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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婚约   沈砚接 ...

  •   沈砚接到昆明转信的这日,顺宁实验茶厂的第二批滇红茶,正处在关键的发酵期。

      那封自上海寄来的信,经由昆明导师辗转投递,在路上颠沛了整整一月。他立在茶厂廊下,静静拆封读完,将信纸仔细折好,妥帖收进衣袋,而后转身重回发酵室,继续低头翻动温热的发酵叶。

      廊下日光温软,阿笙蹲在石阶上捆扎茶包。

      他抬眸淡淡瞥了沈砚一眼,不曾问来信出处,亦不曾探信中内容。只是指间的麻绳绕得比往日更紧、更密,一圈又一圈,力道沉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重。

      来信是上海寄来的。

      落笔人是沈砚的未婚妻,省城商会会长的千金。这桩婚约,早在沈砚远赴海外留学前,便由两家长辈一纸敲定。待他学成归国,两家早已议定秋日婚期,只待他返沪完婚。

      可他终究是收拾行囊,买了一张奔赴昆明的车票,一路向南,扎根凤山。

      信中字句温和平稳,通篇无半分嗔怪与怨怼。只言婚期已定,府中请柬尽数备妥,轻声问他归沪之期。直至信末,才落下一行极细极淡的钢笔字迹,温柔又体面:若你不愿,请亲口告诉我。

      沈砚收好信件,沉下心继续翻拌发酵叶。

      他手上的手法依旧稳得无可挑剔,娴熟规整,分毫不乱。可一旁的阿笙还是精准捕捉到了异样——他今日翻叶的节奏,比平日快了半拍。

      往日一遍翻叶需足足半个时辰,今日不到三刻便已然收尾。折返时,他光洁的额角凝着一层薄汗,并非劳作疲累,是心绪纷乱、神思不宁的痕迹。

      夜色垂落,山泉潺潺。

      当夜,阿笙在泉边静静截住了他。

      “你今日翻叶,太快了。”

      阿笙坐在温润的青石上,指间捏着一根细碎的狗尾巴草。苍山余脉漏下的细碎月光,浅浅覆在他靛蓝布衣的肩头,染出一片清浅的霜白。

      “发酵室日间温度偏高,叶温升得急,自然要加快翻叶频次。”

      沈砚蹲在泉边,俯身将掌心沾染的茶渍,在清冷泉水里细细搓洗,语气平和无波。

      “你撒谎呀。”

      泉水流淌,叮咚作响。沈砚搓洗的手骤然一顿。

      他抬眸望去,阿笙正微微歪头看着他。唇角依旧挂着惯常的浅浅笑意,可那双弯弯的眼底,半点笑意也无,只剩一片澄澈的清明,将他所有伪装尽数看穿。

      恍惚间,久远的记忆碎片骤然翻涌而上。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蹲在他身侧,软软糯糯地同他说一句“你撒谎呀”,掌心捧着一碟清甜花糕。他已然记不清那人的眉眼容貌,唯独记得彼时月光皎洁,将那人的睫羽染成一片澄澈银白,温柔得刻骨铭心。

      沉寂片刻,沈砚坦然开口,卸下所有遮掩:“上海来信了。我未婚妻催我回去完婚。”

      阿笙将指间的狗尾巴草轻轻放在青石上,语气平淡无澜:“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回。”沈砚语声坚定,“我会写信退婚。”

      “写信?”

      阿笙微微歪头,目光清亮透彻。

      “你从上海出发,横跨大半个中国,颠簸两月才到顺宁。她安分等你至今,满心期许。到头来,你只凭一封书信,潦草了结数年婚约?”

      沈砚默然无言。

      他心知阿笙字字属实,句句戳中要害。可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绝不能回去。

      无关茶厂无人值守,无关世事牵绊。

      是他怕一旦踏入那座繁华围城,重回上海的烟火秩序、既定人生,便会彻底弄丢通往凤山的路,再也回不来这片山清水静、心之所向的天地。

      晚风掠过泉边草木,簌簌轻响。

      阿笙安静沉默片刻,而后抬眸,语气寻常得如同闲谈天气:“我替你去退婚。”

      沈砚骤然抬眼。

      话音落地,不见半分犹豫、半分勉强。阿笙俯身,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平整的马帮驿道图,平铺在青石之上。

      指尖落在密密麻麻的路线上,先划出一条绵长长线:自顺宁出怒江,经昆明、贵阳、长沙、南昌,沿长江东下,直达上海。

      随即又划出返程路线:由上海乘船渡海至香港,绕道仰光,沿滇缅公路折返昆明,再换马帮驿道归返顺宁。

      路线清晰,关隘分明,熟稔得刻入骨髓。

      “你为何要替我去?”

