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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无人报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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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成商场废弃了七年。
这地方原本是城西最热闹的一片,后来商圈东移,地铁线路改道,周边几家连锁商场相继关停,百成也跟着烂了下去。外墙广告牌掉了大半,玻璃幕墙裂着蛛网似的纹,正门封条早被风吹雨打得看不出颜色,只剩“危险勿入”四个字还勉强挂着。
警车到时,商场外围已经被拉起警戒带。楼下围了些晨练路过的人,远远探头张望,又被民警往外拦。秦峥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楼顶边缘残着一圈褪色的红漆栏杆,在灰白天光里像一道没擦干净的旧伤口。
“死者在顶楼西侧平台。”城西分局的人迎上来,“我们的人发现时,尸体已经凉了。”
秦峥没多问,戴上手套就往里走。
废弃商场内部比外头更冷。卷闸门被撬开了个临时通道,里面是大面积剥落的墙漆、散乱的建筑垃圾和霉味很重的潮湿空气。电梯当然早停了,只能走消防楼梯。楼梯间的红色警示标语褪成了暗粉色,脚步踩上去,会惊起细小的灰尘。
上到顶楼平台时,陆昭已经先一步蹲在尸体旁。
陈毅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四十出头的男人,西装外套被整齐地铺平在身下,像怕弄皱一样。他仰躺着,眼睛半睁,唇色发暗,身边没有明显挣扎留下的痕迹。左手被翻到了一个刚好能让人看清手腕的位置,内侧刻着0813。
和林雯一样,伤口不深,笔画稳定,像一串冷静写下的日期。
“死法?”秦峥问。
陆昭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初步看,高度一致。后颈针孔,药物抑制,死后转移,刻痕发生在濒死期或临死前后。不同的是,他脚底这层东西。”
他说着,把物证袋递过去。袋里装着从陈毅鞋底刮下来的细碎红色粉末,颗粒很轻,像陈年油漆剥落后再被碾过的碎屑。
“不是普通施工灰,”陆昭说,“更像旧式防锈漆或者栏杆漆。你看这平台边上的护栏。”
秦峥顺着看了一眼。顶楼栏杆内侧漆面掉得厉害,手一碰就能掉粉。
“你怀疑他死前来过这里?”
“更像死后被放上来之前,鞋底就沾过类似的东西。”陆昭说,“这上面粉尘压得很实,说明沾附后又走过或被移动过,不是刚踩上的。”
也就是说,凶手并不是把人随便搬到楼顶,而是有意识地在另一个带红漆环境的地方处理过他,再把尸体运来。
秦峥看着尸体,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第一案是地下车库,第二案是废弃商场顶楼。地点一个封闭,一个开阔;一个潮湿阴暗,一个高处空旷。可尸体处理方式几乎一样,像是在故意告诉警方:地点不重要,顺序才重要。
“他近期失踪报案有没有?”秦峥问。
跟上来的许澜翻了翻记录:“没有。家属只说他最近总在外地谈事,昨晚没回家也没人觉得奇怪。”
“财务主管,行踪不规律,家里人不问。”秦峥低声道,“方便得像专门给人准备的。”
城西分局一名民警递上初查资料:“死者是清宁中心前财务主管,停业后做过几次投资,负债不少。这半年住处换了三次,最近还在卖车。昨天晚上八点半左右,最后一次出现在城东一个饭馆门口,之后就断了。”
“饭馆见的谁?”
“包间监控坏了,只能看到他一个人进去,一个多小时后自己出来。出来时情绪挺不对,手一直在抖。”
秦峥接过资料,第一页夹着一张陈毅近照。男人脸上带着那种典型的精明疲惫感,像欠债和失眠把五官一起往下拽了几毫米。可再精明的人,死后躺在水泥地上,也一样只剩下安静。
“他手机呢?”
“没找到。”许澜说,“和林雯一样。”
又是手机消失。
秦峥看向顶楼平台尽头。那里能俯瞰整片城西老区,低矮的楼房、旧厂房、还没拆完的临时围挡全压在天色底下,像一幅被雨水泡过的灰图纸。有人把陈毅放在这里,并不是因为这里好抛尸,而是因为这里够空、够高、够像一个能被‘看见’的地方。
“附近监控呢?”
“商场本体没有。外围路口有几个,已经在调。”
“有没有目击者?”
