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听城》Strelitzia

2、白衫裁作

　　傅斯年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

　　周遭熙熙攘攘的人声、轨道车滑动的嗡鸣、场记板清脆的敲击声，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岳听城那道清冷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耳边，却像惊雷一样炸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你喜欢我？”

　　四个字，字字清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拽着她胳膊的游思芸整个人僵住，随即用能戳穿骨头的力道狠狠撞了她一下，嘴里还发出“嘶嘶”的抽气声。周围原本忙碌的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地停了手里的活，搬道具的、调灯光的、补妆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黏在他们身上，好奇、八卦、震惊，各种眼神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烫得傅斯年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她猛地后退一步，差点被脚下的电线绊倒。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摄影机三脚架，指尖冰凉得像攥了块冰，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居然真的当众问出来了。

　　昨天那句脱口而出的“是我的私心”，果然被他记在了心里，还偏偏挑在这么多人面前，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问出来。这下好了，全剧组的人都要以为她傅斯年，大名鼎鼎的编剧伯言，是为了追男人才砸钱拍这部戏的。

　　傅斯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尖，不敢看岳听城的眼睛，更不敢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眼神，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不是……”

　　“卡——”

　　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沉寂。

　　导演老周拿着扩音器，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激动，拍着手大声说道：“好！太好了！就是这个感觉！这一句台词的分寸感拿捏得太准了！聂扶川就是这样，明明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嘴上还要装得云淡风轻，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试探，太对了！”

　　傅斯年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

　　什么？

　　卡？

　　她茫然地看向岳听城，男人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微微侧身对着老周，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专业演员的认真。他手里还捏着半页台词纸，刚才那句，赫然是聂扶川在雨夜拦住湘水，两人决裂前的经典对白。

　　原来……原来“你喜欢我”，是试镜的台词。

　　不是他问她的。

　　是聂扶川问湘水的。

　　巨大的尴尬瞬间席卷了她，比刚才还要强烈十倍。她刚才居然自作多情地以为，岳听城是在问她。还吓得差点当场逃跑，脸都丢尽了。

　　傅斯年的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剧本，指节泛白，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旁边的游思芸也终于反应过来，她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凑到傅斯年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道：“我的天，你刚才那表情，我能笑一年！我还以为岳听城真的当众跟你表白了呢！你看你吓得，魂都飞了！”

　　“闭嘴！”傅斯年狠狠瞪了她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再笑我就把你发配去管群演盒饭，一个月不准喝奶茶！”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游思芸立刻举手投降，可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不过说真的，你也太会赶时候了，偏偏赶在他说这句台词的时候冲进来。这下好了，全剧组都知道你刚才社死了。”

　　傅斯年没有理她，只是偷偷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岳听城。

　　男人正和老周凑在监视器前，低声讨论着刚才的试镜片段，手指时不时在屏幕上点一下，说着什么。老周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岳听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古装长袍，广袖飘飘，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地挽着。阳光穿过片场的玻璃顶，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微微垂着眼，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聂扶川独有的清冷和疏离，活脱脱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模样。

　　傅斯年的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激动。

　　她写的聂扶川。

　　她熬了无数个夜晚，改了十几版稿子，一笔一划刻下那个人。

　　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不用刻意演，只要站在那里，就是她笔下的聂扶川。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老周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岳听城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岳听城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着傅斯年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不疾不徐，白衬衫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带着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气。

　　傅斯年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努力摆出一副专业的样子，可刚才的尴尬还没完全散去，脸颊依旧微微发烫。

　　“傅编剧。”

　　岳听城在她面前站定，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手里拿着那本昨天傅斯年递给他的剧本，封面上已经被他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岳老师。”傅斯年连忙开口，声音还有点发紧，“刚才……不好意思，打扰您试镜了。”

　　“没关系。”岳听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皱巴巴的剧本上，“剧本我看完了。写得很好，聂扶川这个角色，很有深度。”

　　傅斯年心里一喜，连忙问道：“那您……愿意接这个角色吗？”

　　她问得有些急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岳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道：“我接了。合同我已经让助理和你们的法务对接了，细节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能签。”

　　“太好了！”

　　傅斯年忍不住低呼一声，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她太高兴了，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旁边的游思芸也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我的天，终于搞定了！我还以为咱们真要找哪个油腻小生演聂扶川呢，那我得当场辞职。”

　　岳听城没有理会游思芸的话，只是看着傅斯年，继续说道：“不过我有几个要求。”

　　“您说！”傅斯年连忙点头，“只要不影响拍摄，什么要求我们都尽量满足。”

　　“第一，”岳听城伸出一根手指，语气认真，“剧本里有几处关于聂扶川的心理描写和台词，我觉得还可以再打磨打磨。拍摄期间，我需要和你单独讨论剧本，调整细节。”

　　“没问题！”傅斯年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随时都有空。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什么时候聊。”

　　“第二，”他继续说道，“拍摄期间，我需要一个独立的休息室，不接受任何无关的采访和探班。我希望能专心拍戏，不受外界打扰。”

　　“这个也没问题。”傅斯年连连点头，“我马上就让人给你准备最好的休息室。采访和探班的事，我会跟宣传部门说，全部推掉。”

　　“就这两个要求。”岳听城合上手里的剧本，“没有别的了。”

　　“好的好的。”傅斯年连忙记下来，“我回头就安排。开机仪式定在下周一上午九点，在影视城门口，您没问题吧？”

　　“没问题。”岳听城微微颔首，“我会准时到。”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对着傅斯年和游思芸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片场门口走去。他的助理早已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连忙递上外套和墨镜。

　　岳听城接过外套穿上，戴上墨镜，没有回头，径直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保姆车。

　　直到保姆车的影子消失在视线里，傅斯年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刚才我还以为他真的是在问我呢，差点当场社死。”

　　“哈哈哈哈哈哈！”游思芸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你刚才那表情，真的绝了！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跟变脸似的。”

　　“还笑！”傅斯年拿起手里的剧本砸了她一下，“都怪你，非要拉我过来。我要是不过来，能出这种洋相吗？”

　　“这怎么能怪我？”游思芸躲开她的攻击，笑着说道，“我要是不拉你过来，你能亲眼看见岳听城演聂扶川吗？你能这么快就把他定下来吗？再说了，这点小社死算什么，能换来岳听城出演，值了！”

　　傅斯年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确实值了。

　　只要能让岳听城演聂扶川，别说这点社死，就算再社死一百次，她也愿意。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指尖轻轻抚过“聂扶川”三个字，嘴角忍不住又上扬起来。

　　太好了。

　　聂扶川，终于有了最好的归宿。

　　游思芸看着她这副样子，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傻笑了。聂扶川定了，接下来还有湘水的角色没定呢。还有一大堆筹备工作要做，有的忙了。”

　　“知道了。”傅斯年收起笑容，站起身，“走，去休息室，我们把湘水的试镜名单再筛一遍。争取尽快把所有角色都定下来，按时开机。”

　　“好。”

　　两人并肩朝着休息室走去。

　　傅斯年走在前面，手里紧紧攥着剧本。阳光落在她的背上，温暖而明亮。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远处那辆黑色的保姆车里，岳听城缓缓降下了车窗，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剧本封面上“伯言”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对着司机淡淡地说了一句：“开车。”

　　保姆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初秋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