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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反璞 什么造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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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第九天,陈道生已经在家里杀死了太多腐心蛊。他不得不偷崔姨娘的雄黄粉涂满全身。
崔姨娘是爹心尖儿上的人,她的儿子前儿刚过八岁生辰,跟他一般大。
八岁的陈道生,在南疆孩子里算壮实的,圆脸蛋被雨水淋得红扑扑的,像沾了水汽的年画娃娃。
眼睛又大又亮,滴溜溜转,时不时瞟地上的赤珊瑚。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这娃真喜庆”。
赤珊瑚的褶皱里,正藏着米粒大小的虫卵,雨水一轻浸,正朝着湿润的泥土里钻。
陈道生猛地蹲下,借着拢裤脚的动作,飞快将掌心的雄黄粉掼在肥厚花瓣上。
“滋滋。”虫卵就像被滚油烫过,噼里啪啦炸成黑灰。
那天,他正蹲在偏院的墙角,手里捏着根磨尖的竹片。
地上爬着十几只小指甲盖大的腐心蛊,黑亮的壳上沾着黏液,正疯了一样往他脚边凑。
他手腕一翻,竹片“唰”地戳进一只蛊虫的脑袋,蛊虫瞬间蜷成球,绿色的汁液溅在他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接着左手一伸,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另一只蛊虫的翅膀,右手竹片快如闪电,“噗噗噗”几声,地上的蛊虫就全成了尸体。
他还不解气,用竹片把蛊虫尸体挨个戳烂,嘴里骂骂咧咧:“呸!一个个长得‘跟被车轮碾过的臭虫’似的,也配往我跟前凑?再敢冒头,小爷把祖宗十八代的坟都给你刨了。”
陈道生刚把最后一只蛊虫戳成黑泥,院门口就传来渣爹刻意放柔的笑声。
他扒着门框偷瞄,只见他爹陈霸天正跟几个穿月白道袍的人说话,他们道袍袖口都绣着朵暗金合欢花——是合欢宗的人。
“劳烦仙师们特意为犬子跑一趟。”爹的声音带着他从没听过的客气,“快请进。”
陈道生撇撇嘴,心里嘀咕:过个生辰,连合欢宗的仙师都来凑热闹?
他摸着兜里剩下的半袋雄黄粉,忽然想起前几日半夜,爹在院里跟黑影说话时,提过一句“合欢宗的货该交接了”。
看来这事不简单,莫不是在跟合欢宗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忽地,灶房那边飘来一股猪油香,混着面汤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心里的疑云“唰”地一下就散了大半。
管他的,张妈今早说要卧双黄炸蛋,再不去蹭一口,怕是要被人独吞了。
他刚在灶门前蹲下,张妈就从背后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手里还拿着双筷子,筷子尖上戳着个冒着热气的双黄炸蛋,“就知道你惦记这个,快吃。”
陈道生仰头叼住半个蛋,烫得直吸气,含糊不清地说:“姨娘你真好……”
张妈看着他,眼神软得像灶上蒸腾的热气,可那热气里又裹着点化不开的涩。
她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子,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娘当年……也喜欢吃这个。”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袖口毛边,“可惜你娘走得早,我没本事,护不住你……你爹嫌你是个‘五灵根’,连入门心法都不肯教你……”
说着,她忽然打住话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飞快地扫了一眼院门口,那眼神像被针扎了似的缩回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角。
她没再说话,只是往陈道生手里又塞了个用油纸包着的糖糕。
陈道生咬着蛋,没留意到小姨背过身去时,用袖子偷偷擦了擦眼角——她昨晚起夜,在廊下听见了陈霸天和合欢宗弟子的对话。
“五灵根做炉鼎正好”。
她急得一宿没睡。
见陈道生不动地方,张妈把剩下的半个蛋塞进陈道生嘴里,推着他往柴房走,“快躲进去吃,别让你爹看见又骂你没出息。”
话没说完,就听见院门口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前儿咋咋呼呼的声音,“娘!我的生辰礼呢?合欢宗的仙师都来了,我要那支赤珊瑚簪子!还有上次说的灵果,我都跟师兄们夸下海口了,你现在就得给我!”
