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云楼宫间谍日记》松风如在弦

2、叫他来恨我 敖丙还没来

　　敖丙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见哪吒大喜过望跳起身，如获大赦地伸了个懒腰。
　　“太好了！这些破文书啰啰嗦嗦，小爷看得眼都要花了！明日还要下界降妖，若是没人分担，看个通宵也看不完……”
　　敖丙完全没料到这个展开，整个人呆住了。他被不由分说拉到案几前面坐下：“等等、我——”
　　他看看小山一样的文书和卷宗，又看看一旁满怀期待的哪吒，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为难了片刻，才小声说：
　　“我只是个外人，如此越俎代庖，不太好吧……”
　　“没关系！本元帅准了！再说你是灵珠，这还不是小菜一碟。”哪吒拍拍成堆的公文，“那就有劳你了~”
　　撂下这句，他灿烂一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开了。敖丙只听见屏风后面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那脚步声径自往寝宫去了。
　　正殿里只留下敖丙一脸懵。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该不会自己反过来被这魔丸给算计了吧！
　　莫非哪吒已经看穿了他，不想跟他继续纠缠，所以故意给他出难题，让他知难而退？
　　如果一走了之，就算彻底认输了。再紧追不舍又未免太不识趣。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敖丙叹了口气，心态反倒放平了。既然要换取信任，总得先证明自己的诚意才是，就当是做个人情也好。而且，说不定这些公文往来里也藏着一些有用的信息呢。
　　他深吸一口气，将灯芯挑亮，取过一折公文在桌上摊开来，然后提起了笔。

　　卯时，哪吒醒了。
　　宫中阒静无声，似乎一夜无事。那小龙没再来缠着自己，说不定已经走了吧。
　　虽觉得有些对不住，但这样倒是省事了。哪吒心想着还是去确认一下，走出寝宫，蹑手蹑脚推开了正殿的门。
　　桌子上已不复昨日的凌乱，一摞摞的卷宗放得整整齐齐。他走近几步，发现敖丙趴在桌上，合着眼，肩膀轻缓地起伏着。灯烛已经熄灭了，一道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敖丙的睡脸。
　　这灵珠居然真的留下来，帮他批公文批了一整夜吗？
　　哪吒不由俯身端详。
　　他还记得昨夜挑开敖丙面纱那一刻，这张白皙的脸蛋儿上满是惶恐不安，长睫毛忽闪忽闪，像被火尖枪烫到了似的。那时他便觉得这小龙漂亮，此刻再仔细看，竟好似个白玉雕成的人儿一般，愈发素净无瑕，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清爽了几分。
　　随便从桌上拿起一份公文，打开看了看，发现上面的批注一项项工整详细，很是赏心悦目。
　　人好看，字也好看。
　　哪吒把文书放回去，指尖掠过敖丙头顶。那双龙角沁出一抹浅浅的蓝，浑然天成，比宝石玛瑙还要好看。他手痒想偷摸一下，指尖快要触到，又缩了回来。
　　敖光的话浮现在脑海。
　　『我可以永远守在这海渊里，但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其一，切不可让敖丙知道真相，也不可让他来见我。』
　　『其二，保他喜乐安宁，莫让他受到伤害，尤其是……』
　　哪吒的眸子沉了沉。那龙王好生奇怪，像是在怕他，求他，可语气又那么强硬，坚决得甚至有点绝望。
　　明明这也不算什么很难办到的事情吧……
　　他垂下手敲了敲桌子。敖丙被惊醒了，迷糊着揉揉眼睛。等看清了背着光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谁，连忙站起身要行礼。
　　“抱歉，没听到元帅进来，失仪了。”
　　“这桌子硬，睡久了会难受。”哪吒笑笑。“私下里你就直接叫我哪吒吧，别总是元帅元帅的。”
　　“可是……”
　　“自从来了天庭，都没什么人叫我名字了。怪寂寞的。”
　　“那，好吧。”敖丙踌躇了一下，有些局促地叫了声：“哪吒。”
　　哪吒被这清亮柔和的嗓音喊着，不禁心中一动。敖丙却接着道：“这些公文我都按照类别分好了。你看。”
　　他将那些摆放整齐的案牍依次指给哪吒看。
　　“这些是各地道场和宫庙的香火明细。账目我都算过了，大部分对得上。有几处需要你过目的，我挑出来做了折痕。”
　　“这些是本月下界降妖伏魔的记档。需要上交归册的，已经按照格式补完了，只有少许细节不详，待会儿你告诉我。我再誊录一下就可以了。”
　　“这边都是各宫送来的函件。南天门和巡天司有几个协理查照的急递，待会你先看看。其余的都是些日常条陈报备，没什么异常，看不看都行。还有一些雅集的请柬，我按日子排了顺序，你自己斟酌要不要回复吧。”
　　“还有这一封是递交李天王的，大约是错发到这儿来了，你若外出顺路，不妨一起捎去……”
　　他说得有条有理，哪吒听得如沐春风，不禁心悦诚服。这灵珠果然脑袋好使。
　　看小龙悄悄地捶着腰，哪吒有些不忍。“对了，你想吃什么？我去膳房叫人弄些早点。”
　　封神登仙之后，一日三餐并非必要。仙人们吸风饮露，偶尔的酒菜佳肴也只是出于兴致。但他们俩都还年轻，尚未改掉在凡间时的习惯。敖丙理智上想推辞，腹中却着实空空，脱口而出：“可以吗？”
　　“难为你忙活了一夜，自然要犒劳你啊。”
　　“那……跟你一样的就行。”
　　见哪吒满口答应着推门而出，敖丙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自己这算是过了第一关吧？

