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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留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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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在那张床上醒来的时候,反应过来,这床不是我的。
床板很硬。实木沉甸甸压在那儿、铺了一层薄褥子的那种硬。他伸手摸了一下身侧,指腹触到的木头纹理打磨得极光滑,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有香味,不是他民宿里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是木料本身的,像是檀木混着别的什么,闻久了太阳穴发胀。
他坐起来。后脑勺发沉,像是睡了一个过长的午觉,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闷过。
天花板很高,高得有些离谱。木梁横贯,颜色很深,上面刻着一些花纹,从这一头延展到那一头,线条互相缠绕,看不出来刻的是什么东西。窗户在左边,不是玻璃的,是木格栅,透进来的光是暖黄色的,看天色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林见坐了三十秒。点了一根烟。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往外看。外头是昨天见过的那个大平台,白色石面嵌着金线。天是灰蓝色的,不是清晨的那种灰,带着一点残留的暖意,应该是黄昏。他睡了至少十二个钟头。
昨晚是怎么到这间屋子来的,他只记得那个人说“你可以住下来”,然后那个年轻人带他穿过几道走廊,推进一扇门。他的手机没电,身上的烟也只剩两根。后来他躺着抽了一根,想理头绪,理着理着就睡了。
现在只剩这一根了。
他把烟灰弹在窗台上,回头打量这间屋子。很大,比他酒店整间房还大。除了这张床,还有一张低矮的木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柜子,柜门紧闭。墙上挂着一幅布,布上绣的图案跟柱子上的文字是一个体系,曲里拐弯,密密麻麻。地面是木头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嘎声,缝隙里很干净,不像没人住。
空气里那个檀香味持续不散,混着外面飘进来的甜腻。林见把烟掐灭,又看了一眼窗外。
那些红衣人还在。他们站在平台边缘,每隔一段距离一个,纹丝不动。从昨晚到今天,他没有看见这些人动过,吃饭、喝水、交头接耳都没有。
林见吐了口气,把烟头搁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枕头旁边的T恤往身上套。动作到一半,他的眼睛扫到自己的右手腕。
那块胎记还在,颜色好像深了一点。林见多看了一眼,不确定是不是光线的缘故。他拉下袖子盖住。
门突然开了,动作很快,带进来一阵穿堂风。林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窗台。
进来的是昨晚带他来的那个年轻人。脸还是那张脸,面纱没戴,露着略显青涩的五官。个子不高,站得很直。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碗东西,还在冒热气。
他用中文说:“吃。”
林见没动。“你叫什么?”
年轻人把托盘放在门口的木桌上。“吃饭。”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声调扁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不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放着。”年轻人的中文咬字比那个白衣男人清晰一些,但依然有口音。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这儿是什么地方?”林见抬高声音。
年轻人停住了。转过小半个侧脸,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眼睛扫过林见的脸,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住处。”然后他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片刻,消失。
林见在窗台边跪了好一会儿。他很久没有这种没着没落的感觉了。手机没电,身上没现金,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曼谷的哪个位置,不知道这地方的规矩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走进了一条巷子,然后全世界突然换了一套他不认识的规则运转。
他看了一眼那碗东西。
稀粥一样的质地,上面浮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闻着有股米香,没有那个甜腻味。他犹豫了一下,端起碗凑近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
不是毒药。是米汤,加了某种香料,微甜,后味有点辛辣。
他把一碗都喝了。
喝完他穿上鞋,马丁靴被整齐地放在床脚,鞋带解了,鞋底擦过。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发现鞋底的泥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鞋跟凹槽里的碎石子都被抠掉了。
林见把脚塞进鞋子,系紧鞋带,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两侧都是门,每隔几步一扇,全都关着。墙上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盏油灯,火光平稳,几乎不动。他的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回音在走廊里被拉得很长。
走到第五扇门的时候,他试着推了一下,推不开。第六扇也是。第七扇门外头上了锁。
他继续走,拐了又拐。他拐到第三个弯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来的路了。这些走廊长得一模一样油灯、木墙、紧闭的门。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窗户。他只能凭本能往前。
大概走了十分钟,他终于走到了尽头。
是死路。一堵墙。
林见盯着那堵墙看了三秒,伸手摸了一下。墙面是冰冷的石头,跟木墙完全不同的材质,接缝很紧密,敲上去是实心的回响。他沿着墙根找了一圈,没有门缝,没有机关,没有任何可以推开的东西。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很久。比来的时候更久。走廊好像是活的,在他身后悄悄地改变。他确定自己拐过来的时候只经过三个拐角,但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五个。油灯的位置也不太对劲,有几盏明明走过的时候没印象。
他停下来。
檀香味变浓了。
他顺着气味的方向走,拐进一条更窄的走廊。这条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林见加快脚步,走到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
烟雾缭绕。
某种香料燃烧后升起的白烟,一层一层悬浮在空气里,浓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烟里有人十来个,围坐在一张长桌两边,全是上了年纪的人,穿深褐色的,料子更粗糙。他们的头发都剃得很短,有的几乎光头。每个人面前摊着一本书,手抄的,纸页泛黄。
都在念诵。
低沉的诵经声混在一起,像是某种频率固定的低频振动,直接在胸腔里引起共振。林见站在门口,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被那些声音带着走,心跳慢下来,慢得有些不舒服。
那些人没有因为他推门而停下。只有一个离门口最近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深陷,眼珠浑浊然后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林见还没回头,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力道很大。
他被那个年轻人拽着往后退了两步,门在面前合上。年轻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那是种对不知如何描述的表情,仿佛门后是某种可怕的东西。
“不能进去。”他说。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不能进去。”
林见掰开他的手。“为什么。”
年轻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沉默了很久,把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他们。你不能看。”
“我是什么?”
