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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寄出的信———查尔斯的日记之一 他的眼睛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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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将近十年的时间线上整理来信和书稿是一件实打实的麻烦事,但好奇心确实占了上风,结合在芝城那时传得沸沸扬扬的真真假假的传言,整个故事在脑海中也慢慢显出大致轮廓,这已经是故事外的人所能知道最多的部分,剩下的边角,估计藏在两位主角也遗忘的过去。
我把书里夹着的信放到一侧,打开了查尔斯的笔记本。
查尔斯从不怯于将自己的笔记本留给出版商,也许他自己也明白自己的一言一行必将在他离开的时候被后人解读,所以他以一种近乎坦诚的、天真单纯如同小孩子一般的口吻在自己的日记上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从来不过分袒露自己的内心。
这本日记的记录从他来到芝城,收到洛斯卡的信之后开始,第一件事就是对洛斯卡评头论足。
“19年5月春天气晴朗
我认识了个叫洛斯卡的老好人,他对每个人都和善,蓝眼睛在他说话的时候会一本正经地流转,如果他是个女性,我敢说,他将会是好莱坞最受欢迎的那一类。因为他抬眼看人时就是会带给你一种该死的无辜而纯粹的感觉,有时会迟钝得让人恼怒。听说我来到芝城的第一天,他就在门德酒吧向周围的朋友表示能够见到我将会是一件非常令人高兴的事……这个快活得甚至有点傻气的人!我对芝城没有任何感觉,我讨厌这个地方就像讨厌思嘉头上永远戴着的糟糕飘带帽子,我想我不会在这个地方久待!谁曾告诉我这里是自由灵魂的翱翔之地,这里分明连南欧的一根叶子都比不上!”
他在自己的日记里展现出来截然不同的对同一个人的态度,也许也正是后来他们分道扬镳的潜藏原因,但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他对洛斯卡强烈的抵触简直毫无道理。
就像他说的那样,洛斯卡就是一个老好人,这个年轻人充满活力地关照身边的每一个人,即使是在紧紧簇拥的人群中,也总想着向所有人展现最诚挚的笑容。
我默默将日记翻过一页,暂且跳过大段大段的抱怨,显然,无论是天气,还是芝城趾高气昂的贵族,都没有逃过那一支辛辣的笔。
相比之下,洛斯卡已经算是幸运的,至少在他的笔下仍有值得肯定的地方。
“……洛斯卡提议一起去辛克莱顿度假,提到他在那里有一栋白色的小楼,可以多叫上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讨论长篇小说的写作方式,他总是这么理想主义。我想,他绝对不懂真正的写作艺术,他对于才华的耗费是巨大的。他总是那么钟情于流俗的世界,然后固执天真地认为所有一切都值得成为灵感的源泉……这是很糟糕的观点,毫无疑问。”
在一大段抱怨之后看到这样的文字,真是让人长舒了口气,也让人惊叹于短短一个月的结交已经给他们带来了不同于常的羁绊。从没有一个人会这么言之凿凿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的关键,更何况他们此刻顶多算是普通朋友。
查尔斯的眼光和观察力一如既往的毒辣。
“那个家伙租了一条船,说湖面会给人带来更多灵感。”
继续读,隔着文字,好像看到一个年轻人有点轻蔑扬起的眉毛,他重新给笔蘸上墨水,然后刷刷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一行清晰的字迹。
“我真怜悯他。”
高傲的口吻,每一个字符都显得不可一世,像一个居于宝座的国王。
这一日的日记到这儿便结束了,在往下翻之前需要先填补一下空空的胃。我打算出门让旅馆的门房帮我跑腿捎白兰地和烧鸡回来。那个机灵的小伙子见到我先笑了笑,从乱糟糟的桌子上拿起一个文件袋。
“先生,这是从辛克莱顿发来的快件。我正要上去找你。”
文件袋上注的姓是曼德森,让人心神一颤,我赶紧道了谢接过,把晚饭暂且搁置到一边。
查尔斯把手稿交给我们出版社整理的消息早就传播出去,在此刻收到来自曼德森的兄弟姐妹的消息并不意外。
出于很多原因,他们都担心那位戏谑的作家会诋毁他们挚爱的兄长洛斯卡,赶紧把能够证明自己兄长良好品行的文件都辑录一份特别发给我,包括一些他们的口述记录和所见所闻。
我回到房间,来信署名是玛丽曼德森,洛斯卡的妹妹,一直和其他家人住在辛克莱顿,只来到芝城一趟,参加当年洛斯卡的告别仪式。
“致尼克·沃尔曼先生:
听闻您正在整理作家查尔斯先生遗留的手稿,这是一项十分伟大的工作,因为他是一位伟大的作家。但是,因为查尔斯先生与洛卡交恶的缘故,我们不得不担心,在他的记录中会留下一些不实的部分,以至于公众对洛卡产生不公正的评价。”
