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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云阶7 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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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姬洛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
她坐了个梦,梦里是滂沱的大雨,摔碎的玉,染血的剑,还有那躺在地上的少女,少女颈肩喷洒出鲜血,雨落在她身上,血水与雨水融合在一起,蜿蜒而下,把地面都染红了。
在雨幕中,出现了一袭天青色的身影,是一个男子,他手持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纸伞,走到那倒在地上的女子旁边,伞微微倾斜,遮住了她的脸。
梦境戛然而止,姬洛缓缓睁开眼睛。
看看天色,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才知道,她已经睡到了第二日的清晨。
姬洛伸了个懒腰,从房梁上翻下来,却发现自己的神像前,多了许多瓜果。
她捡起一个果子,吃了,果子清脆甘甜,但姬洛却觉得了无味道,只因她有点想喝酒了。她对于吃穿并不在乎,却极爱喝酒,而且酒量非常好,之前在昆仑山住着,虽然什么都有,衣食起居都是最好,但却唯独少了酒,让她颇为惦念这口。
于是她来到人间的集市,距离洛水最近的城镇——,打了壶酒,边走边喝着,这个城镇倒是热闹,不过倒不是市集热闹,而是因为,这里到处都是乞讨的百姓,不绝于耳。
姬洛把身上的银子全部散去,左拐进了家茶楼,说书先生在台上咿咿呀呀。
那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喝彩。姬洛找了个临窗的隐蔽位置,要了壶酒,边喝边听。
却冷不丁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却说那洛水决堤。”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吊足了胃口,“洪水滔天,浊浪排空,那势头,真真是蛟龙出海也挡不住!沿岸百姓哭爹喊娘,抱木浮沉,眼看就要葬身鱼腹!”
台下听众一片唏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说书先生拖长了调子,“那天边忽然霞光万道,瑞彩千条!诸位,你们道是谁来了?”
“谁?”有人捧哏。
“正是那洛水水君——洛神娘娘!”
姬洛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洛神娘娘,心系百姓,不忍苍生受苦。她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躯去堵那决堤的口子!可那水患太过凶猛,饶是道祖亲临,也是回天乏术。姬洛娘娘眼见堵不住,心中一横,拼着受天条责罚,也要救下这两岸百姓!”
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只见她运起全身神力,双掌推出,硬生生将那条奔腾千年的洛水,从中间掰开!河道改向,洪水调头,滚滚浊浪涌入荒芜之地,两岸百姓,保住了!”
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好!”
“姬洛娘娘真乃活菩萨!”
“咱们洛水有这么一位水君,是咱们的福气!”
姬洛坐在角落里,这才知道为何此次回来府邸里焕然一新,香火旺盛了,原来全依仗于说书先生的溢美之词,不过这倒也奇了,她改道之事,这说书先生是怎么知道的,还是说,那说书先生,就是仙界中人,知道其中内情?
姬洛凝神注视着他,没有从他身上寻到半分仙气,心中更是疑惑,这个说书先生说的一半真一半假,倒是非常能够唬人,不过也只是唬一唬不知情的百姓罢了。
她叹了口气,很多谣言的传播,就是仰仗于茶楼酒肆说书人的以讹传讹。
她端起酒壶,默默喝了一口。
“好喝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出现的猝不及防,姬洛手中的酒壶就这样一歪,壶中酒就那样洒了出去,尽数洒在来人的衣服上,姬洛额角跳跳,忙吧壶扶起来,借着往里看,这一撒一扶,一来一去,壶中酒便去了一半,委实让她可惜,
姬洛捧着壶心疼,却感到一丝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如梦初醒,抬头,却看到站在对面的那人,正是行止,正似笑非笑的瞧着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蓝衣,黑发树冠,像是人间儒雅的公子,站在他身后的,正是岚,
姬洛失声开口,“师父,你怎么来了?”
行止没有回答,只是捏起一个杯子,自顾自的拿起酒壶,斟满,递给岚一杯,岚接过,捏着那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脸涨的通红。
行止视线落在那壶酒上,意有所指,“我说,怎地不愿意跟我回昆仑,原来是……躲在这里偷偷喝酒。”
姬洛搓了搓手,忙拿起酒杯给行止的杯中斟满,“这不是,前段时间……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急需缓解一下。”
“压力太大?”行止拿起酒杯,也不喝,只是轻轻摩挲着杯盏,淡淡问,“喝点酒,压力可舒缓点?”