　　就着吃饭的工夫，两个人把余下的文书扫尾工作也弄完了。敖丙看宫殿内外只有几个洒扫粗使的仙童，连两只结界兽都在帮忙干活，忍不住问：“这里人手这么少，你不觉得不便吗？”
　　以中坛元帅的职级，按说应当前呼后拥才对。
　　“嗐，别提了。”哪吒放下筷子。“之前刚搬来时人是不少，可后来我发现里面有许多都是各路神仙塞进来的亲信，大约是想在我跟前卖好得脸，或是安插眼线吧。还有那些仙女，一个个都跟眼皮儿抽了筋似的，一见我就冲我眨眼睛，有事没事就在边上晃悠，烦也要烦死了，干脆统统撵出去清静。”
　　敖丙叫他逗得直笑。这么不解风情的一只魔丸，可怜那些人白费功夫了。
　　天庭的人情世故一点也不比人间少。难怪昨夜自己刚潜进来时哪吒反应那么大。现在既与他说了心里话，看来对他已卸下了防备吧。
　　“你倒不怕得罪人。”
　　“怕什么，大不了贬我下凡去，还不正合小爷的意。再说忙起来也难得回宫一次。”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敖丙问完，才意识到自己的企图有点过于明显了。哪吒果然露出一丝了然的笑：“还想来找我？你父王的事，再求我也没用哦。”
　　“你不是需要有人帮你看公文吗？我可以的。”
　　无论如何先抓住这个机会再说。
　　哪吒一时语塞，心说这小龙还真是顺竿就上，自己低估了他的执着程度了。不过既然答应敖光要保证敖丙的周全，把人常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也更方便。这时又听敖丙说：“只是明天我就要回乌浩宫当值了，只能晚上过来……”
　　“好吧，”哪吒看着那认真的蓝眼睛，不由自主便松口了。“你隔天过来一次就行，每日公文也没有那么多。昨晚那是我偷懒攒了一个月的份。”
　　“好！”敖丙心中一喜，“多谢元帅！”
　　虽然不会使姑姑教的那个野路子，但他对自己确实是有自信的，滴水穿石，总能磨出个真相来——他总觉得哪吒对他守口如瓶，不单单是公事公办那么简单。
　　“你傻吗，加班还要跟人说谢谢。”哪吒失笑。敖丙也回报以微笑。
　　“那，元帅多谢我？”
　　“说了别叫元帅……”哪吒站起来，挑挑眉。“谢了，敖丙。”
　　这是他第一次叫敖丙的名字。
　　两人互相对视着，心中各自有盘算：第一回合平手，之后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一刻钟过后，哪吒出了云楼宫，跳上风火轮。他飞上半空又回头，看到敖丙还站在宫门口望着他。
　　他没有过多表示，继续往前，对一旁驾云跟随的两只结界兽道：“明晚回来一趟。”
　　结界兽你看我我看你。“元帅，你之前不还说下个月再回吗？”
　　“闭嘴！我说明晚回就明晚回。”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去一趟东海，哪吒心道。