张妈的脸色瞬间沉了沉,悄悄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推了推,压低声音对陈道生说:“快吃,吃完去柴房待着,别往前凑。”
陈道生刚想进柴房,就听见一阵环佩叮当声。
似乎有人腰间挂着一串银铃,走一步响一声,那铃声听着悦耳,却隐隐带着股勾人心魄的劲儿,让他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一抬头,只见三个合欢宗弟子正站在院里。
为首的是个穿月白道袍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张鹅蛋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可只要你细瞧,就会发现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那双眼珠子黑得发沉,幽幽地盯着陈道生手腕,他手腕上是刚摘的赤珊瑚。
她左边站着个瘦高个男子,脸色蜡黄,嘴唇却红得刺眼。
右边是个矮胖的中年妇人,脸上堆满了笑,可眼神总在陈道生身上回打转,像是在掂量什么。
合欢宗想靠腐心蛊控制南荒各族子弟,却唯独陈家的蛊虫不回应召唤,他们前来探查缘由,没想到撞见了陈道生。
意外收获了个纯阴灵体。
陈道生那时候刚从外面跑回来。
方才他蹲在李家祠堂的青瓦顶上。
南疆多雨水,瓦缝里长着几丛瘦巴巴的瓦松,他屁股底下就压着一丛,扎得他后脊梁发麻也不敢动。
他上半身探在屋檐外,像只偷腥的野猫,旧布衫被风掀得鼓起来,露出里面鲜红的小褂子。
他耳朵竖得高高的,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上辈子在剑冢里听惯了风声鹤唳,这辈子听这些凡人念咒,只觉得像蚊子嗡嗡叫。
偏生还得硬着头皮听,谁让他那个爹,连最基础的《引气诀》都藏得跟宝贝似的。
陈霸天不肯教他修炼,他就自己偷偷去学,活人还能叫尿憋死?
他也就吃亏吃在上辈子是剑灵,天生地养,一天也没修炼过,导致如今连个炼气都打不过。
方才他本是蹲在祠堂外的苦楝树上,听里面的修士讲引气入体。
这时,树底下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赶紧往树杈深处缩了缩,结果头顶的苦楝花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脖子。
他正想骂娘,就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小子,背着个破布包,溜溜达达地走到了树下。
小子仰头看了看树杈,然后猛地一跃,像只猴子似的蹿了上来,正好落在他上方的枝桠上,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你占了我的地方。”
那个小子蹲在更高的树杈上,扒拉一张破羊皮卷,头也不抬,伸出脚就往他踩的枝桠上踹了一下,“这里是我先占的,识相的就赶紧滚!”
枝桠剧烈地摇晃起来。
陈道生差点掉下去,他稳住身形,怒视,“树是你家种的?明明就是我先来的!”
那小子终于抬眼,瞳孔是极淡的琥珀色,扫了他一眼就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你先来?你脚边的蚂蚁都比你先发现这个位置。”
说着把手里的羊皮卷砸向陈道生。
陈道生一愣,伸手接住了飞下来的东西,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人体经络图,旁边还有小字批注。
“李家心法第三式是陷阱,练了会让灵气卡在手腕,别学。”
原来他早就摸清了李家的底细,甚至比里面教心法的先生还懂门道。
陈道生攥着羊皮卷,突然问:“你也是来偷学的?”
那小子耸耸肩,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拿出颗晶莹的果子开始啃。
“你还是换个位置吧?”
小子嗤笑一声,身上忽然散发出淡淡的灵气波动,“我来三天就练气三层了,你呢?三个月怕是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陈道生心里一紧,这小子是个单灵根。
他咬了咬牙,知道再待下去也讨不到好,只能狠狠瞪了那小子一眼,然后像只狸猫似的,顺着树干滑了下去,裤腿被树枝勾了个大口子,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
那小子在树上得意地笑了起来:“我叫虎子,加油,小废物。”
陈道生没走,他攥着拳头,快步绕到祠堂后面,看着那不算太高的青瓦顶,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向上一跃,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上了屋顶,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到屋檐边,继续偷听。
他刚挪到屋檐边,脚下一块松动的青瓦突然“咔嚓”一声脆响,跟着“咕噜噜”滚下屋顶,在院子里摔得粉碎。
祠堂门“砰”地打开,一个中年男修,怒气冲冲地走出来。
……
陈道生就是这样一脑门官司溜回后院的,结果就撞见了合欢宗的人。
陈道生看见合欢宗的人,心里暗骂:我没去找你们,你们倒送上门来了。
谁料来人完全没提李家祠堂的事,梨涡女子开口就问:“你就是陈道生?”
没等他回话,伸手就捏住他下巴,指尖冰凉。“嗯,根骨倒是清奇,入我合欢宗门下,将来或有大造化。”
陈霸天这时也赶了过来,脸上堆着笑,“仙师谬赞,这小子能入您法眼,是他的福气。”
张妈站在廊下,手里的碗“哐当”砸在青石板上,热汤混着葱花、面条溅了一地,连带着她藏在碗底的炸蛋,也滚到了修士脚边。
她看着陈霸天,嘴唇哆嗦着,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造化,不过是陈家在南疆的矿场被妖兽毁了,欠了一屁股债,拿这孩子抵给合欢宗,换个人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