      “你是茶厂核心技师,所有出口茶品的检验、签章,皆离不开你。你一走,茶厂便形同空壳。”

      阿笙指尖轻点图纸,条理清晰,字字恳切。

      “我不一样。我是马帮人,这条南北通路,我往返不下十趟。沿途每一处关隘、隐秘捷径、可换马匹、可通电报的驿站,我闭着眼都能尽数细数。去程走内陆驿道,返程走海路绕行,最快一月有余,便可往返归程。”

      “你走之后,茶山货运何人打理?”沈砚依旧顾虑。

      “我二叔便可代劳。他腿伤已愈七成,长途重货或许吃力,短途马帮运茶,绰绰有余。”

      月光尽数落满阿笙澄澈的眉眼,那双弯弯的眼眸里,无试探、无揣测、无算计,只剩一份极致沉静、笃定安稳的心意。

      “我替你了结婚约。你安心守着茶山、做好滇红,等我回来就好。”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漫山。

      阿笙如期启程。

      他骑着那匹相伴多年的枣红马,带一名随行仆从、一匹换乘空马,马鞍行囊里备好干粮、换洗衣物,还有一纸盖着顺宁实验茶厂公章的通行证明——战时世道纷乱,这一纸证明,能助他顺利通关沿途所有关卡盘查。

      临行前,他将驿道图收入随身皮囊,仔细标注好每一处可收发报的驿站。做完一切,他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利落,未曾回头半分,策马踏碎山间晨露,向着山下长路奔赴而去。

      自此,每隔数日,沈砚便会收到一封极简电报。

      皆是沿途驿站发来,字字寥寥,报平安,传行程:

      过昆明。
      过贵阳。
      过长沙。
      过南昌。
      抵上海。

      最后一封抵沪电报,停在他出发后的第十八天。

      此后,音信全无,彻底断联。

      每日茶厂收工,暮色初临,沈砚都会独自缓步走到顺宁小镇的邮局门口,静静伫立片刻。

      邮局的伙计早已认得他,每每见他前来,皆是无奈摇头,日日无报、无信、无音讯。

      这般空等,足足十日。

      十日之后,他不再前往邮局,默然回归茶庄,沉心制茶。

      他的手艺依旧稳如磐石,经年未变。萎凋翻叶分寸精准,揉捻力道均匀克制,干燥时反复以手背试探炭火温度,严苛细致,一丝不苟。

      只是阿笙不在的这些日子,每至傍晚黄昏,他总会独自坐在泉边,多守半个时辰。

      他会默默取下木桌上阿笙常用的那只粗陶茶碗,用清冷山泉细细洗净,再轻轻放回原位。

      碗本洁净,从无尘埃,可他日日如此,岁岁照旧。

      一晃月余。

      某日傍晚,凤山晚雾自幽深谷底缓缓升腾,漫遍山野,朦胧了整片茶山。

      沈砚蹲在泉边洗手,清冷风声里,忽然听见远处山道传来沉稳的马蹄声。

      他骤然起身回头。

      山道碎石错落,尘土轻扬,那匹熟悉的枣红马踏雾而来。马背上的少年一身洗得泛白的靛蓝布衣,肩头挎着陈旧的驿道皮囊,风尘仆仆,满身风霜。

      滇西北的风沙磨粗了他的眉眼,吹裂了他的唇瓣,可那双眼睛依旧弯弯亮亮,澄澈干净,像一只跨越千山万水、终归旧巢的信鸽,圆满归来。

      他将马匹拴在茶庄门口的拴马石上,稳步走到沈砚身前,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只平整信封,轻轻放进他掌心。

      信封之内,是一纸落笔利落的退婚书。

      女方亲笔署名,字迹坦然利落,无纠缠、无苛责、无半分怨怼。通篇只落一行端正小字,体面收场:
      君心既不在,婚约即废纸。祝前程万里。

      “这一路,我把你留在昆明待车时写的长信,亲手交给她了。”

      阿笙抬手,将马缰解下,绕在腕间,与手上的铁钏静静相贴。

      “你写了满满数页,尽数坦白心意,致歉亏欠。她看完信,便坦然签字,爽快了结。”

