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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虚拟内容, ...

  •   后来的事情,斑不太愿意回忆。不是因为那些回忆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好了。好到像假的,像一场梦,像一个人走在沙漠里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你明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楼,但还是忍不住朝它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口干舌燥,跑到最后一头撞进那片清凉的水里,才发现那是真的。但等你喝够了,泡够了,以为这片绿洲永远都会在这里的时候,它突然消失了。连一滴水都没有留下。只剩满嘴的沙子。

      千手柱间就是这样的人。一片不该出现在沙漠里的绿洲。

      他第二天又来了。

      还是午休时间,还是那条夹竹桃小径。斑坐在石凳上看漫画,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承认那是期待。那只是警觉,对,警觉。一个陌生人的脚步声突然靠近,任何人都会心跳加速,这是生理反应,和那个人没有关系。

      “斑!”

      那个声音远远地就喊起来了,高亢的,明亮的,像一支射向天空的箭。斑低着头没有抬起来,但他的耳朵背叛了他,那只耳朵像一个被装了雷达的天线,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声音的所有细节——声调的上扬,尾音的拖长,那个“斑”字从柱间的嘴里出来的时候,比从任何人口里出来都好听。斑觉得这个想法很恶心,于是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想法甩了出去。

      柱间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从背后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弹珠汽水。透明的玻璃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里面的弹珠沉在瓶底,像一颗琥珀色的眼睛。

      “给你,”柱间把其中一瓶递过来,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冰凉凉的,在六月的暑气里冒着白雾,“我刚从校门口那个自动贩卖机买的。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原味的。”

      斑看着那瓶汽水,没有接。

      “我不喝甜的。”他说。

      “这不是甜的,”柱间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夏天的味道。夏天的味道不是甜的,是冰冰凉凉的,带着一点点气泡,喝下去的时候喉咙会辣辣的,然后打一个嗝,所有的热气都从身体里跑出去了。你看,跟甜不甜没有关系。”

      斑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问题。正常人不会这样说话。正常人不会把一瓶汽水说得像一首诗。但柱间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是那么认真,认真到斑不好意思嘲笑他。于是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汽水。

      手指碰到瓶身的一瞬间,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整只手,然后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爬,爬到胳膊,爬到肩膀,爬到心脏。斑打了个哆嗦。

      “冷吧?”柱间笑着说,他自己也打开了另一瓶,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一声很响的、心满意足的叹息,“啊——好爽。”

      斑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他被汽水辣得眯起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毫无防备的、纯粹的快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软了一下。像一块冰,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边缘开始融化,滴下一滴水,落在地上,渗进土里,不见了。

      他低下头,把瓶口凑到嘴边,小小地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辣辣的,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喉咙被刺激得收缩了一下,他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怎么样?”柱间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斑把瓶子放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面无表情地说:“一般。”

      柱间笑了。他没有被“一般”这两个字打击到,因为他看到了斑的耳朵尖——那两只被黑炸毛遮住一半的耳朵尖,红了。像被六月的太阳晒红的,像被弹珠汽水的凉意激红的,像被某个人注视的时间太长而烧红的。

      “你喜欢,”柱间笃定地说,语气像一个破了大案的侦探,“你的耳朵出卖你了。”

      斑猛地伸手捂住了耳朵。然后他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不打自招,于是又把耳朵露出来,用力瞪了柱间一眼。但柱间已经笑得弯下了腰,笑声很大,很吵,在安静的夹竹桃小径上回荡着,惊起了几只停在花丛里的粉蝶。

      “你笑够了没有?”斑咬着牙说。

      “没有,”柱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的耳朵真的太有趣了。你一害羞耳朵就红,是不是?不管脸上多冷,耳朵都会出卖你。斑,你这个特点好可爱。”

      可爱。

      斑觉得自己的耳朵大概已经红到能煎鸡蛋了。他想骂回去,想说“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含混的鼻音,然后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夹竹桃上的蝴蝶。那只蝴蝶是黄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在一朵粉白色的花上停留了很久,翅膀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像一个人的心跳。

      柱间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凳不大,两个人坐着,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斑往旁边挪了一点,柱间也往旁边挪了一点,像是要给他让出空间,但两个人的距离没有变,还是那么近。近到斑能闻到柱间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汗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的,暖烘烘的,像一只刚晒过太阳的被子。

      “斑,”柱间忽然说,声音轻了下来,不像之前那样大呼小叫了,“你平时都一个人待着吗?”

      斑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也是,”柱间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自怜自伤的成分,只是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我其实也没什么朋友。不是交不到,是……怎么说呢,跟那些人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们说的话我不太感兴趣,我想说的话他们也不太想听。所以干脆一个人待着。”

      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柱间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不像之前那样嬉皮笑脸的。他的妹妹头被风吹起来,露出耳朵的形状——他的耳朵比斑的大一些,耳垂很厚,看起来很软,像一个很好捏的糯米团子。

      “然后呢?”斑听到自己问。

      “然后昨天我遇到了你。”柱间转过头来,和他对视。那双黑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映出了斑的脸——一张面无表情的、黑炸毛的、耳朵尖泛红的脸。

      “你也没朋友吧?”柱间说。

      斑想说“我有朋友”,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是假的。他没有朋友。他从来就没有过朋友。宇智波斑这个人,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永远是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不参加任何课间活动,不在任何人的生日派对上出现,不和任何人勾肩搭背地走在放学的路上。他不是被排挤的,他是自己选择这样的。因为他觉得那些人无聊。无聊到他不愿意在他们身上花一秒钟的时间。

      但他愿意在千手柱间身上花时间。

      这个认知让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那种恐慌不是来自于外部的威胁,而是来自于内部——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向某个人敞开一扇门,而那扇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再关上了。

      “我有没有朋友,跟你有什么关系?”斑说,语气比之前更冷了。他在给自己筑墙,一块砖一块砖地垒,垒得很急,很用力,像是在赶在什么东西到来之前把自己围起来。

      “有关系,”柱间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水,“如果你没朋友,那我就可以当你的第一个朋友。如果你有朋友,那我就当你的最好的那个朋友。总之,不管怎样,我都要做你的朋友。”

      风忽然大了起来。夹竹桃的枝条被吹得东倒西歪,粉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有几瓣落在了柱间的头发上,黑色的妹妹头顶着几片粉白,看起来滑稽极了。

      斑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从柱间的头发上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拈走了。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指尖的触碰。柱间一动不动地让他拈,呼吸都屏住了,像一只被抚摸的猫,不敢动,怕一动,那只手就会缩回去。

      花瓣被拈完了。斑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沾了一点花粉,黄黄的,细细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你头发上有花瓣。”斑说,像是在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

      “嗯,”柱间说,声音有一点哑,“谢谢你帮我拿掉。”

      他们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冷淡的、充满防备的沉默,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棉花糖一样蓬蓬松松的沉默。两个人坐在石凳上,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各自喝着自己的弹珠汽水。汽水里的气泡在瓶子里咕噜咕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放了一串很小的鞭炮。

      那天的午休结束后,他们一起走回了教学楼。在楼梯口分开的时候,柱间回过头来,朝斑挥了挥手。

      “明天见,斑。”

      斑没有回答,但他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柱间一直在盯着他看。所以柱间看到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柔,像六月的风,像夹竹桃的花瓣,像一个还不知道什么叫失去的孩子,用尽全力去爱这个世界的样子。

      斑转过身,快步走上楼梯,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尖,从耳垂到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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