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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力 ...

  •   午休铃响的时候,董惊力正躺在天台的水泥护栏上。

      风很大,校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她一条腿搭在护栏边缘,另一条腿悬在半空中晃荡,指尖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眯眼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明县的天空永远是这样,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连太阳都透得没什么存在感。

      “惊力。”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压过风声。她没动,甚至没抬眼。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护栏旁边。

      “你要从这儿掉下去,学校得赔你妈不少钱。”

      董惊力这才偏头看了一眼,明显不悦。

      付语迟站在那儿,臂处夹着没怎么穿过的校服,风把他的头发吹的乱七八糟。

      “你谁。”她明知故问。

      刚才的话惹她不高兴了,她性子就这样,脾气上来了就不管不顾。

      “你要自己去见陈虎?”付语迟语气平淡,似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

      董惊力嗤笑一声,把烟叼在嘴里用手护着火点燃,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天台是她一个人的地盘。自从半年前到七中,她就发现了这个好地方——没人来,清净,适合发呆。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学生想上来占地儿,被她一个眼神就给吓回去。

      付语迟语气有点不耐烦:“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要自己去见陈虎?”

      “跟个复读机一样,一天叨叨叨的。”董惊力撑起身子,从天台上跳下来,手搭在护栏边:“乔霖和你说的?”

      付语迟皱着眉,手插在腰上:“你脑子有包?”

      这句话并没有得到回复,烟燃到尽头,董惊力把烟蒂弹出去,看着它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楼下的灌木丛里。

      “你来就是来跟我吵架的?”她问。

      “你当我闲得慌?”

      “那你来干嘛。”

      付语迟眼神十分认真:“我跟你去。”

      董惊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地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冷笑,是那种觉得这事情很微妙的笑。

      …

      下午第一节课,董惊力破天荒地出现在了教室里。

      班主任朱楷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鸿门宴》,看见她进来,嘴张了张:“赶紧回座位拿出书来。”

      董惊力径直走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书包往桌上一甩,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眼就开始睡觉。旁边的同学大气都不敢出,连翻书都小心翼翼的。

      朱楷也没管她,继续讲课。

      曹俊航坐在她前排,趁朱楷转身写板书的功夫,扔过来一张纸条。

      董惊力按住展开一瞧——陈虎的事,迟哥说了,晚上他带人跟你一起去。

      她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洞里。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一看,是李旋发的信息:今晚在星火台球厅,大概七八个人。

      董惊力把手机扣在桌洞里,没什么反应。

      下课铃响,她睁开眼,发现曹俊航正趴在椅背上盯着她看。

      “看什么看?”她声音有点哑。

      “你真打算一个人去?”曹俊航压低声音,“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疯了。”

      “凭什么?”曹俊航脾气就是说不上两句就急,“上次那事儿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陈虎找的是咱们所有人——”

      “所以呢?”董惊力打断他,眼神凉飕飕的,“所有人一起去,让他一锅端?”

      曹俊航被噎住了。

      董惊力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晚上别跟着我,包括那个付语迟,谁跟着我我砍谁。”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撞上一个人。

      程也手里夹着一本书,往旁边让了让。

      董惊力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熟,看了看他身上的校服,又觉得自己记错了。

      他声音淡淡的:“不好意思。”

      董惊力点点头,略过他。

      …

      晚自习铃声响起的同时,人已经从学校后门翻墙出去。天已经黑透了,明县的夜生活贫瘠得可怜,几条主街上零零星星亮着灯,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

      星火台球厅开在明县老城区的巷子深处,门面小。一楼是大厅,十几张台球桌挤在一起,烟雾缭绕,鱼龙混杂。二楼是包房,隔音一般,但比一楼好太多了,倒也方便谈事。

      董惊力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热闹起来。她推开玻璃门,门框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几个正在打球的社会青年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不由地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李旋在楼梯口等她,见人来了,赶紧迎上去:“惊力姐,陈虎在2号包房。”

      董惊力嗯了声:“你回去看你的小卖铺吧。”

      2号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男人的笑骂声和台球碰撞的脆响。刚推门进去,烟雾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啤酒味道。董惊力吸了吸鼻子。

      沙发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不算很高也不胖,但壮,赤着个膀子,后背纹着面目狰狞的睁眼关公。他翘着腿抽烟,见人进来,眯起眼睛笑了。

      “哟,来了。”陈虎把烟掐灭在茶几上,“惊力姐,你他妈挺能躲啊。”

      董惊力靠在门框上,没进去:“躲什么?我又没跑。”

      “没跑?”陈虎冷哼了一声,“上个星期你们把我兄弟几个打进医院,医药费六万,但老子想图个吉利,要你六万六。”

      董惊力歪头想了想,慢悠悠往里挪步子:“你哪个兄弟啊……叫什么来着?”