      沈砚垂眸,凝视着退婚书上那行清浅字迹。

      骤然想起上海那封来信的末尾,那句温柔成全的嘱托:若你不愿,请亲口告诉我。

      他终究怯懦退缩,未曾亲自奔赴、未曾亲口道别。

      是阿笙,替他横跨千里山河,替他奔赴一场难堪的告别,替他了结一桩不敢直面的过往,替他取回一纸干净的成全。

      “一路近两月,途中可是遇了难处?”沈砚轻声发问。

      “返程在仰光候船数日,滇缅公路遇雨塌方,工兵抢修阻路,耽搁了些时日而已。”

      阿笙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千里奔波、万般波折,都只是寻常行路小事。

      沈砚目光微凝,落在他的左腿裤脚。

      靛蓝布裤边角撕裂一道不规则的破口,边缘粗糙毛躁,绝非平地磕碰所致。

      “你的腿,怎么伤的?”

      阿笙低头瞥了一眼小腿,随意撩起裤脚。

      外侧小腿缠着一圈旧绷带,布面边缘渗出大片干涸的暗红血痕,触目清晰。

      “返程过怒江栈道,年久木板腐朽,马蹄踩穿悬空。我下马牵马时,小腿蹭过栈道锈铁索,刮破一点皮肉,不深,早已结痂无碍。”

      沈砚默然蹲身,指尖轻轻揭开层层绷带。

      伤口已然结痂,可周边肌肤依旧泛红肿胀,是路途颠簸、未曾及时妥善处理,已然轻微发炎的痕迹。

      他转身折返茶庄,从木桌抽屉取出一罐常备的茶油,又取一卷干净绷带,再度蹲回阿笙身前。

      掌心倒出温润茶油,双手搓至温热,而后指尖轻缓、力道极柔,一圈一圈,将茶油细细揉进红肿的伤口周遭。

      动作稳得极致,温柔得极致。

      “多谢你,替我走完这千里长路,了结所有牵绊。”

      阿笙垂眸看着认真上药的人,眉眼弯弯,轻声反问:“你为何谢我?”

      “是我怯懦,不敢亲自奔赴退婚。是你替我做完了我不敢做的事。”

      “我不是替你退婚。”

      阿笙静静望着他的发顶,语声轻柔,却字字笃定,掷地有声。

      “我是替我自己。”

      他伸手,轻轻从沈砚掌心抽回退婚书,折好归回信封。抬眸时,眼底澄澈明亮,坦荡无余:

      “婚约,我已经替你彻底退干净了。从今往后,你与上海再无半点牵绊婚约。你留在凤山,不再是逃婚避世,只是随心而活,心甘情愿留在此地。”

      他顿了顿,眉眼弯起一抹轻快笑意,添了一句直白碎语:“对了,你欠我三块大洋,全程电报费。”

      晚风温柔,泉声淙淙,晚雾漫山。

      沈砚不曾应声,只低头认真替他揉药、消肿、修护伤口。

      阿笙静静凝视着他低垂的发顶,心底漫开一场无人知晓的旧梦。

      此番奔赴上海的漫漫长路,途经昆明驿馆时,他曾做过一场恍惚旧梦。

      梦里城楼高耸,有人立在晚风之中,眉眼弯弯,笑意温柔,眼角缀着一颗极淡极小的朱砂痣,清晰入骨。

      梦醒之后,他对镜自照,赫然发现自己的眼角,也悄然凝着一颗一模一样的淡痣。

      “你从前,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阿笙忽然轻声开口。

      “做过。”沈砚应声,未曾抬头,“梦见城楼之上,有人对我笑,看不清眉眼容貌,唯独记得,那人眼角有一颗淡痣。”

      “和我这颗,一模一样。”

      煤油灯在木桌之上轻轻摇曳,暖黄光晕温柔洒落。

      廊下夯土墙上,两道人影紧紧相依,影子重叠,亲密无间。

      沈砚抬眸望向他,眼底沉静温柔。

      上药完毕,他取过崭新绷带,细细缠绕包扎,收尾处,在伤口上方系了一个工整方正的小巧活结。

      阿笙垂眸望着那枚规整的活结,心头骤然漫开一阵熟悉的恍惚。

      这般打结手法,这般温柔细致的收尾,似曾相识,仿佛在无数个岁岁年年、无数次轮回过往里,见过千万次。

      未必是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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