步说,你收留他的时候,自己也没多少东西。你给他地方住,给他饭吃,听他说那些别人听不懂的话。”福泽先生顿了顿,“这世上愿意这么做的人,不多。”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威士忌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福泽先生,”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收留他吗?”

      他没回答,等着我说下去。

      “因为我也在路边等过。”我说,“等一个人回来接我。等了很久,等到天亮,等到明白她不会回来了。”

      酒吧里很安静。老板擦杯子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缩在墙角,浑身湿透了。那个样子……让我想起我自己。”我抬起眼睛,看着福泽先生,“我不是因为好心才收留他的。是因为我看见了他,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我收留的,是我自己。”

      福泽先生看着我,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那又如何?”他又说了一遍。

      我愣了一下。

      “不管是因为什么,”他说,“你做了那件事。结果是好的。这就够了。”

      我没说话。

      “檀小姐,”他站起来,“武装侦探社永远有你的位置。如果你有一天想走过来,门是开着的。”

      他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的酒,看了很久。

      武装侦探社永远有你的位置。

      乱步说过同样的话。

      但我能去吗?

      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能坐在阳光底下的人。

      我的心早就被太多东西泡透了,表面看起来还算干净,但里头已经烂了。

      太宰有一次说:“大家都这样。”

      我问:“什么这样?”

      他说:“表面光鲜亮丽,内在已经腐烂。”

      我看着他。他靠在吧台上,手里转着杯子,嘴角挂着那种空空的微笑。

      “你呢?”我问。

      “我也是。”他说,“但我烂得比较明显,懒得藏。”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一样。”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檀,”他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烂归烂,”他想了想,“但你还会疼。”

      我没说话。

      他又靠过来,把头抵在我肩上。

      “会疼的人,就还有救。”他闷闷地说,“我就不太会疼了。只是有时候……有时候会想,如果能疼一下就好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太宰,”我说,“你会找到的。”

      “找到什么?”

      “能让你疼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二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具体是什么事,我不想说。总之就是——我无处可去了。

      那间租来的屋子不能再住。酒屋也不能再去。认识的人里,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装作不认识我。

      我又变成一个人了。

      像很多年前那样,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知道有几个地方可以去。武装侦探社的门是开着的。乱步说过,他身边永远有我的位置。

      可我没去。

      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我不能去。

      我身上背着太多东西。不是东西,是债。是那些年在泥潭里打滚沾上的脏东西。

      我一个人脏就够了,何必再带过去弄脏别人。

      太宰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一个巷子里,抱着膝盖,像很多年前那样。

      他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跟我平视。

      “檀。”

      我抬起头。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只看见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空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怎么找到我的?”

      “想找就能找到。”他说,“跟我走。”

      “去哪儿?”

      “去一个地方。能让你待着的地方。”

      我看着他,没动。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看起来不像能握住什么的样子,但就那么伸着,伸在我面前。

      “檀,”他说,“你还有我。”

      我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握住了。

      他拉我起来。我站不稳,晃了一下,他扶住我。他的肩膀很窄,但靠着的时候,竟然觉得很稳。

      “太宰,”我说,“我不是好人。”

      “知道。”

      “我做过很多事。脏事。”

      “知道。”

      “我可能会给你添麻烦。”

      他笑了一下。

      “檀,”他说,“我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那之后,我进了港口□□。

      太宰是干部,我做他的副官。

      说起来讽刺。乱步在阳光下帮助人,我在阴影里处理人。

      同一条路,走着走着就分岔了,岔到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我不后悔。

      太宰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

      不是那种听命行事的下属,而是另一种——能让他撒娇的,能让他靠一靠的,能在他执行完那些冷酷任务之后,默默给他递一杯温牛奶的人。

      我就是那个人。

      太宰在任务的时候完全是另一个人。冷酷,精准,毫不留情。他看着对手的眼神,跟看着死物没有区别。

      那一刻的他不像人,像一把刀,一把只为切割而存在的刀。

      但任务结束之后,他会变回来。

      会拖着长长的调子喊“檀——”,会趴在我桌上不肯起来,会缠着我给他做吃的,会说着说着话就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上。

      有一次我刚处理完一份文件,他就凑过来了,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

      “太宰,”我头也不回,“你很闲?”