“舒缓,舒缓多了。”姬洛道,忙想办法转移话题。“师父怎么来人间了。”
“路过,顺路来看看你。”
姬洛点点头,在心中盘算着从天庭到昆仑山的路线,怎么都想不明白,是怎么能顺路路过的,而且不止一次。她有点疑惑却不好意思问。
行止又问“洛水两岸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都处理好了,河道也改过来了。”
“难为你了,不过,经此一世,你洛水水君的名头也是响亮起来了,两岸人心中的大英雄,以后不愁香火供奉。”
姬洛笑着说,“香火什么的,我也不在乎,有的用就行了。”
行止说,“你倒是豁达。”他叹了口气,“对于人心,还是豁达点好啊,今日如众星捧月,明日可能就会被跌落成泥,百姓心便是如此,凉薄易变。”
行止这话来的莫名其妙,他这样说着,眼底却划过三分讥诮,三分凉薄,眼睛像是结了冰。
半晌,姬洛笑了一声。
“师父这话,我听得懂,却听不懂。”
行止挑眉:“何意?”
姬洛慢悠悠地说:“字面上的意思,我听得懂。人心易变,今日捧你明日踩你,这话我当凡人的时候就听过。可我听不懂的是,人心凉薄易变,然后呢?”
行止微微一怔。
姬洛转过头看他:“师父,人心凉薄易变,所以呢?所以就不去救了?所以就不在乎了?所以百姓的香火就活该断送?所以那些跪在庙里磕头的人,都是在做戏?”
行止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
姬洛收回目光。
“我做凡人的时候,也看到过村里的人拜过神仙。”她说,“他们求过雨,求过晴,求过家里的老人能多活几年。。”
她笑了一声:
“我那时候不懂,因为我那时对此不屑一顾,我从来不信鬼神之说,直到现在我真的做了神仙,好像懂了一点。”
行止问:“懂什么?”
姬洛想了想,慢慢地说:
“百姓拜神,拜的不是神。”
行止的眉梢微微一动。
姬洛继续说:“他们拜的是自己的念想。求雨的人,是想地里有收成,家里不饿肚子;求晴的人,是想晒干谷子,换几个铜板给孩子扯块布做衣裳;求老人多活几年的人,是不想让自己后悔,不想子欲养而亲不待。”
她转过头,看着行止,认真地说:
“师父,他们拜的不是我们。他们拜的是活下去的念想,是对好日子的盼头。我们只不过恰好是那个神像里的人罢了。”
行止沉默了很久。
日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那双眼睛里的冰,不知何时,已经化了一些。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番话,”他顿了顿,“比许多活了千年的神仙,都要通透。”
姬洛咧嘴一笑:“那是,我可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对,死过两次?飞升之前算一次,司法殿前算一次。死多了,自然就懂了。”
行止被她逗笑了,那笑意在眼尾洇开,搅动一池春水。
可笑着笑着,他又敛了神色,望着远处的洛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你有没有想过,正因为拜的是念想,不是神,所以念想变了,神也就变了。”
姬洛没有接话。
行止继续说:“今日他们念着你救命的恩情,把你捧得高高的。明日日子好过了,恩情淡了,新的事情来了,新的念想来了,他们就会去拜新的神。你的庙会冷清,你的香火会稀落,你的名字会慢慢被忘记。再过几十年,几百年,就没有人记得你是谁了。”
他转过头,看着姬洛:
“到那时,你当如何?”
姬洛与他对视。少女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她就那样看着他,然后笑了。
“师父,你说这话,是不是因为你自己经历过?”
行止的笑容微微一滞。
姬洛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望着星星。
“我当凡人的时候,见过一个老木匠。”她说,“他一辈子给人打家具,打了一辈子,没攒下钱,没留下名,最后死的时候,连棺材都是自己给自己打的。”
“有人说他可怜,说他这辈子白活了。可我知道,他不是白活。他打的那些家具,陪着一代又一代人过日子。有人在他打的桌子上吃饭,有人在他打的床上生娃,有人在他打的椅子上送走了爹娘。那些家具坏了,修一修,接着用。用了几十年,还在用。”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师父,香火会断,名字会忘,可我改的那条河道,会一直流下去。我救的那些人,他们的子孙后代,会在这条河边一代一代活下去。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没关系。他们过得好,就行了。”
行止没有说话。
忽然间,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记忆那么长,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他以为早就随着时光的流逝磨损了,
他垂下眼,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师父。”姬洛忽然喊他。
行止抬眼。
姬洛歪着头看他,笑嘻嘻的:“你是不是以前被百姓伤过心啊?”
行止:“……”
姬洛眨眨眼:“被我猜中了?”
行止淡淡瞥她一眼,语气恢复了素日的从容:“胡言乱语。”
姬洛也不戳破,只是笑。
行止沉默了良久,兀地笑道,“我就知道,选你做神仙,没有选错人。”
“走吧。”他说。
姬洛问:“去哪儿?”
行止负手往前走去,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去洛水两岸看一看,做一下视察工作,看看,河道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一样改好了。”
姬洛愣了一下,随即追上去,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
“师父你也要去?你不是司辰之神吗?不用管四时更迭吗?不用回昆仑山赏花喝茶吗?”
行止没有回头,只扔下一句:
“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