　　因为敖丙昨日忙了一夜，所以哪吒叫他在宫里补个觉，还着人把偏殿收拾出来给他用。敖丙确实有点困乏，但机会难得，便想趁机先在云楼宫里逛逛，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他之前说云楼宫气派，并非恭维。这宫殿格局相当大，日常待客的前厅和办理公务的正殿之间以长廊相连，两侧各有偏殿，分别用作书房和练功静修。再往后才是中坛元帅的寝殿，左右同样各有偏殿，分别是客房和藏宝阁，后头是宫人的居所、膳房，还有演武场。
　　敖丙一道道绕过去，发现这还没到头。
　　一座白玉砌筑的鱼池映入眼帘，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池子里养着些仙鱼儿，周遭花竹掩映，地上落英不腐，清香渺渺。放眼还能看到不远处云雾缭绕的仙山。
　　是被哪吒评价为“无聊”的那种标准天庭美景。
　　他奇怪为何哪吒不把那株白莲放到这池塘里来养，俯身撩了下水，便明白原因。天宫的水脉里灵气浓厚，凡种反而会烧根，一时半会适应不了，很容易养死。
　　真正的藕是从泥里长出来的。
　　这时他看见一个差役提着桶从后山小径过来，近了才看清是个夜叉，尖脑门宽下巴，发似朱砂。敖丙朝他行礼，夜叉吓了一跳，似乎从来没人对他行过礼，连连道“不敢。”
　　“小的在云楼宫听差，名唤李艮。”
　　敖丙看他不像是自己修成的仙，便问：“你是元帅的亲随吗？”
　　“我本是李天王早年在陈塘关收到帐下的，曾照顾过年幼的三少爷，呃，我是说元帅……如今他在此处没有得用的人，便把小的提上来了。”
　　看来这家伙跟哪吒挺熟悉。二叔敖顺的话又浮上来：投其所好……
　　正好，就打探一下中坛元帅的喜恶吧。
　　“请问，元帅他平时……有什么爱好吗？”两人往回走着，敖丙装作若无其事问。海夜叉见他出入自由，知道是哪吒的客人，心中也有些稀奇。
　　“倒没什么特别的。元帅对仙界那些风雅事不感兴趣，偶尔也就是跟大圣和二郎真君他们喝几杯……他是军中先锋，大小降妖的事总叫他去，实在忙碌得很。”
　　“那从前呢？”敖丙刨根问底。“不忙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夜叉直挠头。
　　“很少见他闷在府里，所以大约是出去玩耍吧……？对了，小时候倒是常看三少爷踢毽子，但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说着又叹了口气。“自从搬进了云楼宫，三少爷笑脸都少了。”
　　敖丙见他言语中颇有遗憾，心想这倒是个念旧的好仆从。
　　踢毽子自己会，但总不能拿这个来“投其所好”吧……
　　不觉走到了偏殿附近，敖丙远远瞥见昨夜的那盆莲花，忽然想起一件事：“夜叉兄，那莲花也是元帅从凡间带来的吗？”
　　“正是呢，从陈塘关老家专门移过来的。”
　　“既然水土不服，以往养花的水都是哪里来的？”
　　“元帅时常差人下界，从九湾河带些水回来。虽然嘴上不说，终究还是有些思乡之情吧，闲来看看这花儿，也是个慰藉。”
　　原来如此。敖丙想起自己在乌浩宫里，也会将东海的螺儿放在枕边。
　　不过乌浩宫的星官们每人只有一个小房间，可不像这里宽敞。他谢过了李艮，推门走进偏殿客房，偌大的宫中只有床帐、桌椅等基本摆设，明显很久不曾住过人。
　　敖丙掩了门，和衣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在哪吒回来之前，他应该想想计策才对，他看着屋顶，心中却不知为何只是一片柔软的空白。