      “嗯,很闲。”

      “闲就去把报告写了。”

      “不想写。”

      “那你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想待在这儿。”

      我停下笔。

      “太宰。”

      “嗯?”

      “你为什么总往我这儿跑?”

      他没说话。

      我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

      “因为檀身上……有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很暖和。醒过来就忘了。但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又想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

      他低着头,没看我。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慢慢靠过来,把脸埋进我颈窝。像个孩子。

      “太宰,”我说,“你想待多久都行。”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我的手臂。

      那时候我在想,这大概就是我的位置了。

      不是阳光底下。是阴影里面。但阴影里面也有温暖。至少对他来说,有。

      三

      审讯室里的气氛不太对。

      檀抱着一沓需要太宰签字的文件,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门缝里透出惨白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不,不是说话,是在压抑着怒气地质问。

      她问过下属了。太宰今天提审的是芥川龙之介,他亲自带出来的部下。

      任务本身很简单:潜入敌对公司,获取情报,留一个活口回来问话。

      结果芥川把所有人都杀了。

      一个不剩。

      檀站在那里,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声音,没有动。

      她知道太宰现在是什么样子。那种时候的他,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冷,硬,像一把出鞘的刀,每一句话都带着锋刃。

      往常这种时候,她会避开。

      不是怕。是知道他想避开她。

      他不愿意让她看见那个样子的自己。那个在审讯室里、在任务中、在处理那些“脏事”时的自己。

      他愿意在她面前撒娇,愿意把头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愿意说那些懒洋洋的傻话。

      但那个样子的他,他不想让她看见。

      所以往常,她会等。

      等他处理完了,等他自己走出来了,等他变回那个会拖着长调喊“檀——”的人。

      然后她才会出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递上一杯温牛奶,摸一摸他的头发。

      但今天不行。

      今天这些文件必须在他离开之前签完。都是急件,等不了。

      檀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太宰的声音传出来,冷得像冰:“谁?”

      “檀。”她说。

      沉默。

      过了几秒,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太宰,是下属。那人低着头,侧身让开路,不敢看她的眼睛。

      檀一美走进去。

      审讯室不大,灯光惨白,照得一切都失了颜色。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不是犯人,是负责记录的小职员,吓得缩在墙根不敢抬头。

      屋子中央站着两个人。

      太宰治背对着门,黑色的风衣上沾着几点暗红的血迹。他面前跪着一个人,芥川龙之介。

      少年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外套,头发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跪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会弯的钉子。

      太宰没有回头。

      “出去。”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檀没动。

      “文件。”她说,“急件,必须现在签。”

      太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来。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不一样。那双总是空空的、让人看不透的眼睛,此刻装满了别的东西。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他眼睛里的东西是冷的。冷得像深冬的井水,像淬过火的刀刃。

      他看着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从她手里接过文件,翻到需要签字的地方。

      笔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刷刷刷签完,递还给她。

      “还有吗?”他问。

      “没了。”

      他点点头,转过身去,继续看着跪在地上的芥川。

      檀没有走。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跪着的芥川,看着这间惨白的审讯室。

      太宰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么平,那么冷。

      “芥川,我说过多少次了?”

      芥川没说话。

      “留活口。”太宰说,一字一字地,“我问你,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听?”