      “你——”

      “哦,想起来了。”她语气轻飘飘的,“他先惹的我,我算自卫。你们出来混的,输不起?”

      陈虎脸色沉了下来,手边酒瓶子被他拿在手里往台球桌上重重一摔。

      …

      不是节假日,预定包房的人并不多,整层楼就2号和4号有人。

      程也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包烟盒。乔霖坐在他旁边,表情不大好看。

      “上次那事儿,我也不想闹大。”张恒站盯着对面站的东倒西歪的付语迟,语气听着客气,但眼神不是那么回事,“但你的人刚刚当着那么多人面骂我们一中四肢残废,这有点过了吧?”

      付语迟没说话,乔霖先急了:“那不是你们先找茬的?我们好好打着球,你们非过来说桌子是你们订的,而且你们后面还找人堵迟哥,算给你们——”

      “阿霖。”付语迟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包房安静了几秒。

      张恒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付语迟:“这样吧,迟哥,我也不为难你。咱们各自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

      “凭什么?”乔霖声音冷下来,“你们先挑的事,凭什么我们道歉?”

      “给你脸了?”张恒身后一个小平头站起来,个子不高,但气势挺冲,“现在出去练练?”

      “练练就练练——”乔霖也冲,撸起袖子。

      “行了。”

      付语迟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包房里安静下来。他接过烟别到耳朵上,看向张恒:“打一局,我输了,我给你们道歉。你输了,以后见着我们七中的夹着尾巴做人。”

      张恒答应的爽快:“行。”

      两人刚拿起球杆——

      “砰!”

      隔壁2号包房传来一声巨响,是酒瓶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穿透了不算厚的隔音墙。

      张恒一脸茫然:“什么声音?”

      付语迟脸色一变,丢下球杆就往外冲。乔霖那几个反应也快,零零散散跟在他身后。

      一中几人见他们这么紧张,好奇地探出个脑袋往外看,看清是陈虎的人,又焉了吧唧地缩回去,摸出台球厅。这是原则:再怎么横,也不能跟不要命的人横。

      …

      付语迟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陈虎手里还攥着半个瓶口,恶狠狠地瞪着站在桌边的女孩。

      而女孩本人,手里不慌不忙地点着根烟。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那酒瓶不是砸在她脚边似的。

      陈虎特喜欢看“英雄救美”没救成功的戏码,瞬间松了酒瓶,坐回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付语迟,你来得正好,你们这惊力姐,和我聊的不太愉快…”

      付语迟只想快点了事:“你就直说怎么解决。”

      “六万六,今天拿不出来,她董惊力站着走不出这台球厅。”

      乔霖往前走了一步,想圆圆场:“虎哥,大家都是明县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给个面子,这事能不能——”

      “你算个屁,有你事儿吗。”陈虎的小弟直接截断。

      眼看气氛又要升级,董惊力却笑出声,刚进嗓的烟似是没来得及反应这女人的心思,呛了她一口。

      “陈虎啊。”

      所有人看向她。

      董惊力边笑边咳,那张明艳的脸跟染上蜜饯似的。她抬手散了散周围的烟雾,走到台球桌边,手指在绿色的绒布上划过:“六万六是吧?”

      陈虎摩挲着下巴没剃干净的胡子,点头。

      “那这样。”董惊力拿起一根球杆,有模有样地在手里掂了掂,“打一局,我赢了,这事翻篇。我输了,六万六一分不少给你。”

      包房安静了一瞬。

      付语迟皱眉:“惊力,你不会打台球。”

      董惊力没理他,笑得明媚,问陈虎:“敢不敢?”

      陈虎盯着她看了几秒,笑了:“你这女人有时候疯的莫名其妙,”他接过小弟递来的球杆,“行,我跟你打。但规矩得改改——你输了,不光给钱,还得给我磕三个响头。”

      付语迟脸色一变:“陈虎,你别太过分。”

      董惊力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声音悦耳:“成交。”

      开球是陈虎先打的,一杆下去,花色球四散开来,精准落袋。他用三杆清台的记录在昭显出了名。

      董惊力靠在墙边,手里握着球杆,却没有要打的意思。她甚至没怎么看球桌,低头玩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只猫在跑酷,她用手指控制着左右滑动。

      付语迟看不下去了,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到底在干什么?”

      “玩游戏呗。”董惊力头也不抬。

      “你——”付语迟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要输了?”

