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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祁宁 九月的市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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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市三中,夏末的余热还缠在枝头,午后阳光透过操场成片的梧桐树,筛下碎金似的光斑,风一吹,枝叶轻轻晃,连走廊上的光影都跟着慢悠悠地飘。
高二(3)班在三楼东侧,靠窗的位置能望见整片绿盈盈的梧桐冠,课间的喧闹、远处的蝉鸣、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混着书本的墨香与洗衣粉的清味,酿出最平淡鲜活的高中光景。
祁宁坐在第三排,指尖转着笔,身子微微后仰,正和后桌的苏柚禾说笑。她生得耐看,标准的圆脸,线条软乎乎的,没有半分凌厉棱角,皮肤是少女天生的冷白皮,透着淡淡的粉晕;一双杏眼又亮又圆,瞳仁黑润,眼尾微微翘着,笑起来卧蚕浅鼓,干净又灵动,鼻梁小巧,唇色自然,往人群里一站,是那种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舒服又亮眼。
她性格天生开朗敞亮,大大咧咧,没什么小心思,在班里左右逢源,跟谁都能聊上几句,上课也好,下课也好,都在闹腾着,不管被安排在哪里,都能找到和自己聊天的对象,祁宁甚至骄傲地觉得自己真应了那句话,金牌销冠到哪都是销冠,因此她永远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情绪全写在脸上,从没有藏着掖着的心事。
斜前方第三排的顾亦水,是这学期新来的转学生,来了不过半个月,就成了年级里绕不开的名字。
他生得清俊挺拔,身形修长,蓝白校服穿得干净平整,肩背永远挺得笔直。眉骨清晰,眼睫纤长,一双眼偏冷,却不凌厉,垂眸时遮住所有情绪,抬眼时目光淡然;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连握笔的手指都骨节分明,格外好看。
他性子安静,甚至有些寡言,不爱凑热闹,不参与男生们的打闹,课间要么刷题,要么望着窗外发呆,独来独往。成绩好得离谱,第一次月考就断层第一,引来不少女生悄悄观望,递来的小零食、情书,都被他礼貌又客气地回绝,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却又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距离感。
班里女生常聊起他,无非是“长得好干净”“成绩也太厉害了”,祁宁每次都凑在旁边听,偶尔跟着点头说一句“确实很厉害”,语气纯粹,全是对强者的欣赏,祁宁一直都是一个慕强的人,所以是真的觉得顾亦水在学习方面是个很厉害的人。
她只是会下意识地多看他几眼,不经意抬头,目光就会先落在那个安静的身影上;只是会在他起身时,不自觉留意他的动向;只是会在别人说起他时,耳朵悄悄竖起来,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当是对优秀同学的自然关注。
她起初完全没往“喜欢”上想,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对这个转学生,和对别人不一样。
“哎,你看顾亦水,又在刷题,他是不是不用休息啊?”苏柚禾用胳膊肘顶了顶她,朝着斜前方努嘴。
祁宁顺着看过去,顾亦水正低头写数学卷,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光,侧脸线条干净好看。她随口应道:“学霸都这么拼吧,所以别人成绩那么好。”说罢,她露出一个苦笑的神情,对着苏柚禾:“柚子,你说老天爷到底给他关了哪一扇窗,长相也好,学习也好。”
说完就收回目光,拿起笔开始整理上课笔记。
祁宁对自己的长相,以前也从没有过多纠结。偶尔有人夸她好看,她就大大方方说谢谢,她更不会拿自己和别人比较,身边每个女生各有各的好看,她向来真心觉得,世上没有丑女人,只有不打扮的懒女人。
只是偶尔,和顾亦水无意间对视时,她会莫名愣一下,然后快速移开眼,心里轻轻慌一下,开始想自己刚才好不好看,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只当是突然被自己觉得好看的人看,有点不自在,转头就忘了这份小局促。
上课铃声响,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
祁宁坐直身子,翻开数学书,认认真真听课。数学是她的弱项,几何题绕得她头疼,她皱着眉,盯着黑板,努力跟上老师的思路,可偶尔分神,目光又会不受控地飘到顾亦水身上——看他端正的坐姿,看他快速记笔记,看他全程专注,没有一丝走神。
每次发现自己在看他,她都会猛地回神,拍一下自己的额头,在心里骂自己不专心,赶紧把目光拉回黑板,依旧没多想,只当是自己上课容易分心,看谁都一样。
半节课下来,她还是没听懂最后那道几何证明题,黑板上的辅助线、推理步骤,在她眼里乱成一团。她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乱画,眉头皱成小疙瘩,怎么都理不清思路。
下课铃响,老师一走,班里又闹起来。
苏柚禾看她愁眉苦脸,笑着说:“又不会了?要不去找顾亦水问问啊,他数学那么好,万一讲一遍你就懂了,那多划算呀。”
祁宁抬头,看了眼依旧在低头做题的顾亦水,犹豫了两秒,因着自己这段时间的奇怪反应。但又很快作出决定,她要去问顾亦水数学题!
