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夜雨》南知年

2、再逢 再逢

　　那天之后许言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依旧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简单吃点早饭，然后步行去学校。
　　课堂上认真听讲，课后帮老师处理班级事务，辅导同学功课，放学之后第一时间回家，写完作业，再帮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父母的争吵依旧没有停歇，家里的氛围依旧压抑，可许言的心里，却多了一份隐秘的期待。
　　他开始格外期待星期六的到来。
　　因为林浩寄居在亲戚家，每个星期六，许言都会按照约定，去云顶公馆给林浩辅导功课。
　　以前，他只把这当成对朋友的帮助，可现在，他多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私心。
　　他想再看看那个在灯光下翩翩起舞的女孩，想再听听她的声音，想再靠近一点，那个如同阳光般耀眼，却又遥不可及的人。
　　第一个星期六，许言特意早早地起床，换上了最干净的一件校服，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带着着一丝紧张，一丝期待，朝着云顶公馆走去。
　　一路上，他的心跳都格外快，手心微微冒汗，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天晚上她的笑容，还有她塞给他伞和软糖时的模样。
　　他甚至在想，会不会再次遇到她，遇到了，该说些什么。
　　可直到辅导结束，离开云顶公馆，他都没有再见到温时雨的身影。
　　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那样的女孩，生活在奢华的别墅里，被父母捧在手心，身边围绕的，应该都是和她一样优秀的人，怎么会轻易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那次相遇，不过是偶然罢了。
　　许言压下心底的失落，安慰自己，能远远地看她一眼，就已经足够了。
　　第二个星期六，许言依旧准时前往云顶公馆。
　　辅导结束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小区的道路，慢慢走着，脚步不自觉地，又走到了那栋临湖的别墅前。
　　别墅的门窗紧闭，院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言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嗨，好巧。”
　　许言的身子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看到温时雨正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连衣裙，手里抱着一本书。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暖而耀眼。
　　许言的心跳瞬间加速，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温时雨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笑着说道，“那天晚上谢谢你帮我保密。你怎么在这里呀？”
　　“我……我来找朋友。”许言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哦，这样啊。”温时雨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叫温时雨，温暖的温，时间的时，下雨的雨。你叫什么名字呀？”
　　“许言，许诺的许，言语的言。”
　　“许言，很好听的名字。”温时雨笑着说道，“你的朋友也住这里吗？他叫什么名字呀？”
　　“林浩。”
　　温时雨笑着说道：“哦，林浩是我朋友的堂弟，好巧呀，那你以后可以和他一起来找我们玩。”
　　原来她认识林浩。
　　许言心里微微一动，点了点头：“好，我每个星期六都会来。”
　　“那太好了。”温时雨笑得眉眼弯弯，“我平时都在家，不是练舞就是练琴，都快闷死了，都没有什么朋友可以说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抱怨，却没有丝毫的娇气，反而让人觉得格外真实。
　　他原本以为，像温时雨这样的女孩，生活一定无忧无虑，被所有人宠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一定过得很快乐。可没想到，她也会有自己的烦恼。
　　“好。”许言轻轻应了一声。
　　那天，他们站在路边，简单聊了几句。
　　许言得知，温时雨今年十七岁，和他同岁，但她在当地最好最贵的私立学校读书。
　　那所学校，学费高昂，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教学质量顶尖，学生们的英语水平，都能做到无障碍正常交流。
　　而温时雨，从小就被父母精心培养，不仅跳得一手好芭蕾舞，钢琴也过了十级，还会拉小提琴，弹吉他，几乎精通各种才艺。
　　她的每一天，都被父母安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到晚上，不是在上课，就是在上课的路上，很少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从那以后，每个星期六，都成了许言最期待的日子。
　　他依旧会准时去找林浩，回家时总会在别墅附近停留一会儿，而温时雨，似乎也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
　　她会主动找他聊天，会邀请他去家里坐一坐，偶尔，许言也会鼓起勇气，跟着她走进那栋奢华的别墅。
　　别墅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精致温馨。
　　宽敞的客厅，柔软的沙发，明亮的落地窗。
　　温时雨有时会给他弹一首钢琴曲，有时会拿出家里的零食分给她，跟他说自己的心事，说自己对父母严格安排的无奈，说自己对自由的向往，说她和朋友之间的小事。