“一个晨跑的大爷说,五点多路过时看见楼上像有黑影晃过,但不确定是人还是塑料布。”
黑影。
长外套。
雨夜车库和清晨楼顶之间,似乎总有人只留下影子,不留下脸。
陆昭已经让人准备转运尸体了。秦峥蹲下来,近距离看了一眼陈毅左手腕。0813写得比0719更深一点,特别是“8”中间那道收口,力道明显重了些,像写字的人在落这笔时情绪有一瞬失控,又立刻收住。
“这个笔迹感觉不太一样。”他说。
陆昭看了眼刻痕:“我也在想这个。整体习惯还在,但力度分布有差别。可能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状态下写的,也可能……”
“也可能不是同一个人。”秦峥接上。
陆昭没否认。
风从平台另一侧灌过来,掀起警戒带边角,发出细碎的拍打声。许澜正要说话,手机先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走开几步接起,脸色没两秒就变了。
“秦队。”他挂了电话快步回来,“学校那边有消息。”
“说。”
“林雯昨天从下午开始就没去上最后一节辅导课,校方起初以为她请假了。我们刚详细问到学生那边,有个女生说,林雯失踪前一周一直在单独见一个学生,几乎每天都把人叫去心理咨询室。”
“谁?”
“苏晓。”
这个名字一落下,像一下把昨晚所有零散的东西串到了一起。
被划掉的小白板、旧报纸背面的“先找她”、学校老师提过的“穿雨衣的人”、还有林雯家里那份名单。林雯在死前最在意的人,不是陈毅,也不是何川或叶蓁,而是苏晓。
“她现在在哪?”秦峥问。
“在学校。刚上完第一节课。”许澜说,“不过校方说她平时状态不太稳定,不愿意见陌生人。”
秦峥把资料一合:“那就去见她。”
“这边现场呢?”
“你盯着收尾,重点查顶楼出入口痕迹和楼下路口监控。”秦峥说,“另外,把陈毅昨天去的那个饭馆给我封了,包间监控坏得太巧了。”
许澜点头:“明白。”
下楼时,废弃商场的楼梯间比来时更闷。晨光已经完全照进裂开的玻璃缝隙,把墙上发霉的水痕照得清清楚楚。秦峥走到三楼拐角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墙角落着一小块黑色塑料布。
本来没什么稀奇,废弃楼里哪儿都是垃圾。可那块塑料布内侧却沾着一点不正常的浅灰色粉末,像细得发腻的墙灰,外侧边缘还有一截被人拉扯过的折痕。
秦峥弯腰,用手套把东西拎起来。
很薄,很轻,不像普通垃圾袋,更像防雨披或者一次性罩布剪下来的一角。
他看了两秒,递给跟在后面的痕检员:“拿去化验。”
对方接过去:“怀疑什么?”
“先别怀疑。”秦峥说,“先看它本来是什么。”
走出百成商场时,天已经彻底亮透了。城西街头的小吃铺开始冒热气,豆浆、油条、车辆鸣笛和人声混在一起,生活像什么都没停过。秦峥站在路边点了根烟,却没抽,只任由那点火星在风里一明一灭。
他想起一句很旧的话:有些人活着的时候没人在意,死了才会惊动整座城;还有些人活着的时候被很多人看见,死了反而像只是顺手处理掉的一件麻烦。
林雯和陈毅,似乎都属于后者。
而苏晓,很可能是这整条线里第一个真正活着的人证。
市三中比城西新得多。灰白教学楼,塑胶操场,门口挂着“冲刺高考百日必胜”的红横幅。这样的学校在任何城市都长得差不多,干净、明亮、秩序井然。也正因为如此,秦峥每次走进这种地方,都会本能地想起那句最常被用来掩盖事情的话——孩子之间闹着玩。
接待他们的是德育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讲话很快,也很谨慎。“林老师的事我们非常震惊,”她说,“学校会全力配合调查。至于苏晓……她比较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家庭情况复杂,母亲三年前意外去世以后,她一直有些封闭,不太和同学接触,也不太接受学校安排的常规辅导。”主任顿了顿,“林老师是少数她愿意说话的人。”
“为什么?”
“可能因为林老师有耐心吧。”
秦峥看着她:“还是因为林雯也在查她母亲那件事?”
主任脸色明显僵了一下。
这种僵硬通常只会出现在一个人知道某件事、却又不打算承认知道的时候。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她说。
“你明白。”秦峥语气很平,“林雯办公室里有旧报纸,有校内协调记录复印件,有苏晓名字被反复写下又划掉的白板。她死前在调查三年前的旧案,这点已经很清楚了。”
主任沉默了几秒,终于低声道:“林老师最近是有些……不太对劲。她问过几次旧资料,还问过当年的辅导记录能不能看。我没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东西,而且涉及学生隐私。”
“还是涉及学校不愿意翻出来的东西?”