      芥川抬起头,看着太宰。那双眼睛也是冷的,但不是太宰那种冷。

      是另一种——固执的,倔强的,像一头不会驯服的野兽。

      “在下听不懂。”他说。

      太宰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空空的,不是懒洋洋的,不是对着檀时那种软软的。

      是另一种,冷的,带着刀锋的,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听不懂?”他重复了一遍,“那我教你听懂。”

      他往前走了一步。

      檀动了。

      她走过去,站在太宰面前。

      太宰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冷得像井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意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檀,”他说,声音还是冷的,“让开。”

      檀没让。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她见过它们空的样子,见过它们亮的样子,见过它们在她面前变得柔软的样子。

      但现在,这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是她没见过的。

      她不怕。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比审讯室的灯光还冷。

      “太宰,”她说,声音很轻,“你先出去。”

      他愣住了。

      “文件我送来了,”她说,“剩下的,我来。”

      太宰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冷,一点一点地,化开了一点。

      只是一点,但檀看见了。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冷的,但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芥川,”他说,“谢谢檀。”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她知道他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怕她看见那个样子的他。

      他怕她讨厌他。

      她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

      等会儿要去哄他。她想。

      四

      檀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芥川龙之介。

      少年还是跪得笔直,像一根不会弯的钉子。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芥川君。”她开口。

      他没动。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还是没抬头。

      “刚才太宰说的话,”她说,“你听见了。”

      芥川没说话。

      檀看着他。

      少年很年轻,比乱步当初遇见她的时候就大一点。

      脸上有伤,衣服上有血迹,但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头不肯低头的野兽。

      “你可以不说的。”她说,“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芥川的睫毛动了动。

      “太宰不是真的想罚你。”她说,“他只是——”

      她顿了顿,想着该怎么表达。

      “他只是不想你变成他那样。”她说。

      芥川抬起头。

      那双眼睛看着她,冷冷的,硬硬的,但硬底下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清。

      “在下听不懂。”他说。还是那句话,但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少了一点倔强,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檀看着他。

      “听不懂也没关系。”她说,“但下次,试着留一个活口吧。”

      芥川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背对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请原谅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或许我就是这样子——莫名其妙的女人。”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很低,很轻。

      檀停下来。

      她回过头。

      芥川还跪在那里,但头抬起来了。那双眼睛看着她,冷冷的,硬硬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冰封的河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为什么……要为在下说话?”他问。

      檀看着他。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也是个孩子。”

      芥川愣住了。

      “在受苦的孩子。”她说,“和我见过的一些人,一样。”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就那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惨白的灯光,隔着这间冷冰冰的审讯室。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芥川龙之介跪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看着空荡荡的审讯室。

      “莫名其妙……”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五

      檀走出审讯室,沿着走廊往前走。

      她知道太宰在哪儿。

      他每次这样之后,都会去一个地方。不是办公室,不是宿舍,是楼顶的天台。

      站在最高的地方,吹着最冷的风,一个人待着。

      她推开天台的门。

      风灌进来,冷的,带着夜晚的味道。星星很少,月亮很淡,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太宰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

      黑色的风衣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转头。

      “太宰。”她叫他。

      他没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冷的。比刚才还冷。

      “手这么凉。”她说。

      他终于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太多东西。冷,空,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不安。

      “檀,”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看见了吧。”

      “嗯。”

      “那个样子的我。”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怕吗?”

      檀看着他。

      “不怕。”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握紧了他的手。

      “太宰,”她说,“我见过你很多样子。撒娇的,懒的,笑的,空的。今天这个,也是你。”

      他没说话。

      “都是你。”她说,“我都见过,都不怕。”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冷,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像冬天的雪,遇见春天的太阳。

      “檀。”他叫她。

      “嗯?”

      “你真好。”他说。

      她笑了。

      他靠过来,把脸埋进她颈窝。

      风还在吹,冷的,但他的呼吸是暖的,一下一下的,蹭着她的脖子。

      “檀,”他闷闷地说,“我以为你会讨厌我。”

      “不会。”她说。

      “永远?”

      “永远。”

      他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很久之后,他闷闷地说:“芥川那边……”

      “说了几句。”她说。

      “他什么反应?”