      “知道。”

      “那你还——”

      董惊力手指抵在付语迟唇上,长长“嘘”了一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输掉六万块还要给人磕头的人:“这不是有你么。”

      陈虎的球打歪了,没进,但眼神里带着嘲讽:“惊力姐,该你了。”

      董惊力收起手机,慢悠悠地走到球桌前。她握杆的姿势不对,瞄准的角度也偏,第一杆不出意外地打飞了白球,直接落袋。

      陈虎的小弟们笑出了声。

      董惊力挑挑眉,表情不难看,还有些骄傲。这球进的挺有记忆点,自己再打一杆也打不出这效果了,挺厉害的。

      付语迟骂了句脏,抢过董惊力手里的杆:“可以换人吧?”

      陈虎笑出声,毫不犹豫:“换呗,换谁都一样。”他对自己的球技很是自信,甚至继续狂的补充,“这球算老子让你们的,你们重新打一杆。”

      付语迟比董惊力会打,在学生堆里还能摆摆谱,在陈虎面前就焉了。他握着球杆,绕了桌半圈,还是没敢果断下手,毕竟这关乎的人对他很重要,他知道她的难、不容易,他没办法抛弃这些意气用事。

      相反,人董惊力慢悠悠地坐回沙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乔霖在边上看得血压飙升,低声骂了句:“妈的,她就仗着阿迟给她兜底。”

      一直近乎透明人的王存志小声问:“迟哥打得过吗?”

      乔霖没回答,目光在包房里扫了一圈,突然皱眉:“程也呢?”

      王存志一愣:“啊?”

      “他不是来了吗?人呢?”

      王存志这才反应过来,对啊,刚才走廊闹成那样,人都没出现。他赶紧跑出去,在4号包房门口停下,推开门。

      包房里的台球桌上只剩最后几颗球。一个穿着鲜黄校服的少年正俯身瞄准。

      “啪”的一声,球应声落袋。

      程也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看向门口的王存志。

      “也哥,那边——”王存志话还没说完。

      程也一脸了然,已经从他身边走过,朝走廊那头去了。

      2号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陈虎正准备打最后一颗球。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球杆顿住了。

      门口站着的少年穿着干净整齐的校服,在烟雾缭绕的包房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表情冷淡,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董惊力身上。

      董惊力正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头。

      四目相对。

      程也先移开了目光,看向付语迟,将烟递给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差几颗?”

      陈虎没见过这人:“上哪交的这么个好学生?”

      程也走到球桌前,听到付语迟的话后,接过球杆,试了试重心。

      陈虎看清了少年校服上的校徽——不是本地的。但,就是感觉这人眼熟,非常眼熟,相当眼熟。

      “你原来在哪读的?”

      程也明显不耐烦:“屁话那么多,打不打。”

      陈虎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块表上,瞳孔微缩。他见过不少有钱人,但在这破烂地,戴这种表的高中生,他还是头一回见。

      “行。”陈虎退后一步,“既然那么多人为这女的出头,那就打。规矩不变,输了,她照旧赔三万六加磕头。”

      程也点头,俯身瞄准。

      他的姿势和董惊力天差地别,每一杆都干净利落,力道精准。球在桌面上划出直线,稳稳落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一杆,两杆,三杆……

      桌面上只剩黑八了。

      陈虎的表情从嘲讽变成凝重,他握紧球杆,盯着程也的动作。同样紧张还有付语迟,最后一球不好打,想一杆进洞很难,至少他不行。

      程也仅顿了一瞬,调整了一下角度,干脆利落地出杆。黑八撞进底袋,白球滚到洞边,缓缓停在原地。

      乔霖几个愣了愣,立马将呼出声来。

      程也直起身,把球杆放回架上,转身看向陈虎:“算翻篇了?”

      陈虎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程也等了五秒,见他没反应,直接当默认处理,抬脚往外走。

      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董惊力手机屏幕里的跑酷的猫撞上了墙,GAME OVER。

      她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游戏,还是在笑别的。

      “多管闲事。”

      付语迟显然没听到这句话,长长的松了口气,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走吧。”

      董惊力收起手机,站起来,跟着往外走。经过陈虎身边时,她停了下来。

      “陈虎。”她偏头看他,灯光落在她侧脸上,那道上午被指甲划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你竖起你两只耳朵听好了,”

      “你下次再找人搞纪思泉,我砍的就不是你兄弟了,听懂了么。”

      陈虎脸色更难看了。

      她漫不经心地看了看他背上纹着的睁眼关公,动唇吐出六个字:

      “有种你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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