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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影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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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年冬天,福泽谕吉来过一次Lupin。
那时我正一个人坐在吧台边喝酒。
福泽先生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乱步提过他很多次,那个收留他的人,那个开侦探社的人,那个让他有地方去的人。
他穿着一身和服,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吧台另一头坐下。
“找太宰?”我问。
他没说话。
“他今天没来。”
“我知道。”他顿了顿,“我是来找你的。”
我愣了一下。
“檀小姐,”他说,“乱步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我没说话。
“他希望你也能来侦探社。”福泽先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你是个好人,不该待在那种地方。”
我笑了一下。
“福泽先生,”我说,“乱步是个好孩子。但他看人有时候太善良了。”
“是吗?”
“我不是好人。”我看着杯子里的酒,“我做过陪酒女。见过太多脏事。也做过一些……不那么干净的事。”
“那又如何?”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我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任何评判。
“侦探社里的人,”他说,“没有一个生来就是干净的。有人杀过人,有人被骗过,有人从地狱里爬出来。但他们现在坐在阳光下。”
我听着,没说话。
“乱步说,你收留他的时候,自己也没多少东西。你给他地方住,给他饭吃,听他说那些别人听不懂的话。”福泽先生顿了顿,“这世上愿意这么做的人,不多。”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威士忌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福泽先生,”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收留他吗?”
他没回答,等着我说下去。
“因为我也在路边等过。”我说,“等一个人回来接我。等了很久,等到天亮,等到明白她不会回来了。”
酒吧里很安静。老板擦杯子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缩在墙角,浑身湿透了。那个样子……让我想起我自己。”我抬起眼睛,看着福泽先生,“我不是因为好心才收留他的。是因为我看见了他,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我收留的,是我自己。”
福泽先生看着我,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那又如何?”他又说了一遍。
我愣了一下。
“不管是因为什么,”他说,“你做了那件事。结果是好的。这就够了。”
我没说话。
“檀小姐,”他站起来,“武装侦探社永远有你的位置。如果你有一天想走过来,门是开着的。”
他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的酒,看了很久。
武装侦探社永远有你的位置。
乱步说过同样的话。
但我能去吗?
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能坐在阳光底下的人。
我的心早就被太多东西泡透了,表面看起来还算干净,但里头已经烂了。
太宰有一次说:“大家都这样。”
我问:“什么这样?”
他说:“表面光鲜亮丽,内在已经腐烂。”
我看着他。他靠在吧台上,手里转着杯子,嘴角挂着那种空空的微笑。
“你呢?”我问。
“我也是。”他说,“但我烂得比较明显,懒得藏。”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一样。”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檀,”他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烂归烂,”他想了想,“但你还会疼。”
我没说话。
他又靠过来,把头抵在我肩上。
“会疼的人,就还有救。”他闷闷地说,“我就不太会疼了。只是有时候……有时候会想,如果能疼一下就好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太宰,”我说,“你会找到的。”
“找到什么?”
“能让你疼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二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具体是什么事,我不想说。总之就是——我无处可去了。
那间租来的屋子不能再住。酒屋也不能再去。认识的人里,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装作不认识我。
我又变成一个人了。
像很多年前那样,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知道有几个地方可以去。武装侦探社的门是开着的。乱步说过,他身边永远有我的位置。
可我没去。
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我不能去。
我身上背着太多东西。不是东西,是债。是那些年在泥潭里打滚沾上的脏东西。
我一个人脏就够了,何必再带过去弄脏别人。
太宰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一个巷子里,抱着膝盖,像很多年前那样。
他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跟我平视。
“檀。”
我抬起头。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只看见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空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怎么找到我的?”
“想找就能找到。”他说,“跟我走。”
“去哪儿?”