      她想了一会儿,说:“没反应。”

      太宰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但暖的。

      “那家伙,”他说,“对谁都是那样。”

      檀没说话。

      只是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

      风吹过来,冷的,带着夜晚的味道。但怀里是暖的,他的手慢慢暖过来了,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太宰。”她叫他。

      “嗯?”

      “回去吧。”

      他点点头。

      他们转身,一起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檀。”

      “嗯?”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很认真。

      “谢谢你。”他说。

      她笑了。

      “傻瓜。”她说。

      六

      那天之后,檀偶尔会在走廊上碰见芥川。

      少年还是那副样子,冷冷的,硬硬的,像一头不会驯服的野兽。

      对谁都不多说话,对谁都不假辞色。

      但每次看见她,他会停下来。

      只是一下。

      然后他会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不说什么,不做什么,就是那么一下。

      有一次,檀在转角处碰见他。

      他刚从任务回来,脸上有伤,衣服上有血,整个人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们擦肩而过。

      走过去之后,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

      “……檀。”

      她回过头。

      芥川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秒,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很快,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淡。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太宰还在办公室等她。

      七

      日子过得还算平稳,太宰越来越粘人。

      有一次,中也来找太宰,正好撞见太宰趴在我桌上睡觉。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他……在干嘛?”

      “睡觉。”我说。

      “在你桌上?”

      “嗯。”

      中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家伙……从来不在别人面前睡觉的。”

      我没说话。

      他又看了太宰一眼,那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别的什么。然后他转身走了。

      后来中也对我的态度慢慢变了。

      一开始是警惕。毕竟是和太宰交好的人,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但后来,有一次他受伤了。

      那天我本来是要去找太宰的,走廊上拐个弯,正好看见中也靠在墙边。

      他低着头,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像没感觉似的,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我停下来。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抬眼瞟了一下,语气很淡:“没事,皮外伤。”

      说完就要走。

      我没让开。

      “手。”我说。

      他皱了皱眉,大概想说“用不着”,但嘴还没张开,我已经从身上摸出了医疗包。

      那是随身带惯了的东西。太宰治总是不停地受伤——任务伤的,自己弄的,或者又一次不太认真的自杀未遂。

      他身上的绷带换过多少卷,我早就数不清了。

      我无法阻止他的那些决定,那是他自己要走的路,是他自己的决定。

      但为他包扎,是我的决定。

      现在想为中也包扎,也是我的决定。

      我把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拨开,捧住他受伤的右手。

      伤口不算深,但还在往外渗血。我低着头,用碘伏棉球擦去血迹,动作很轻。

      中也的手比我大,指节粗粝,握惯了武器的手,此刻却被我捧在掌心里,一动不动。

      他好像愣住了。我想他大概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对待。

      我听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消毒,上药,缠绷带。一圈,两圈,三圈。收口的时候我用手指压了压,确认不会松。

      “好了。”我松开他的手,“这两天别沾水。”

      他低头看着缠了绷带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警惕少了一点。

      他没说谢谢,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响,但好像没那么急了。

      再后来,有一次在走廊上碰见,中也忽然站住了。

      “檀。”

      “嗯?”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你……跟那家伙不一样。”

      “谁?”

      “太宰。”

      我笑了:“当然不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顿,“你是真的。他……有时候看不透。但你是真的。”

      我看着他。

      中也的脸有点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中也是想夸我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谁夸你了!走了!”

      他快步走开,步子踩得很响。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

      八

      有一次,织田作来我工作的区域收尾,碰见了我。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隔了太久太久。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加入港口□□之后,日子被填得很满,满到有时候连Lupin的暖光都只在记忆里亮着。

      偶尔听太宰提起他,也只是“织田作今天又去收留了几个孩子”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

      我以为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像河水漫过石头,不声不响。

      而现在。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我。我站在巷口,看着他。

      然后他走过来。

      “檀。”

      “织田作。”

      我们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久到像是要把这段缺席的时光,都用安静填补回来。

      “你……”他开口,又停住。

      “我很好。”我说,“太宰照顾着。”

      他点点头,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你呢?”我问,“还在写小说?”