　　“最近几日可有异动？”
　　哪吒向澹渊之外把守的鱼肚将、药叉将问话。二位将领皆答“没有”。
　　他屏退旁人，念动真言，复杂的法阵一层层转动，哪吒拿枪尖一挑，如同掀开帷帐般进入结界内部。
　　一路向下来到海渊深处，只见一条银白的巨龙横卧在那里，随着他的靠近，巨龙睁开双眼，面露警惕。
　　哪吒也不寒暄，查看了一下海底各处，见此前的那道裂隙仍被牢牢地封着，才问：“还好吗？”
　　巨龙应声化为人形，是敖光。男人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
　　“你为何前来？”敖光打量着哪吒的脸色，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难道敖丙出了什么事？”
　　“别紧张，他好着呢。昨天他来找我了。”
　　少年在海渊的峭壁上找了块岩石坐下来，翘起一边膝盖，居高临下看着敖光。“你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关在这里，他不来找我才怪了。”
　　“那你，你是如何应对的？”
　　“搪塞过去了。不过那小龙脾气挺倔，之后怕是还会再使各种手段打听。”见敖光怃然捏紧手指，哪吒叹了口气。“这次来也是跟你再商量一下，如若他非要问到底，我怎么办？”
　　“你回绝他便是！”
　　“说的简单！换做我自己的爹娘忽然失踪，我也一样会着急，会变着法儿的找他们。”哪吒瞪着他。“合着到头来只让小爷当坏人，你倒是给点建议啊。”
　　敖光沉思片刻，缓声道：“高明的谎言，是在谎言中掺杂一部分真话……敖丙若一直追问，你就说，就说我受心魔所困，需要时间来解咒。先拖着，拖上个三两年再说。”
　　“三两年？你说不定要在这里待上几千年！我可编不来那么多谎话。”
　　虽然这样抱怨着，但哪吒也知道，这是目前能暂时骗过敖丙的最好方法了。
　　沉默中，耳边唯有四周海水在幽远、压抑地流动。许久，敖光试探似的开口。
　　“你刚说……那孩子脾气很倔？”
　　“可不是吗。我本想叫他走的，谁知他在我宫里守了一夜。”哪吒瞥他一眼，看到敖光的表情混合着痛苦和安慰。他知道敖光想要从他的只言片语中获取哪怕一丁点关于敖丙的讯息，又竭力掩饰和控制着自己。
　　就好像一个被抛在井底的人，明明极度渴望阳光，却又害怕被刺伤眼睛。这让哪吒心里也升起了一种既别扭又恼火的情绪。
　　“你不会每次都把我当传声筒，让我给你汇报他的近况吧。”少年站起来，冷冷道：
　　“别忘了，他不是你的儿子。”

　　敖光的脸一下变得煞白。他嘴唇颤动着，却没有反驳，只是苦笑了一声。
　　“我知道。”男人沙哑道，“我只是……”
　　哪吒意识到自己的话伤人，有些烦乱地抓了抓头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办，至于他会不会就此作罢，我可说不准。”
　　“拜托你了。”敖光顿了顿，“你对他耐心些，慢慢的跟他讲——”
　　“知道知道……待他好点，是吧。”哪吒的火气又上来了。从出事那天他就能感觉到，这个「敖光」对他格外敏感，总是用一种说不出是戒备还是乞求的眼光看着他，好像生怕他下一秒做出什么暴虐的行径来。“我就算真的对敖丙不好，你又能怎样？一旦离开澹渊你的肉身就会崩解，你又不能冲出去追杀我。”
　　果不其然，听完这话，敖光的脸又白了几分。咬牙再三，却只是朝他低下头：“拜托了。”
　　曾经叱咤一方的龙王，此刻仅仅是一个卑微的父亲。哪吒也不忍再刺激他，视线落到他身后那裂缝的残迹上。它就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痕，横贯海底。
　　“你和被我灭掉的那个无量树妖一样，都不属于这个世界，可你却愿意为了这个世界，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呆一辈子。”哪吒问，“这道缝隙后面，还有很多和你们一样的「东西」吗？”
　　敖光点点头。
　　“澹渊背后，是时空之外的虚无。来自万千世界的‘怨念’都在那里飘荡，就像孤魂野鬼一样……一旦这裂缝再度打开，恐怕它们都将破土而出，这个世界会被逐渐侵蚀吧。”
　　前来征讨时，哪吒和敖光并不知情。只有东海龙王能调动海眼和地脉的气运，所以哪吒负责扫灭从深渊中逃出的邪祟，敖光则负责将裂缝封堵填平。
　　谁能想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敖光」，却因此穿入了这具肉/体之中。
　　“我不是真正的魂魄，不过是一段执念，一点心结凝聚而成罢了，这个世界的敖丙的父亲，灵魂还在这个身体里沉眠。”见哪吒不再发问，敖光继续道：“我的丙儿已经不在了，我没有别的可以失去了，既然苟活于此，我唯一想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个世界的敖丙，能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哪吒捏起拳头。
　　“你把自己说得这么伟大，可到底不还是为了私心？”他一字一句重重道，“敖丙若知道真相，他会恨你，恨你占据了他原本父王的位置，连累他父王不得不永镇海底；敖丙若不知道真相，他迟早会恨我，恨我千方百计哄骗他，阻挠你们父子相见。”
　　见敖光无言，中坛元帅冷笑一声：
　　“无妨。就叫他来恨我吧。”
　　少年踩起风火轮，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