“去一个地方。能让你待着的地方。”
我看着他,没动。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看起来不像能握住什么的样子,但就那么伸着,伸在我面前。
“檀,”他说,“你还有我。”
我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握住了。
他拉我起来。我站不稳,晃了一下,他扶住我。他的肩膀很窄,但靠着的时候,竟然觉得很稳。
“太宰,”我说,“我不是好人。”
“知道。”
“我做过很多事。脏事。”
“知道。”
“我可能会给你添麻烦。”
他笑了一下。
“檀,”他说,“我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那之后,我进了港口□□。
太宰是干部,我做他的副官。
说起来讽刺。乱步在阳光下帮助人,我在阴影里处理人。
同一条路,走着走着就分岔了,岔到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我不后悔。
太宰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
不是那种听命行事的下属,而是另一种——能让他撒娇的,能让他靠一靠的,能在他执行完那些冷酷任务之后,默默给他递一杯温牛奶的人。
我就是那个人。
太宰在任务的时候完全是另一个人。冷酷,精准,毫不留情。他看着对手的眼神,跟看着死物没有区别。
那一刻的他不像人,像一把刀,一把只为切割而存在的刀。
但任务结束之后,他会变回来。
会拖着长长的调子喊“檀——”,会趴在我桌上不肯起来,会缠着我给他做吃的,会说着说着话就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上。
有一次我刚处理完一份文件,他就凑过来了,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
“太宰,”我头也不回,“你很闲?”
“嗯,很闲。”
“闲就去把报告写了。”
“不想写。”
“那你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想待在这儿。”
我停下笔。
“太宰。”
“嗯?”
“你为什么总往我这儿跑?”
他没说话。
我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
“因为檀身上……有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很暖和。醒过来就忘了。但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又想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
他低着头,没看我。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慢慢靠过来,把脸埋进我颈窝。像个孩子。
“太宰,”我说,“你想待多久都行。”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我的手臂。
那时候我在想,这大概就是我的位置了。
不是阳光底下。是阴影里面。但阴影里面也有温暖。至少对他来说,有。
三
审讯室里的气氛不太对。
檀抱着一沓需要太宰签字的文件,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门缝里透出惨白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不,不是说话,是在压抑着怒气地质问。
她问过下属了。太宰今天提审的是芥川龙之介,他亲自带出来的部下。
任务本身很简单:潜入敌对公司,获取情报,留一个活口回来问话。
结果芥川把所有人都杀了。
一个不剩。
檀站在那里,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声音,没有动。
她知道太宰现在是什么样子。那种时候的他,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冷,硬,像一把出鞘的刀,每一句话都带着锋刃。
往常这种时候,她会避开。
不是怕。是知道他想避开她。
他不愿意让她看见那个样子的自己。那个在审讯室里、在任务中、在处理那些“脏事”时的自己。
他愿意在她面前撒娇,愿意把头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愿意说那些懒洋洋的傻话。
但那个样子的他,他不想让她看见。
所以往常,她会等。
等他处理完了,等他自己走出来了,等他变回那个会拖着长调喊“檀——”的人。
然后她才会出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递上一杯温牛奶,摸一摸他的头发。
但今天不行。
今天这些文件必须在他离开之前签完。都是急件,等不了。
檀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太宰的声音传出来,冷得像冰:“谁?”
“檀。”她说。
沉默。
过了几秒,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太宰,是下属。那人低着头,侧身让开路,不敢看她的眼睛。
檀一美走进去。
审讯室不大,灯光惨白,照得一切都失了颜色。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不是犯人,是负责记录的小职员,吓得缩在墙根不敢抬头。
屋子中央站着两个人。
太宰治背对着门,黑色的风衣上沾着几点暗红的血迹。他面前跪着一个人,芥川龙之介。
少年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外套,头发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跪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会弯的钉子。
太宰没有回头。
“出去。”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檀没动。
“文件。”她说,“急件,必须现在签。”
太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来。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不一样。那双总是空空的、让人看不透的眼睛,此刻装满了别的东西。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他眼睛里的东西是冷的。冷得像深冬的井水,像淬过火的刀刃。
他看着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从她手里接过文件,翻到需要签字的地方。
笔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刷刷刷签完,递还给她。
“还有吗?”他问。
“没了。”
他点点头,转过身去,继续看着跪在地上的芥川。
檀没有走。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跪着的芥川,看着这间惨白的审讯室。
太宰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么平,那么冷。
“芥川,我说过多少次了?”