看着眼前的难题,她拿起课本和草稿纸,站起身,大大方方走了过去。
她走到桌旁,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爽朗又礼貌:“顾亦水同学,打扰一下,这道数学题我没听懂,能麻烦你帮我讲一下吗?”
顾亦水停下笔,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祁宁心里莫名顿了一下,杏眼微微眨了眨,有一瞬的失神,快得她自己都没察觉。她没多想,只是把课本往前递了递,笑容自然,眼神坦荡,全是求教的真诚。
顾亦水看着她,眼前的女生圆脸软和,杏眼清亮,神情大大咧咧,没有丝毫拘谨,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念。他沉默片刻,声音清冽平淡:“你找别人吧。”
祁宁听到后愣了一下,却一点也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她只是眨了眨眼,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班里不少人都留意着这边,毕竟谁都知道顾亦水性情冷淡,平时话都不怎么说的人,更别提主动帮人讲题。换做别的人被这样干脆地拒绝,或许或多或少觉得有些窘迫,但祁宁不一样,她天生心大而通透,不会因别人的冷淡而自我内耗。
“可是班里的同学就你数学最好啦。”
祁宁语气轻松自然,实事求是地说着,坦荡又直白,“别的同学讲不清楚,我越听越乱,我还没听过你讲题呢,说不定你就是最适配我的那个老师呢。”
她的声音清亮温和,态度礼貌又有分寸。
顾亦水垂着眼睫,视线落在桌面上的习题上,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半分,周身冷意沉沉,语气依旧淡薄,不带一丝温度:
“没空。”
短短两个字,干脆利落,拒绝得毫不留情。
空气里莫名安静了一瞬。
旁边几个偷偷看热闹的同学面面相觑,都以为祁宁这下肯定要作罢。
可祁宁只是了然地点点头,完全没往心里去。
她看得出来,顾亦水不是针对她一个人,他对所有人都这样,疏离、淡漠、刻意保持距离,仿佛周遭一切热闹与人情,都和他毫无干系。
“好吧。”
她也不勉强,大大方方收回课本,笑容依旧明媚,半点不受影响,“那我不打扰你刷题啦,谢谢你啦。”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从容松弛,没有半点落荒而逃的狼狈,仿佛刚才接连两次被拒绝的人不是她。
回到自己座位,苏柚禾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替她打抱不平:
“宁宁没事,虽然顾亦水冷冰冰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但他也不是对你一个人这样,他平等地这样对待每个人。”
“我知道呀。”
祁宁随手把草稿纸摊开,咬着笔杆重新研究那道几何题,心态平稳得不行,“人家本来就不爱和人来往,不爱讲题也很正常,没必要强求。”
她从来不会把别人的冷漠当成针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有人喜欢热闹合群,就有人习惯独处安静,顾亦水只是恰好活成了独来独往的样子而已。
祁宁天生自愈能力极强。
尴尬、内耗这些情绪,从来和她不沾边。
实在解不开题目,她便翻出练习册对着例题慢慢琢磨,实在卡住了,就转头去问前后桌的男生,一遍不懂就问两遍,很快就把刚才被顾亦水拒绝的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课间十分钟短暂又喧闹,走廊里追逐打闹的脚步声、小卖部来回穿梭的同学、走廊栏杆边说笑的女生,拼凑成热气腾腾的高中日常。
只有斜前方的顾亦水,永远游离在这份热闹之外。
他始终低头握着笔,笔尖在试卷上快速游走,字迹清隽冷硬,全程一言不发。
周遭的嬉笑、吵闹、议论,全都像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他的世界之外。
偶尔有女生借着问问题、借文具的理由凑过去,都会被他用极简的话语冷淡推开,次数多了,再也没人轻易上前打扰。