　　＊＊＊

　　这天的星期六，阳光明媚。
　　许言照常给林浩辅导完功课，两人收拾好书本，正准备出门，就被迎面走来的江月辞拉住了。
　　江月辞是林浩的堂姐，也是温时雨的朋友，性格开朗大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将两人拦住：“正好你们都在，走，我们一起去小雨家，她和晔沉哥正在练歌呢，咱们去凑个热闹。”
　　许言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想要推辞：“我就不去了，我该回家了。”
　　“回什么家呀，来都来了，就待一会儿。”江月辞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胳膊，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小雨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很高兴，她平时都闷坏了，多个人陪她说话也好。”
　　林浩跟在一旁：“走吧许言，咱们就去坐一会儿吧，晚点我送你回去。”
　　许言拗不过两人，只能跟着他们，朝着温时雨家的方向走去。
　　心跳不知不觉又快了起来，手心微微冒汗，既期待见到温时雨，又有些紧张。
　　刚走到别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悠扬动听的旋律，钢琴声伴随着小提琴声，两两相合，默契十足，交织在一起，格外动人。
　　他们唱的是《Wonderful U》。
　　江月辞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没有出声，带着许言和林浩悄悄走了进去。
　　客厅里，温时雨坐在黑色的三角钢琴前，穿着一身白色的针织裙，长发束成低马尾，侧脸柔和，指尖在琴键上轻快跳跃，神情专注。
　　陆晔沉站在钢琴旁，身姿挺拔，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手里拿着小提琴，与温时雨的钢琴声和歌声完美融合。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温时雨的身上，眼神温柔，带着满满的专注与宠溺，周身的气息，温柔又妥帖。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两人身上，像天生就该站在一起的人。
　　许言站在门口，脚步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起淡淡的酸涩，刚刚升起的期待，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着琴旁默契配合的两人，看着陆晔沉看向温时雨时温柔的眼神，看着温时雨沉浸在音乐里的明媚模样，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才是属于她的世界，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圆满。
　　江月辞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许言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的酸涩，往后悄悄退了一步，不想打扰眼前的美好，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他站在角落，安静地听着琴声与歌声，看着温时雨明媚的笑容。
　　或许，他能做的，从来都不是靠近，而是远远观望，默默守护，守住这份朋友的分寸，藏好这份无人知晓的暗恋，不打扰，不逾矩，看着她奔赴属于自己的幸福。
　　旋律渐渐收尾，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绕梁。
　　温时雨回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三人，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立刻放下琴键，笑着朝他们挥手：“你们怎么来了？快过来坐。”
　　陆晔沉也放下小提琴，顺着温时雨的目光看向门口。
　　当看到陌生的许言时，他愣了愣，随后笑着点了点头。
　　江月辞笑着走到温时雨身边：“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没有，我正愁没人听我唱歌呢。”温时雨笑得眉眼弯弯，丝毫没有介意，热情地招呼着众人。
　　陆晔沉跟在温时雨身边，看着许言：“新朋友？不介绍一下吗？”
　　“哪有”，温时雨笑着打了他一下：“许言，前不久新认识的朋友。”
　　“你好，陆晔沉。”陆晔沉笑着向他伸出手。
　　许言压下心底的情绪，慢慢走上前，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回握：“你好。”
　　“你这首歌是打算生日会的时候唱的吗？”江月辞问温时雨。
　　“嗯，今年不知道表演什么了，就挑了个自己喜欢的。”温时雨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你俩配合得这么默契，到时候肯定惊艳所有人，过了十八岁，我们小雨就要开启新的人生了。”江月辞笑着打趣，视线瞟向坐在角落的许言，见他垂着眼睫，安静得像一抹影子，便刻意搭话，“许言，你刚才也听了，是不是特别好听？”
　　突然被点名，许言身子微顿，抬眼时恰好对上温时雨望过来的目光，心跳又漏了一拍，低声应道：“嗯，很好听。”
　　“谢谢。”温时雨笑得更甜，她拿起水果碟递到许言面前，“你要尝尝，很甜的。”
　　许言看着那碟水果，再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忽然觉得格格不入，他轻轻摇头：“不用了，谢谢。”
　　温时雨愣了一下，也没勉强，笑着收回手，又跟江月辞聊起生日会的筹备，说父母要邀请很多亲友，还要布置场地，语气里满是无奈，却也藏着几分少女的期待。
　　陆晔沉一直安静的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偶尔接过话头，提醒她生日会的流程细节，眼神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他记得她的喜好，懂她的小情绪，能从容地帮她打理好一切，这份游刃有余，是许言学不来的。
　　许言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切，看着被众人围着，阳光明媚的温时雨，看着从容体贴的陆晔沉，只觉得自己像个贸然闯入童话世界的局外人。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是老城区狭小破旧的屋子，是父母无休止的争吵，是永远做不完的习题，是压抑到喘不过气的平凡。
　　他们之间，从来都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从家世，到生活，到眼界，处处都是云泥之别。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许言打断众人的交谈，声音很轻，他怕再待下去，自己藏了许久的心事会被轻易看穿。
　　温时雨看向窗外：“好，路上注意安全。”
　　许言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那笑容疏离又客气，对着众人微微颔首，“打扰了，再见。”
　　“走了，我送他，拜拜。”林浩跟着许言出门。
　　江月辞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也跟着说道：“我也先走了，生日会的事再跟你说。”
　　温时雨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莫名有些失落，总觉得今天的许言，格外冷淡，和之前那个安静听她说话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转头看向陆晔沉，疑惑地问道：“他是不是不喜欢这里啊？”
　　陆晔沉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和：“或许是不习惯，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多说，他看得明白，却从不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