女人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秦峥也没逼得太紧,只说:“先带我去见苏晓。”
苏晓在高二(七)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时正是第二节课课间,教室里人不多,几个学生站在走廊上背单词,几个围着桌子吃早餐。苏晓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头微微低着,黑发垂到脸侧,手里握着一支没开盖的笔,像根本没察觉有人站到了门口。
她很瘦,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整个人像被布料和沉默一起裹住了。秦峥站在门边看了她几秒,忽然明白为什么别人会先记住她的“安静”。不是普通内向,而是一种像长期把自己往里缩、缩到快没有轮廓的安静。
班主任把她叫出来时,她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警察,眼神里没有太多慌张,只有一种几乎本能的戒备。
“苏晓。”秦峥尽量把声音放平,“我们想和你聊几句。”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慢慢站起来,跟着他们去了走廊尽头的空教室。
空教室的窗子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轻轻吹起来。秦峥没有马上坐下,先把位置留得远一点,像在刻意避免惊动什么。
“林雯老师的事,你知道了吗?”他问。
苏晓握着袖口,过了几秒,点了下头。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昨天放学前。”
“她和你说了什么?”
苏晓眼睛盯着窗框边上一小块掉漆,没有立即回答。很久,她才说:“她说,让我如果看到他,就别跟着走。”
“他是谁?”
女孩的手指明显缩紧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教室门轻轻晃了一下。
“穿雨衣的人。”她低声说。
秦峥和许澜对视了一眼。
“你见过他几次?”
“很多次。”
“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晓沉默了更久,才开口:“我妈死之前。”
秦峥盯着她的表情:“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
“男的女的?”
“不知道。”
“为什么会不知道?”
苏晓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双眼睛很黑,也很空,像什么都映不进去。
“因为他从来不说话。”她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点头。”
“点头?”
“嗯。”她声音越来越轻,“像在告诉别人,可以了。”
教室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窗帘摩擦窗框的沙沙声。
秦峥忽然想到林雯家旧报纸背面那行字:先找她。
林雯似乎已经知道,真正关键的不在名单上的那些成年人,而在苏晓记得什么、看见过什么。
“林老师最近是不是在问你三年前的事?”
苏晓的眼神很轻地晃了一下。
“她说,我妈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那你觉得呢?”
女孩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有很多话堵在里面,最后却只挤出一句:
“不是她跳下去的。”
秦峥没打断她。
“是他们让她走过去的。”
这句话说完,苏晓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差,像一下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温度。她手里的那支笔“啪”地掉在地上,滚到墙角。许澜下意识往前一步,想扶她,苏晓却像受惊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碰我。”她脱口而出。
那声音尖得和她之前的低平完全不同。
下一秒,她又像意识到什么,肩膀一点点垮下来,重新缩回去,脸色白得吓人。
“对不起。”她低低地说,“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秦峥看着她,忽然注意到她左肩有个极轻的下沉习惯。不是明显耸肩,而是站直时左侧总比右侧低那么一点,像小时候背过很长时间的单肩包,后来留下了细微的身体记忆。
昨晚监控里那个模糊的雨衣身影,也有同样的轻微偏斜。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脑子里。
秦峥面上没露,只弯腰捡起地上的笔,放回桌上:“今天先到这儿。你这几天别单独离校,也别跟陌生人走。如果想到什么,随时联系我。”
他把写了号码的纸条推过去。
苏晓看着那张纸,没接。过了几秒,她忽然问:“林老师是不是已经死得很难看了?”
许澜愣了一下。
秦峥说:“没有。”
苏晓怔怔地看着他。
“她很安静。”秦峥说。
女孩的眼圈忽然一点点红了。可她没哭,只是慢慢低下头,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走出空教室时,班主任还守在门口,神情焦灼地问能不能结束了。秦峥没答,只回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苏晓一眼。
她坐在空教室正中的椅子上,瘦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纸。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孩,让林雯在死前不断追着她,反复写下她的名字;也让一个凶手,或者一群凶手,在杀掉名单上的两个人后,仍然没有把她放进名单本身。
这不合理。
除非,她不是待处理的人。
而是那把还没被警方真正看见的钥匙。
教学楼外,第三节课预备铃响了。
学生们从走廊尽头跑过去,鞋底在地砖上敲出成片的轻响。许澜压低声音问:“秦队,你觉得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秦峥看着操场上迎风抖动的红横幅,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觉得她记住了一些东西。”
“那不就——”
“但她记住的,未必是原样。”
许澜一怔。
秦峥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让人查苏晓这三年的全部医疗记录、心理评估、转介机构、监护关系变更。”他说,“还有,三年前她母亲坠楼案的所有原始材料,一页都别漏。”
“明白。”
秦峥走到楼梯口时,脚步忽然停了半秒。
走廊尽头的窗外,有一道深色影子从楼下树荫边一闪而过,像有人撑着什么深色的布料,迅速消失在教学楼侧面的监控盲区里。
他转头再看时,那里已经空了。
只有风吹动操场边的旗杆,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刚刚点过一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