芥川没说话。
“留活口。”太宰说,一字一字地,“我问你,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听?”
芥川抬起头,看着太宰。那双眼睛也是冷的,但不是太宰那种冷。
是另一种——固执的,倔强的,像一头不会驯服的野兽。
“在下听不懂。”他说。
太宰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空空的,不是懒洋洋的,不是对着檀时那种软软的。
是另一种,冷的,带着刀锋的,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听不懂?”他重复了一遍,“那我教你听懂。”
他往前走了一步。
檀动了。
她走过去,站在太宰面前。
太宰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冷得像井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意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檀,”他说,声音还是冷的,“让开。”
檀没让。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她见过它们空的样子,见过它们亮的样子,见过它们在她面前变得柔软的样子。
但现在,这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是她没见过的。
她不怕。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比审讯室的灯光还冷。
“太宰,”她说,声音很轻,“你先出去。”
他愣住了。
“文件我送来了,”她说,“剩下的,我来。”
太宰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冷,一点一点地,化开了一点。
只是一点,但檀看见了。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冷的,但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芥川,”他说,“谢谢檀。”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她知道他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怕她看见那个样子的他。
他怕她讨厌他。
她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
等会儿要去哄他。她想。
四
檀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芥川龙之介。
少年还是跪得笔直,像一根不会弯的钉子。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芥川君。”她开口。
他没动。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还是没抬头。
“刚才太宰说的话,”她说,“你听见了。”
芥川没说话。
檀看着他。
少年很年轻,比乱步当初遇见她的时候就大一点。
脸上有伤,衣服上有血迹,但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头不肯低头的野兽。
“你可以不说的。”她说,“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芥川的睫毛动了动。
“太宰不是真的想罚你。”她说,“他只是——”
她顿了顿,想着该怎么表达。
“他只是不想你变成他那样。”她说。
芥川抬起头。
那双眼睛看着她,冷冷的,硬硬的,但硬底下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清。
“在下听不懂。”他说。还是那句话,但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少了一点倔强,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檀看着他。
“听不懂也没关系。”她说,“但下次,试着留一个活口吧。”
芥川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背对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请原谅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或许我就是这样子——莫名其妙的女人。”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很低,很轻。
檀停下来。
她回过头。
芥川还跪在那里,但头抬起来了。那双眼睛看着她,冷冷的,硬硬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冰封的河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为什么……要为在下说话?”他问。
檀看着他。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也是个孩子。”
芥川愣住了。
“在受苦的孩子。”她说,“和我见过的一些人,一样。”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就那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惨白的灯光,隔着这间冷冰冰的审讯室。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芥川龙之介跪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看着空荡荡的审讯室。
“莫名其妙……”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五
檀走出审讯室,沿着走廊往前走。
她知道太宰在哪儿。
他每次这样之后,都会去一个地方。不是办公室,不是宿舍,是楼顶的天台。
站在最高的地方,吹着最冷的风,一个人待着。
她推开天台的门。
风灌进来,冷的,带着夜晚的味道。星星很少,月亮很淡,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太宰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
黑色的风衣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转头。
“太宰。”她叫他。
他没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冷的。比刚才还冷。
“手这么凉。”她说。
他终于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太多东西。冷,空,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不安。
“檀,”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看见了吧。”
“嗯。”
“那个样子的我。”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怕吗?”
檀看着他。
“不怕。”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握紧了他的手。
“太宰,”她说,“我见过你很多样子。撒娇的,懒的,笑的,空的。今天这个,也是你。”
他没说话。
“都是你。”她说,“我都见过,都不怕。”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冷,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像冬天的雪,遇见春天的太阳。
“檀。”他叫她。
“嗯?”