      “嗯。慢慢写。”

      “写多少了?”

      “不多。”他顿了顿,“写不出来的时候多。”

      我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那样,沉稳,温和,像一潭很深的水。

      只是这潭水,我已经很久没有靠近过了。

      “织田作,”我说,“你以前……是不是对我……”

      他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算了,不问了。”

      “是。”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是。”他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你。以前。”

      我没说话。

      “现在也……”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许,“可能也还是。但我知道,现在不一样了。”

      “织田作……”

      “没关系。”他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没有别的意思。”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眼天色,轻声道:“那我走了,还有任务在身。你……保重。”

      他转身,正要往前走。

      “织田作。”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下次……”我顿了顿,“下次有空,来Lupin喝酒吧。叫上太宰和安吾。”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他答应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在Lupin的酒吧里,他说要写小说时那个认真的眼神。

      那时候的我们都还不太一样。

      更轻一点,更空一点,更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知道了。

      但知道又怎么样。路已经走到这儿了,只能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总算有了一场约定,不至于连再见都显得仓促。

      九

      那天之后不久,安吾来太宰的办公室送东西。

      我在走廊上碰见他。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

      “檀。”

      “安吾君。”

      我们站在那儿,像两个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的人。

      “你……”他开口,又停住。

      “我很好。”我说,“太宰那边。”

      他点点头。

      沉默。

      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安吾君,”我说,“你累吗?”

      他愣了一下。

      “看起来累。”我说,“比在酒吧那会儿还累。”

      他没说话。

      我走近一步。

      “有时候,”我说,“不用一个人扛。”

      他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

      “檀,”他说,声音很轻,“我做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说了会害死人。”

      “我知道。”

      “所以……”

      “所以不说。”我说,“但你可以在。不用说话,就在那儿待着。”

      他愣了愣。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需要的时候,过来喝一杯。”我说,“太宰也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他真的来过一次。

      很晚,半夜。Lupin已经快打烊了,老板正准备收摊,他推门进来。

      我正好在。太宰也在。

      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走到老位子上坐下。

      太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让老板再开一瓶。

      我们三个人坐着,像很多年前那样。只是中间隔了很多事,很多人,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安吾喝着喝着,忽然说:“我好累。”

      太宰没说话。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摸一个疲惫的孩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那晚他喝了很多,说了很多醉话。但第二天醒来,他什么都不会记得。或者说,他会假装什么都不记得。

      这就是我们的相处方式。在清醒的时候保持距离,在醉的时候允许靠近。

      有时候我在想,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复杂。

      但想完了,也就那样了。

      复杂就复杂吧。能在复杂里找到一点简单的温暖,已经很不容易。

      十

      与谢野晶子,是乱步介绍我认识的。

      有一次我去侦探社附近办事,碰见乱步。他看见我,高兴得像个小孩子,拉着我不放,非要我上去坐坐。

      我本来不想去。但拗不过他。

      上去之后,正好碰见与谢野。

      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什么东西,看着窗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能把人看透。

      “晶子,”乱步说,“这是檀姐。我跟你说过的。”

      与谢野点点头,没说话。

      我点点头,也没说话。

      后来乱步去忙别的事,留我们两个人站在那儿。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天台去吗?”

      “好。”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侦探社的天台上,喝她从不知道哪儿翻出来的酒。

      没什么话。就坐着,看着远处的灯,一口一口喝。

      喝到一半,她忽然说:“你的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手,有点细,有点白,指节分明。

      “怎么了?”