这封短信的开头不出所料,随后,写信人就开始讲述当年两位作家刚成为朋友时一起在辛克莱顿度假的经历,刚好能同查尔斯的日记一起看,大致描摹出那个初夏的盛况。
“19年5月春天气晴朗
洛斯卡着凉了,我怀疑这是他在湖上划船时淋了雨的缘故,他和其他几个冒失的家伙在湖上待了一整个下午!而那些没什么用的年轻人甚至不知道替他撑一下伞,一个个都喝得醉醺醺的,甚至需要洛斯卡把他们带回来。我看见他浑身湿漉漉地扶着几个人回来,一双蓝色眼睛里也像是积了一层水雾似的,迷迷蒙蒙。“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去划船!”我走过去帮忙,低声对他说。
他没有反驳,反而抬起头朝我笑了笑,看上去无忧无虑,他就是这样,有时候迟钝得令人恼怒。
“拜托,查理,别在这时候责备我,帮我搞一条干毛巾来。”
我转过头,二楼楼梯口,他最小的妹妹玛丽已经抱着一条长毛巾跑下来,交给自己的兄长。
“感谢,玛丽。”他轻轻对这比他矮一个头的姑娘说,然后用毛巾擦拭自己一缕一缕垂下来的金色头发。无论是他擦拭的慢悠悠的动作,还是那副什么也不在乎的天真的神情,都让他比黑白荧幕上的女影星还要生动惑人。
我给他倒了杯白兰地,他看也没看便接过去喝了,终于松了口气似的,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你会把自己搞感冒。”我依然免不了这么说,这是很明显的事情。但是他却满不在乎似的,还要躺在扶手椅里朝我露出愉快的亮闪闪的目光,看上去在喝了酒之后已经好了很多。
“我们一起去湖上的小岛,那里真是个美丽的地方,只有鸟的踪迹,没有人的声音。”
他自顾自地说起来,然后朝我伸出手,明明发梢还是潮湿的。“我需要一支笔,查理,现在,给我一支笔,我能写出这个夏季最好的文章。”
我不和他们一起去泛舟湖上是个正确的决定,而我对照顾人这件事一向没什么耐心。所以我忍着继续责备他的冲动,给了他他想要的东西,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今日报纸。
他在书桌上涂画了一阵,可以看出他正和上涌的困意作斗争。
一直到外面的淅淅沥沥的小雨声渐渐止住,黄昏的空气夹杂一些泥土味涌进来,我才站起来,发现他在自己的画作上睡熟了,那双平日里闪闪发光喧宾夺主的蓝色眼睛合上后,更多使这张脸看起来尖锐的部分才开始慢慢浮现。他微微蹙着眉,不是很舒服地挪了几个位置,却并没有醒,鼻尖在自己乱糟糟略长的金色头发里缠绕,既像一个安睡的信徒,又像一个糟糕的醉鬼。
我应该看了他一会儿,因为我抬起头,玛丽正站在二楼望着我,露出有点羞怯的温和的目光,手里依然握着那条长毛巾。
“查尔斯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将他送到他的卧室好吗?”
那姑娘同哥哥一样,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但这颜色却没有那么透彻,更偏向于一种深深的蓝灰色,说话时声音很平稳,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怯懦,这应当是个很有主意的聪明姑娘。
我于是走过去,想要把洛斯卡揽起来,他明明就坐在壁炉边上,手却像冰一样冷。
察觉到这动静,他的眼睛微微睁开,眼尾已经因为高温而染上一抹绯红色,眼睛映着壁炉的火光,像一潭烧开的水,都化为迷蒙的水汽,薄薄一层。
“手稿。”
他无意识地呢喃一句,然后又望我一眼,透出点迷茫。
“你着凉了。洛卡,你这没有常识的莽撞的家伙。”
我没有耐心再跟一个不清醒的家伙纠缠,低低地在他耳边说,然后没有管他的那些稿子,将他一步一步扶上楼。
玛丽接过了兄长的手,让我省力不少。我可以看见这姑娘在昏暗光线中朝我投来的探寻目光。真是见鬼,他们曼德森家的人没有一个不奇怪的。”
日记再次止住,似乎查尔斯并没有弄清楚玛丽望着他的原因,对于一个通览全局的局外人而言,这故事更值得玩味。
因为玛丽寄来的信里,她提到了这件事。
“是的,那是19年的初夏,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最情投意合的知己好友。我告诉自己,要记住这个看起来风流倜傥的花花公子式的英俊公子哥,因为他是洛卡的新朋友,尽管他看上去根本像个把人骗得团团转的小白脸。洛卡一直宣称,查尔斯先生是这个世纪最有才华的作家,并且坚定不移地表达了想要推荐他的愿望。那个夏天确实很美好,尽管查尔斯先生看上去对芝城的大湖不怎么热衷,但是大家都能看得出来,他对待洛卡很有耐心。洛卡有一次生病,多亏了他的照顾。
只是,我常常疑惑,那一天在洛卡睡着之后,他长时间的温柔注视里到底能看出多少情谊,又能感受出多少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