“你真好。”他说。
她笑了。
他靠过来,把脸埋进她颈窝。
风还在吹,冷的,但他的呼吸是暖的,一下一下的,蹭着她的脖子。
“檀,”他闷闷地说,“我以为你会讨厌我。”
“不会。”她说。
“永远?”
“永远。”
他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很久之后,他闷闷地说:“芥川那边……”
“说了几句。”她说。
“他什么反应?”
她想了一会儿,说:“没反应。”
太宰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但暖的。
“那家伙,”他说,“对谁都是那样。”
檀没说话。
只是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
风吹过来,冷的,带着夜晚的味道。但怀里是暖的,他的手慢慢暖过来了,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太宰。”她叫他。
“嗯?”
“回去吧。”
他点点头。
他们转身,一起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檀。”
“嗯?”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很认真。
“谢谢你。”他说。
她笑了。
“傻瓜。”她说。
六
那天之后,檀偶尔会在走廊上碰见芥川。
少年还是那副样子,冷冷的,硬硬的,像一头不会驯服的野兽。
对谁都不多说话,对谁都不假辞色。
但每次看见她,他会停下来。
只是一下。
然后他会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不说什么,不做什么,就是那么一下。
有一次,檀在转角处碰见他。
他刚从任务回来,脸上有伤,衣服上有血,整个人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们擦肩而过。
走过去之后,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
“……檀。”
她回过头。
芥川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秒,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很快,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淡。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太宰还在办公室等她。
七
日子过得还算平稳,太宰越来越粘人。
有一次,中也来找太宰,正好撞见太宰趴在我桌上睡觉。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他……在干嘛?”
“睡觉。”我说。
“在你桌上?”
“嗯。”
中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家伙……从来不在别人面前睡觉的。”
我没说话。
他又看了太宰一眼,那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别的什么。然后他转身走了。
后来中也对我的态度慢慢变了。
一开始是警惕。毕竟是和太宰交好的人,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但后来,有一次他受伤了。
那天我本来是要去找太宰的,走廊上拐个弯,正好看见中也靠在墙边。
他低着头,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像没感觉似的,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我停下来。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抬眼瞟了一下,语气很淡:“没事,皮外伤。”
说完就要走。
我没让开。
“手。”我说。
他皱了皱眉,大概想说“用不着”,但嘴还没张开,我已经从身上摸出了医疗包。
那是随身带惯了的东西。太宰治总是不停地受伤——任务伤的,自己弄的,或者又一次不太认真的自杀未遂。
他身上的绷带换过多少卷,我早就数不清了。
我无法阻止他的那些决定,那是他自己要走的路,是他自己的决定。
但为他包扎,是我的决定。
现在想为中也包扎,也是我的决定。
我把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拨开,捧住他受伤的右手。
伤口不算深,但还在往外渗血。我低着头,用碘伏棉球擦去血迹,动作很轻。
中也的手比我大,指节粗粝,握惯了武器的手,此刻却被我捧在掌心里,一动不动。
他好像愣住了。我想他大概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对待。
我听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消毒,上药,缠绷带。一圈,两圈,三圈。收口的时候我用手指压了压,确认不会松。
“好了。”我松开他的手,“这两天别沾水。”
他低头看着缠了绷带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警惕少了一点。
他没说谢谢,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响,但好像没那么急了。
再后来,有一次在走廊上碰见,中也忽然站住了。
“檀。”
“嗯?”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你……跟那家伙不一样。”
“谁?”
“太宰。”
我笑了:“当然不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顿,“你是真的。他……有时候看不透。但你是真的。”
我看着他。
中也的脸有点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中也是想夸我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谁夸你了!走了!”