      “伤过很多次。”她说,“看得出来。”

      我没说话。

      “我也是。”她把酒瓶递给我,“治人的时候,有时候治不好。那种感觉……比受伤还疼。”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懂。”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种疼。”我说,“是另一种。看着别人疼,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疼。”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种。”

      我们又喝了一会儿。

      “乱步先生,”她忽然说,“你照顾过他。”

      “算不上照顾。就是给了他一个地方待。”

      “对他来说,那就是照顾。”她顿了顿,“他没说过,但我看得出来。他在你这儿,跟在我们这儿,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她想了一下,“更像个小孩。在我们这儿,他是侦探,是天才,是能破任何案子的人。但在你这儿,他就只是他自己。”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

      “你也是,”她说,“你在我面前,跟在他们面前,也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她也想了一下,“更不用装。”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把酒瓶举起来,对着灯光晃了晃。

      “我看人还是很准的。”她说,“你身上有伤。很多。但你从来不拿那些伤说事。你只是……扛着。扛不住的时候,就自己躲起来扛。”

      我没说话。

      “我也是。”她又说了一遍,“所以我知道。”

      她递过酒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也什么都没说。就是坐着,喝,看灯,偶尔说几句不相干的话。

      后来我想,这大概就是朋友吧。

      不是那种天天见面、无话不谈的朋友。是那种可以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却觉得什么都说了的朋友。

      十一

      新年到了。

      那一年,我送了太宰一件和服。

      不是随便买的。是专门找人做的。亚麻的质地,上面织着细细的青灰色条纹。夏天穿的款。

      我送他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这是……”

      “新年礼物。”我说,“夏天穿的。”

      他捧着那件和服,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空好像少了一点,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檀,”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我不知道。”我说,“就是觉得适合你。”

      他又低下头,摸了摸那件和服的料子。

      很轻,很软。夏天穿在身上,应该很舒服。

      “檀,”他忽然说,“今年新年,我本来又想找地方自杀的。”

      我听着,没说话。

      “每年都这样。新年的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就想去死一死。”他顿了顿,“今年还没来得及想这个,你就送了这个来。”

      他又抬起头,看着我。

      “檀,”他说,“这件和服是夏天穿的。”

      “嗯。”

      “那我是不是……得活到夏天?”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光。

      “太宰,”我说,“活到夏天。然后活到秋天。然后活到明年。一直活。”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空空的为了笑而笑,也不是那种觉得有趣的笑。

      是另一种。很软,很暖,像阳光照在身上的那种笑。

      “好。”他说。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这么回答。

      以前说“活着”,他总是开玩笑,或者敷衍。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在回答我。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靠过来,把脸埋进我颈窝。

      窗外有烟花的声音。砰的一声,然后又是砰的一声。

      新的一年开始了。

      十二

      后来,还是有人问过我:你为什么不去侦探社?为什么要待在□□?

      我想过很多次怎么回答。

      最开始的答案是:我不配。

      后来变成:我不习惯。

      再后来变成:太宰需要我。

      但其实,最真实的答案可能是:我已经习惯了在阴影里。习惯到如果把我放到阳光下,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

      火宅里的人,跑出去之后,就再也不是火宅里的人了。

      可我跑了太多次,每次都跑不出去,最后干脆不跑了。

      就在这儿待着吧。至少这儿有火,有温暖,有愿意靠近我的人。

      妈妈叫我“一美”的那个傍晚,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

      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声音。温柔地,轻轻地,叫我的名字。

      但我不恨她了。

      不是原谅。是……理解了。

      她也有她的火宅要逃。她只是逃的时候,没带上我。

      而我也是一样。这么多年,我也没带上别人。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带上了,最后又得扔下。

      但乱步、太宰、织田作、安吾、中也、与谢野——他们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你不需要带上别人。你只需要在那儿。等他们自己走过来,然后伸出手,让他们知道——你在这儿。

      火宅里的人,跑来跑去,最后都会累的。

      累了的时候,如果能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能让他们靠一靠。

      那就够了。

      我是檀。

      檀木的檀。没有根的木头,飘到哪儿算哪儿。

      但飘着飘着,身边也聚了一些人。

      他们叫我檀。不是一美。是檀。

      我喜欢这个名字。

      因为它不是妈妈给的。是我自己的。

      是我在这火宅一样的人间,一点一点,挣来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