祁宁偶尔抬头喝水,视线不经意扫过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心里会很平静地多看两眼。
不得不承认,顾亦水确实很惹眼。
干净的校服,笔直的肩背,清冷寡淡的气质,再加上断层第一的成绩,很难不让人注意。
她承认自己欣赏他,欣赏他的自律、聪明、自制力极强,也承认自己总会下意识留意他。
但祁宁一直以为,这只是单纯的慕强心理。
就像她自己私下常开玩笑说的那句,金牌销冠到哪都是销冠,她天生擅长观察人、擅长和人打交道,习惯性留意身边每一个特别的人,顾亦水只是刚好足够特别而已。
她从没有往喜欢、心动那方面多想。
午休时间慢慢到来,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补觉,光线柔和,喧嚣褪去,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的蝉鸣。
祁宁没有困意,拿出错题本慢慢整理上午的知识点。
写着写着,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
顾亦水没有趴着睡觉,依旧端正坐着,单手撑着下颌,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眼神放空,淡漠又孤寂。
整张侧脸浸在浅淡的日光里,轮廓干净利落,少了做题时的紧绷,多了几分单薄的清冷感。
他看起来,总是孤零零的。
祁宁心里淡淡闪过这样一个念头,转瞬又摇摇头收回思绪。
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同,没必要替别人多想。
她收回目光,专心埋头写字,安安静静度过午休。
下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枯燥的文理穿插,消磨着大半精力。
只要老师板书多、节奏慢,班里就会有不少人走神放空。
祁宁算是自制力不错的那一类,上课认真听讲,笔记记得整整齐齐,但难免也会有分神的瞬间。
而她每一次无意识的走神,视线落点,永远都是斜前方那个安静的身影。
顾亦水永远专注。
听课、划重点、记笔记、刷题,每一件事都做得有条不紊,仿佛学习是他唯一的寄托。
偶尔老师随机点名提问,点到他的名字。
他会缓缓起身,声音清冽简短,答案精准无误,回答完便自动坐下,也不会因老师的赞扬而改变神态。
全班早就习惯了他这样的状态。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整栋教学楼瞬间炸开喧闹。
收拾书包的哗啦声、呼喊同伴的声音、讨论晚饭和周末计划的笑声,层层叠叠涌上来。
祁宁慢悠悠收好书本,和苏柚禾一边闲聊一边收拾东西,打算结伴去校门口的小吃摊买点小零食再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座位,要往教室后门走时,刚好要经过顾亦水的位置。
他已经收拾好了书包,黑色双肩包背在肩上,单手拎着外套,坐姿清冷,正低头看着桌面最后一行字迹,准备起身离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苏柚禾下意识放慢脚步,刻意绕远了一点,明显下意识避开。
祁宁却大大方方,步履自然,没有躲闪,没有刻意回避。
路过他桌边时,她刚好抬眼,视线不偏不倚,和顾亦水猝不及防对上。
就一瞬间的对视,很短。
少年的眼眸漆黑沉沉,没什么情绪,淡漠、疏离,不带任何温度,像是一片终年不见阳光的深潭。
祁宁看到了,她只是坦然地眨了眨眼,唇角轻轻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礼貌又自然,只当作是普通同学之间擦肩而过的平和。
随即,她便自然收回目光,和苏柚禾说说笑笑,一步步走出教室。
从头到尾,坦荡、松弛、落落大方。
顾亦水坐在原位,目光凝滞了两秒,看着那个扎着高马尾、浑身鲜活热气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一片冰冷平淡。
起身,关门,离开教室。
步伐依旧孤单,背影依旧清寂。
夕阳漫过三楼走廊,将长长的影子拉得单薄又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