他快步走开,步子踩得很响。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
八
有一次,织田作来我工作的区域收尾,碰见了我。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隔了太久太久。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加入港口□□之后,日子被填得很满,满到有时候连Lupin的暖光都只在记忆里亮着。
偶尔听太宰提起他,也只是“织田作今天又去收留了几个孩子”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
我以为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像河水漫过石头,不声不响。
而现在。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我。我站在巷口,看着他。
然后他走过来。
“檀。”
“织田作。”
我们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久到像是要把这段缺席的时光,都用安静填补回来。
“你……”他开口,又停住。
“我很好。”我说,“太宰照顾着。”
他点点头,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你呢?”我问,“还在写小说?”
“嗯。慢慢写。”
“写多少了?”
“不多。”他顿了顿,“写不出来的时候多。”
我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那样,沉稳,温和,像一潭很深的水。
只是这潭水,我已经很久没有靠近过了。
“织田作,”我说,“你以前……是不是对我……”
他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算了,不问了。”
“是。”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是。”他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你。以前。”
我没说话。
“现在也……”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许,“可能也还是。但我知道,现在不一样了。”
“织田作……”
“没关系。”他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没有别的意思。”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眼天色,轻声道:“那我走了,还有任务在身。你……保重。”
他转身,正要往前走。
“织田作。”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下次……”我顿了顿,“下次有空,来Lupin喝酒吧。叫上太宰和安吾。”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他答应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在Lupin的酒吧里,他说要写小说时那个认真的眼神。
那时候的我们都还不太一样。
更轻一点,更空一点,更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知道了。
但知道又怎么样。路已经走到这儿了,只能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总算有了一场约定,不至于连再见都显得仓促。
九
那天之后不久,安吾来太宰的办公室送东西。
我在走廊上碰见他。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
“檀。”
“安吾君。”
我们站在那儿,像两个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的人。
“你……”他开口,又停住。
“我很好。”我说,“太宰那边。”
他点点头。
沉默。
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安吾君,”我说,“你累吗?”
他愣了一下。
“看起来累。”我说,“比在酒吧那会儿还累。”
他没说话。
我走近一步。
“有时候,”我说,“不用一个人扛。”
他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
“檀,”他说,声音很轻,“我做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说了会害死人。”
“我知道。”
“所以……”
“所以不说。”我说,“但你可以在。不用说话,就在那儿待着。”
他愣了愣。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需要的时候,过来喝一杯。”我说,“太宰也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他真的来过一次。
很晚,半夜。Lupin已经快打烊了,老板正准备收摊,他推门进来。
我正好在。太宰也在。
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走到老位子上坐下。
太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让老板再开一瓶。
我们三个人坐着,像很多年前那样。只是中间隔了很多事,很多人,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安吾喝着喝着,忽然说:“我好累。”
太宰没说话。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摸一个疲惫的孩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那晚他喝了很多,说了很多醉话。但第二天醒来,他什么都不会记得。或者说,他会假装什么都不记得。
这就是我们的相处方式。在清醒的时候保持距离,在醉的时候允许靠近。
有时候我在想,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复杂。
但想完了,也就那样了。
复杂就复杂吧。能在复杂里找到一点简单的温暖,已经很不容易。
十
与谢野晶子,是乱步介绍我认识的。
有一次我去侦探社附近办事,碰见乱步。他看见我,高兴得像个小孩子,拉着我不放,非要我上去坐坐。
我本来不想去。但拗不过他。
上去之后,正好碰见与谢野。
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什么东西,看着窗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能把人看透。
“晶子,”乱步说,“这是檀姐。我跟你说过的。”
与谢野点点头,没说话。
我点点头,也没说话。
后来乱步去忙别的事,留我们两个人站在那儿。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天台去吗?”
“好。”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侦探社的天台上,喝她从不知道哪儿翻出来的酒。
没什么话。就坐着,看着远处的灯,一口一口喝。
喝到一半,她忽然说:“你的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手,有点细,有点白,指节分明。
“怎么了?”