“你是,”年轻人卡住了。他的眼睛扫了一眼林见露在袖口外面的右手腕,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本能换回泰语后,可能是意识到了林见听不懂,又用中文重复,“主人让你回去。”
林见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指的谁。“他他妈让我回去我就回去?他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年轻人的表情又变回了那种没有弧度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看林见的脸,盯着地面,像是地上有什么东西值得研究。
林见没有再为难他。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看到那间房里的老人,那些书,那些烟。他不是怕,但是他身体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不舒服。手心的汗冷冰冰的。
他跟着年轻人往回走。
这次路程很短。拐了两个弯就到了他房间的门口。林见看了那条走廊一眼,想记住特征,但除了墙上的油灯,这扇门跟其他二十扇门一模一样。
年轻人推开门,站在门边等他进去。
林见没急着进。靠在门框上掏兜,摸出最后一根烟。“你们这地方,禁烟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什么?”
“抽烟。”林见把烟叼在嘴里,“有火吗?”
年轻人看着他嘴角叼着的烟,像是看着某种完全陌生的东西。片刻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没有火”还是“不可以”。林见也懒得再问,把烟夹在耳朵上,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当天晚上他没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刻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这两天发生的事。巷子尽头的光,散落的人头,那把大到不正常的椅子,那个人站起来的瞬间。还有那人看他手腕的眼神。那种认出了什么东西的眼神。
林见在黑暗里把右手举到眼前。窗外的灯火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胎记的轮廓在手腕内侧隐约可见。他从小就见惯了这块东西,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那个老人看他的眼神,年轻人看他手腕的眼神都在确认同一个东西。
你们认识它,他不认识。
你们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们。
他把手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左手腕之前被那个人攥过的地方。指腹触到一圈微微凸起的触感,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愈合。
他坐起来,扯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平台上那些红衣人还在原地。一整个白天加一个晚上,他们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些位置。一动不动。
林见把窗帘合上。他决定明天无论如何要找到出去的路。
天刚有点亮的时候,窗户外面传来声音。
金属碰撞的声响,很轻很短,但连续不断叮,叮,叮频率稳定,间或夹着别的杂音,像是有人在平台上走动。
林见从床上翻下来,推开窗。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他从大殿的方向走过来。白衣拖在白色的石面上,身后跟了几个人,都穿着暗红色的袍子。他走得很慢,每迈一步,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晨曦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那些铜铃的声音从大殿方向传来,像是被他的脚步牵引着,一下接一下地响。
经过林见窗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林见往下看。那个人转过脸,仰起头,隔着两层楼的高度与他对视。
那张脸在晨光里比昨晚清晰得多。眉骨的阴影淡了,露出底下那双极深的眼睛。他的五官线条很利落,下颌的弧度近乎锋利,但因为嘴唇微微上翘,整张脸显得不那么冷。
“你醒了。”那人说的比昨天顺了一点,听着像是把字从喉咙里慢慢倒出来。
林见胳膊搭在窗台上。“你站我家楼下干嘛?”
那人静了一瞬。然后他说:“这是我家。”
这个回答意外地实在,把林见噎了一下。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进嘴里,含糊道:“那正好。跟你商量个事,能让我走吗?”
那人没说话。低下头,对身后一个红衣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不是中文也不是泰语,音节短促密集,尾音下沉。那个红衣人听完躬身后退,快步往大殿方向走去。
他又抬头看林见。“下来。”
命令式。但语气很平,没有任何命令该有的压迫感。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林见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我要是不下呢。”
那人没再说话。但他也没有走。就站在那儿,安静地仰着头。晨风把他的发梢吹动了一点,肩膀上的布料轻轻晃了几下。
林见跟他互相盯了十几秒。
最后林见先动了。他把烟夹回耳朵上,低声骂了一句,关上窗户,去拿鞋。
平台上的风比房间里大。
林见走出建筑侧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地灌进衣领。他缩了一下脖子,把衣领竖起来,走向站在平台边缘的那个人。
那些红衣守卫还是没动。近看他们的袍子料子很厚,领口裹得很紧,脸完全埋在兜帽里,看不到呼吸起伏。
林见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下来。
“怎么称呼?”
