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提点 周一清晨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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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七点，陆时衍已经坐在 “星延科技” CEO 办公室的办公桌前了。
窗外是城市新兴的科技园区，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办公室是简单的黑白灰风格，唯一一点暖意，是桌上那小半杯还冒着些许热气的黑咖啡。电脑屏幕上，全是“智书”AI 书法辅助教学系统的测试数据。
陆时衍微皱着眉，眼睛一会盯着电脑屏幕，一会看向桌上的草稿，不时在上面写着什么。
“时衍，早。”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苏瑾走了进来。她穿着一套剪裁干净的淡粉色西装，长发挽成发髻，臂弯里夹着平板，一手拿着一杯同样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
她是公司联合创始人兼技术副总裁，也是陆时衍在麻省理工的学妹，后来又一起在硅谷共事过四年。她比陆时衍晚几个月回国，几乎没多想，就加入了他的团队。
“模型卡在‘过程学习’这块了。” 陆时衍没抬头，“它判断字写得好不好很准，但学不会一个人从写不好到写好的整个过程。我们缺少关键数据——一个人长期写字、慢慢进步的真实痕迹。”
苏瑾调出一份报告，把平板放在他面前：“我问过三个人机交互的人，说法都一样：这种数据很少，也很难收集。书法家大多不愿意配合，更别说拿出他们早年不成熟的练习稿。”
陆时衍的目光从草稿移到报告上，快速阅览后说道：“上周徐老提过一位顾老先生，是真正懂书法、也懂书法教育的人。或许他能给点方向。”
徐老是他们的天使投资人，平时喜欢传统文化，在圈内有些面子。
“顾之恒老先生？” 苏瑾显然查过，“他可是书法界的大人物，可他基本不参与商业活动，平时也很少见人。我们直接找，大概率连门都进不去。”
“所以要请徐老帮忙牵线。” 陆时衍端起咖啡一口喝完，“今天上午帮我约下徐老，越快越好。”
九点左右，陆时衍将车停在城西的一间茶社外。这里装修别致，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厚重的木门敞开着。一棵木雕大树嵌在大门左边的墙上，枝丫伸展开来，从上方将整个门框包裹住；而右边的墙上则挂着一盏不大不小的铜灯。
跨进大门，顺着院里的石子小路，陆时衍很快便找到了徐老指定的包厢。
淡淡的檀香从里面飘出来，六十多岁的徐建中穿着中式褂子，坐在茶台一侧的正中，慢悠悠地泡着茶。
看到陆时衍走来，徐老冲他笑了笑，“小陆来啦。”抬手示意，“坐。”
陆时衍坐下后，和徐老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便进入正题。他想见顾之恒老先生，希望徐老能牵线搭桥。听完他的请求，徐老端着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中，神色严峻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陆，顾老的脾气你可能不了解，人清高、正直，最烦把书法和商业扯到一起。我这张老脸，顶多帮你敲开门，想让他真心帮你……”徐老摇了摇头，“不容易。”
“我明白。” 陆时衍坐得端正，态度很诚恳，“我不是去求字，也不是去谈合作，就是真心求教。”
“我们的项目遇到了根本问题，可能方向本身就错了。哪怕他只提点我一句，对我，对公司都无比重要。”
徐老看了看他，对面坐着的小伙子，年轻气盛，冲劲十足，他被对方眼里的执着所触动。心想：这个社会，正需要这样的年轻人去开拓，去探索。我应该助他一臂之力。
“罢了。” 徐老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我帮你打个电话，成不成看你自己，也看顾老心情。记住，别多聊，别推销项目，好好听就行。”
“我记住了，谢谢您徐老。”
十点半，陆时衍独自驱车来到城北某所大学的老校区。按照徐老给的地址，在一片水杉林后面，找到了顾老居住的小院，青砖灰瓦，木门半掩。
他轻轻敲门。不一会儿，一位穿着朴素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我是陆时衍，徐老之前打过电话，帮我预约了今天上午的时间，冒昧过来打扰。”
他点点头，把陆时衍领了进去。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净雅致。一方小池临水照影，水边散置着几块玲珑山石，墙角立着一丛翠竹，处处透着简净疏朗的文人意趣。
书房里，顾之恒老先生正站在大书案后写字，没有因为有人来就停笔。
老人清瘦，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式上衣。陆时衍静静立在门边，只看了老人一眼，便体会到了书中所写“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是何种姿态。
终于，最后一笔写完，老人搁下笔，擦了擦手，才抬眼看过来，“老徐说，你想问书法和机器的事？”
“是，顾老先生，冒昧打扰了。” 陆时衍上前欠了欠身，简单说明了项目的想法，以及现在卡在“缺少真实练字过程”的问题上，语气实在，没说什么专业术语。
顾老听完，一边坐下，一边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坐吧。”又示意候在门口的弟子上茶。
陆时衍双手接过弟子递来的茶杯，不烫手，温度适宜，清淡的绿茶香味顺着温润的热气，扑面而来。
“让机器人学写字，再教人写字？”似是自言自语，顾老念叨了一句，指尖在椅子扶手上点了点，“年轻人，你要明白，书法不只是把字写规范。”
“字是跟着人走的，心情、性子、经历，都会落在笔尖上。”
“你们现在只盯着笔画结构、规矩标准，虽然能教出工整的字，却教不出有灵气、有温度的字。”
陆时衍没急着辩解，认真听着：“您的意思是，我们想收集的‘练字轨迹’，不只是写法变化，还要包含人本身的东西？”
“对。”顾老点点头，“你们想要一个人从生涩到成熟的笔迹，这个思路不算错。但现在肯踏踏实实练几十年字的人不多，就算有，也未必愿意把自己的日常习作交给机器。”
陆时衍心里一沉，但没表现出来，只是等着顾老继续往下说。
“不过，”顾老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早年我有个同事，姓周，在一中教语文，字写得好。”
“她有个外孙女，从小跟着她练字，很用功。那孩子读中学时我见过一次，笔力虽嫩，但骨架正、稳，看得出来是真下过功夫。”
“后来听说大学读了文科，工作也是跟书打交道，应该一直没停笔。可惜周老师前几年去世了，我也很久没有那孩子的消息了。”
线索很模糊，可一个人影，却轻轻浅浅地浮现在陆时衍的脑海里。他从随身带来的文件袋里取出一张便签纸，放到书案一角。
这张便签纸正是同学会上林念安写的那张，当时陆时衍觉得这或许会对自己的项目有帮助，便趁着人不注意，放进了裤兜里。
“顾老，您看这字，算不算您说的……有灵气，有温度？”
顾老没有动手，目光扫过去，只看了几秒，眼神微动。
“工整清丽，筋骨内含。是受过严格训练，且心性沉静之人所写。” 他抬眼看向陆时衍，隐约明白了什么，“这字，和你要找的人有关？”
“写字的人姓林，她外婆，也是一位退休的语文老师。”陆时衍没有隐瞒。
顾老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恍然：“是了……周老师的外孙女，好像就是姓林。”
他没再多说，端起茶杯——这是要送客的意思。
陆时衍立刻起身，郑重鞠了一躬，“多谢顾老指点，我受益匪浅。”
顾老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