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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琴音 甜甜的 ...

  •   入了秋之后,苍梧城连下了好几天的雨。

      沈云枝的馄饨摊没法出,索性歇了几天。裴雪臣接了老秀才代写书信的摊子,酬劳三七分,他拿七。他一往摊子后面一坐,来写信的人能从巷尾排到巷口,其中一大半是年轻女子,信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无非是“表妹表弟”“思念得紧”。裴雪臣面无表情地写完,收了钱,下一个。

      有一天沈云枝去给他送午饭,正好撞见一个穿金戴银的小姐带着媒人上门。那小姐是城东米铺的少东家,一开口就是“在下仰慕裴公子才华,愿以正夫之位相聘”。

      沈云枝端着食盒站在巷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裴雪臣从字摊后面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小姐,穿过整条巷子,稳稳地落在她身上。然后他站起来,绕过那小姐和媒人,径直朝她走过来。

      “今天吃什么?”他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红烧排骨。”

      “裴公子——”那小姐不死心地追过来。

      裴雪臣头也没回,只说了一个字:“滚。”语气不重,但那小姐的脸瞬间就白了。媒人拉着她灰溜溜地走了。

      沈云枝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看着他斯斯文文地吃排骨。雨后的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两个人挨着坐的影子。

      “裴雪臣,刚才那个人,家里挺有钱的。你要是跟了她,就不用住我这破院子了。”

      裴雪臣放下筷子,转过头来。他的眼神不冷也不热,就是很专注地看着她,专注到沈云枝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沈云枝,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过日子是委屈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裴雪臣把食盒盖好,站起来,当着半条巷子的面,伸手把她从马扎上拉起来。“回家。”

      他拉着她穿过巷子,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沈云枝被他拉着手腕,掌心贴着她腕上的脉搏,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烫得她脑子发晕。街上的人都在看他们,她脸红得要炸开,却一点也不想挣开。

      进了院门,裴雪臣松开手,转身看着她。天井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厨房灶上炖着的汤咕嘟咕嘟地响。

      “我再说一遍。我不走。”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因为欠你的银子。”又走了一步,“不是因为没地方去。”又走了一步,“是因为你。”

      沈云枝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这一辈子,娘亲走得早,是街坊邻居东一口饭西一件衣把她拉扯大的。她拼命攒钱买院子,就是为了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可她从来没敢想过,会有一个人,长得跟神仙似的,什么都会,什么都好,却偏偏愿意留在她身边。

      偏偏喜欢她。

      裴雪臣看见她的眼泪,表情终于变了。那层淡淡的疏离像是裂了一道缝,底下透出一种手足无措的慌张。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动作很轻,圈住她后背的手臂却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比平时快得多。

      “不要哭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哄。

      沈云枝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了墨香和雨后的清冽气息。她闷闷地想,这是她的夫郎,她花了三十两银子娶回来的,天底下最好的夫郎。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裴雪臣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指腹摩挲过她的眼角,动作慢而认真。

      然后沈云枝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快得像只偷吃的小猫,亲完就往后缩。

      裴雪臣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慢慢暗了下去,像是墨滴进了清水里,一层一层地晕开。他捧起她的脸,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凉凉的、软软的触感覆上来,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他的嘴唇从她的嘴角慢慢移到中央,力道由轻到重,像是在品味一道等了很久的甜点。然后他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到了她的眼角,轻轻吻过她哭过的泪痕,顺着鼻梁、脸颊、耳垂,一路慢慢地吻下去。

      “沈云枝,”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沙哑,“我等了这么久,你以为我会走?”

      她被他吻得腿都软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脑子糊成一锅粥。但她还是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从第一天起,他就没打算离开。

      那天晚上,沈云枝靠在裴雪臣肩膀上,手里攥着他的袖子,时不时傻笑一下,然后把笑藏进他的肩窝里。裴雪臣由着她攥,由着她靠,指尖轻轻卷着她的发尾。

      “裴雪臣,明年枣子熟的时候,我们做枣泥糕吃好不好?”

      “好。”

      “后年也做。”

      “好。”

      “一直做到我变成老婆婆。”

      裴雪臣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流连地蹭过她的耳廓。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眉目间全是温柔。

      “那就做到我老了。做到了白发苍苍,哪里都去不了,就在这棵枣树底下,陪你吃枣泥糕。”

      隔壁周婶家的桂花香越过墙头,和月光一起飘满了整个小院。歪脖子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是也在轻声地笑。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蜜浸过一样。

      菜市口的孙老板来请裴雪臣去酒楼弹琴,一个月十两银子,被他一句“太吵”回绝了。沈云枝心疼银子,又不想勉强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结果没过几天,枣树底下的石桌上多了一把琴。木头拼的,琴弦是粗细不一的蚕丝,素面朝天,却打磨得光滑细腻。

      裴雪臣坐在石桌前,指尖拨了一下琴弦。音色算不上好,和正经的琴比差得远,但清清脆脆的,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沈云枝擦干了手在他旁边坐下,他弹的曲子她听不太懂,只觉得调子很慢,悠然绵长。

      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手指在琴弦上游走,不紧不慢。他弹琴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眉目间那股疏离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温柔。

      “好听吗?”

      “好听。”

      “这把琴没做好,音不准。”

      “我听不出来,”她很诚实,“就觉得好听。”

      裴雪臣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的右手拉过来放在琴弦上。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微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

      “想学吗?”他问,声音就在她耳边。

      沈云枝连呼吸都忘了,说话都带了颤音:“我、我手笨。”

      “没关系。”

      他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拨了一下。一个单音蹦出来,清清脆脆的,像露珠从叶尖滴落。沈云枝完全没记住那个音是怎么弹出来的,她只记得他的手握着她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她的手指上,略有薄茧的指腹轻轻压着她的指尖,引着她往上移了一寸。

      “这里,按下去。”他说,声音像是在她心尖上挠了一下。

      沈云枝按下去,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她庆幸天黑,庆幸月光不够亮,庆幸他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但裴雪臣看得见。月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波光潋滟,里面倒映着细碎的月影,全是他。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很快又松开。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再教你。”

      沈云枝“哦”了一声,把手收回来,仔细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像是要把刚才的触感永远留在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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