“伤过很多次。”她说,“看得出来。”
我没说话。
“我也是。”她把酒瓶递给我,“治人的时候,有时候治不好。那种感觉……比受伤还疼。”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懂。”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种疼。”我说,“是另一种。看着别人疼,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疼。”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种。”
我们又喝了一会儿。
“乱步先生,”她忽然说,“你照顾过他。”
“算不上照顾。就是给了他一个地方待。”
“对他来说,那就是照顾。”她顿了顿,“他没说过,但我看得出来。他在你这儿,跟在我们这儿,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她想了一下,“更像个小孩。在我们这儿,他是侦探,是天才,是能破任何案子的人。但在你这儿,他就只是他自己。”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
“你也是,”她说,“你在我面前,跟在他们面前,也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她也想了一下,“更不用装。”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把酒瓶举起来,对着灯光晃了晃。
“我看人还是很准的。”她说,“你身上有伤。很多。但你从来不拿那些伤说事。你只是……扛着。扛不住的时候,就自己躲起来扛。”
我没说话。
“我也是。”她又说了一遍,“所以我知道。”
她递过酒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也什么都没说。就是坐着,喝,看灯,偶尔说几句不相干的话。
后来我想,这大概就是朋友吧。
不是那种天天见面、无话不谈的朋友。是那种可以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却觉得什么都说了的朋友。
十一
新年到了。
那一年,我送了太宰一件和服。
不是随便买的。是专门找人做的。亚麻的质地,上面织着细细的青灰色条纹。夏天穿的款。
我送他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这是……”
“新年礼物。”我说,“夏天穿的。”
他捧着那件和服,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空好像少了一点,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檀,”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我不知道。”我说,“就是觉得适合你。”
他又低下头,摸了摸那件和服的料子。
很轻,很软。夏天穿在身上,应该很舒服。
“檀,”他忽然说,“今年新年,我本来又想找地方自杀的。”
我听着,没说话。
“每年都这样。新年的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就想去死一死。”他顿了顿,“今年还没来得及想这个,你就送了这个来。”
他又抬起头,看着我。
“檀,”他说,“这件和服是夏天穿的。”
“嗯。”
“那我是不是……得活到夏天?”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光。
“太宰,”我说,“活到夏天。然后活到秋天。然后活到明年。一直活。”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空空的为了笑而笑,也不是那种觉得有趣的笑。
是另一种。很软,很暖,像阳光照在身上的那种笑。
“好。”他说。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这么回答。
以前说“活着”,他总是开玩笑,或者敷衍。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在回答我。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靠过来,把脸埋进我颈窝。
窗外有烟花的声音。砰的一声,然后又是砰的一声。
新的一年开始了。
十二
后来,还是有人问过我:你为什么不去侦探社?为什么要待在□□?
我想过很多次怎么回答。
最开始的答案是:我不配。
后来变成:我不习惯。
再后来变成:太宰需要我。
但其实,最真实的答案可能是:我已经习惯了在阴影里。习惯到如果把我放到阳光下,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
火宅里的人,跑出去之后,就再也不是火宅里的人了。
可我跑了太多次,每次都跑不出去,最后干脆不跑了。
就在这儿待着吧。至少这儿有火,有温暖,有愿意靠近我的人。
妈妈叫我“一美”的那个傍晚,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
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声音。温柔地,轻轻地,叫我的名字。
但我不恨她了。
不是原谅。是……理解了。
她也有她的火宅要逃。她只是逃的时候,没带上我。
而我也是一样。这么多年,我也没带上别人。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带上了,最后又得扔下。
但乱步、太宰、织田作、安吾、中也、与谢野——他们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你不需要带上别人。你只需要在那儿。等他们自己走过来,然后伸出手,让他们知道——你在这儿。
火宅里的人,跑来跑去,最后都会累的。
累了的时候,如果能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能让他们靠一靠。
那就够了。
我是檀。
檀木的檀。没有根的木头,飘到哪儿算哪儿。
但飘着飘着,身边也聚了一些人。
他们叫我檀。不是一美。是檀。
我喜欢这个名字。
因为它不是妈妈给的。是我自己的。
是我在这火宅一样的人间,一点一点,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