那人转过身。晨光正打在他脸上,眼睛里的蓝色清晰了一些像暴风雨前的海。他说了一个词。音节陌生,林见没听懂。“什么?”
“帕卡。”那个人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用中文念出来格外慢,好像舌头需要花时间去捕捉每一个音。“莲花的意思。”
林见沉默了一下。“林见。”他把手插进裤兜,“森林的林,看见的见。”
帕卡点了点头,把那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他们没有再说话。风在平台上吹过,铜铃声从大殿的檐角传下来,稀稀落落的。
林见看着远处。平台之外就是那条巷子,他昨天走进来的那条。巷子窄得站在高处往下看几乎只是一条缝,两边是民居的屋顶,再往外是曼谷老城区的天际线。铁皮棚顶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有炊烟从远处升起来。
很近。太近了。他昨天走进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地方就在巷子尽头,随便走五分钟就能出去。
但是看了一会儿他发现了不对。
那条巷子,他只看得见入口。中间的部分消失在雾气里。不是晨雾。曼谷这个季节没有晨雾,更何况太阳已经出来了。但巷子中段就是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住了,光线在那里打了个弯,把视线绕了过去。
“你昨天怎么进来的?”帕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近到林见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气清淡,像是某种木材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味道。
“走进来的。”林见皱眉看着那条被雾气吞掉的巷子,“那是什么?”
“外面。”
“我说那个雾。”
帕卡没有回答。他抬手指着那条巷子的方向,林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墙。昨天他摸过的刻满文字的墙。
从高处看,那些文字终于可以看清全貌了。它们不只刻在墙上,一直延伸到平台下方,绕着整座宫殿的外围铺了一圈,像是某种结界。
“你昨天碰了它。”帕卡说。
林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花开了。”
林见转过身看他。“什么花?”
帕卡低头看着他。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晨光和面前这个人的轮廓。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你多高。”
“……什么?”
“你多高。”又问了一遍。
林见卡了一下。“……一米八六。”
帕卡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点点。“不高。”
林见心里那股不爽终于找到了出口。“跟他妈你比谁都不高好吧。”他仰头,帕卡站直了身形,这个距离他甚至看不清对方下巴往下的位置。“你多高?”
“两米二九。”
林见沉默了。
他见过高的人。打篮球的那些,一米九几两米的,在面前站着他还能平视或者稍微仰头。但两米二九是什么概念?他得把脖子折到极限才能看到对方的脸。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站在一栋建筑旁边。
“行。”他把脸别开,“行,你牛逼,你了不起。”
帕卡又笑了一下。笑起来时眼睛会微微弯起来,那张过于锋利的脸上忽然就有了一点人味。
林见看不得他笑,重新回头盯着那条被雾气笼罩的巷子。“我要怎么出去。”
“走出去。”
“那我昨天怎么走不出去?”
“你没想走。”帕卡说。
林见想了想。他承认这一点,他昨天确实没想走。看到大殿里那副场景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拍照。是他自己踩上那道台阶的。没有人逼他。
“那我现在想走了。”他说,“怎么走。”
帕卡把头侧向那条巷子的方向。雾气在他看过去的同时淡了一点,像是被什么力量拨开了,阳光从缝隙间漏下去,照亮了巷子中间的一段石板路。那条路是直的,往前走,就能出去。
林见盯着那条路看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了两步。
停下。
他没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帕卡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那个人还站在原地,白衣被风吹动,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表情林见形容不上来。不是挽留。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安静的等待,像他知道什么,所以不急。
林见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靴子踩在白色石面上,没有再往前迈。腿是好的,脚踝活动自如,大脑发出命令,走。但是身体没有执行。不知道怎么执行。从肩膀到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有一根透明的绳子在胸口绕了一圈,另一端交给那个站着没动的人。不是拽。只是牵着。只要他不试图走远,这根绳子就没任何存在感。
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帕卡还在看他。风吹起那个人的长发,阳光穿过发丝的缝隙,把那张脸照得不太真实。
“你要去哪?”帕卡问。语气依然很平。
“回北京。”林见把目光移开,“我有工作。”
“可以。”
“什么?”
“可以回去。”帕卡说,“但不是今天。”
林见等他说下句。他果然有下句。
“今天有人要来。”
“什么人?”
帕卡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大殿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林见。
“你昨晚喝的那碗汤,”他说,“是新人礼。”
林见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昨晚关掉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打开了。
窗台上那个烟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花。五瓣,从墙缝里长出来,花瓣是深红色的。
跟他的胎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