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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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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在第二天中午醒了。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木头房梁。
青砖墙,铜烛台。
空气里飘着药草的苦味,混着陈年木头与炭火灰的气息。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活动。
脚趾也一样。
脖子泛着酸疼,不是骨折的剧痛,是久睡后的颈椎不适。
她慢慢坐起身。
左脚上的鞋子没了,右脚的鞋还在。
白色皮面,侧边带着钩子标志,左脚那只不知所踪。
她低头打量自己的衣物。
白色上衣、蓝色裤子都完好。
领口的金属链子没被动过,还好。
她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木头房梁,青砖地面,木格窗。
窗纸透进灰白色的天光。
墙角立着铜烛台,插着三根烧去大半的蜡烛。
床边矮几,摆着砚台、毛笔与一叠纸。
没有电灯开关,没有插座。
没有一件她熟悉的现代物件。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实验室的离心机。
红色警报灯狂闪,尖锐故障音刺破耳膜。
她冲过去检查转速参数,随即传来贯穿全身的剧烈震动。
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再睁眼,便到了此处。
“这是什么地方——”
她刚开口,胃底翻涌恶心。
她闭紧嘴,等不适感褪去。
几秒后,恶心缓缓消散。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双腿发软,却不至于摔倒。
她赤着一只脚,站在原地望向木格窗。
脑海里闪过一连串念头,条理清晰,像未写完的实验报告大纲。
一,这不是她的公寓。
二,这不是学校附属医院。
三,这不像任何一个她去过的地方。
四——她暂时不愿去想。
四的答案,太过离谱。
房门被推开。
一个少年太监端着药碗走进来。
圆脸,十五六岁年纪,身着青灰色太监袍。
他看见站着的沈清辞,手一抖,药碗险些摔落。
当即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姑娘醒了!姑娘终于醒了!”
“……你先起来。”
沈清辞垂眸看着他,语气平淡。
“你磕头,我看着也疼。”
小安子连忙爬起身,把药碗放在床头几上。
双手叠在身前,半屈着膝盖,僵在原地,不知该站该跪。
沈清辞端起药碗,凑近闻了闻。
药汁漆黑,浮着草根与不知名碎屑。
酸味混着苦味,还裹着一丝馊掉的甘草气。
她端着碗,没有喝。
“这是什么。”
“太医令开的药方。姑娘从天而降受了惊吓,这药是补气的。”
“补气。”沈清辞重复这两个字。
是党参,还是黄芪?
她没再追问。
问了,眼前的小太监也答不上。
黄芪的拉丁学名,他更不可能知道。
当下的关键,不是药理学,是她身处何地。
“这是什么地方。”
“太医署。”
“太医署。”她沉吟片刻,“太医院?”
“是的,姑娘。太医署就是太医院。”
“谁送我来的。”
“陛下亲自吩咐的。说三天之内要查清姑娘的来历。今日是第二天。”
沈清辞将药碗放回原处。
陛下。
她费力回想,永昌年间。
这个年号,她毫无印象。
她的历史知识,仅停留在大学通识课。
朝代顺序记得清,具体年号却一片模糊。
但“陛下”二字的含义,绝不会错。
皇帝。
她身处有皇帝的时代,被困在太医署里。
这个太医署,处于公元哪一年,她全然不知。
可以确定的是,绝不是她出生的2024年。
胃里的恶心再次翻涌。
这一次,她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小安子连忙端来痰盂。
她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肠胃不住翻腾。
缓了片刻,她端起药碗。
若是梦,喝下去也不会更糟。
她仰头喝下。
极致的苦涩瞬间席卷味蕾。
苦得她想骂人。
现代时,最难吃的是室友做的当归炖鸡。
这碗药,比那还要难喝十倍。
苦涩在舌尖久久不散。
她心里笃定,这不是梦。
梦里的触感,不会如此真实。
“有水吗。”
小安子立刻端来温水。
她洗手、洗脸。
水是凉的,没有肥皂,没有洗手液。
她将手浸在水盆里,盯着自己的指尖。
指腹带着薄茧。
是实验室里,常年握移液枪、试管磨出来的。
不是写字留下的软茧。
她用拇指摩挲着茧子。
这是真皮下的纤维化组织,教科书上称为皮肤角化。
病理学第三章第四小节的知识点,她记得清清楚楚。
连这个细节都如此真切,她却依旧想不起,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
“姑娘从哪儿来?”小安子忍不住发问。
沈清辞擦干双手,淡淡开口:“很远的地方。”
“很远是多远?江南?”
“比江南远。”
“岭南?”
“比岭南远。”
“那……”小安子挠了挠头,“那就是海外了?”
“差不多,海外。”
有个现成的答案,总比没有强。
海外就海外吧。
她总不能说,自己来自2024年。
即便说了,也没人会信。
就连她自己,都难以接受。
离心机故障,绝不可能引发时空穿越。
这件事,在物理学上没有任何理论依据。
别想了,省些心力。
她端起米粥,喝了一口。
白粥加了少许盐,没有配菜,清淡寡味。
她几口喝完,胃里的不适感缓解了不少。
小安子始终站在一旁,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身前。
她想让他坐下,又怕惊扰了他,终究没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小安子。”
“本名。”
“安顺。进宫前,我娘给起的。”
“安顺。”沈清辞重复一遍,“平安顺遂,好名字。”
“谢姑娘。我娘也是这么说的,她说进宫再苦,平安就好。”
沈清辞放下碗,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上周,两人还在通电话。
她连忙掐断这个念头。
再想下去,她会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儿平时有什么病人?”
她下意识换了话题,职业病作祟。
小安子一一作答。
两个伤寒病人,一个摔断腿的,还有几位冬日犯慢性咳嗽的老病号,开春便会好转。
沈清辞听着,脑海里自动分类病症。
伤寒,或许是杆菌引发的肠道感染,也可能是立克次体导致的斑疹伤寒。
慢性咳嗽,大概率是慢性支气管炎,或是肺结核。
若是肺结核,便绝非简单的咳嗽。
“伤寒病人单独住吗?”
小安子愣了愣:“单独?太医署屋子多,病重的都分开安置。”
“那就好。”
她差点脱口而出,病患餐具要分开使用,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碗筷也都分开洗吧。”
“一直是这样的,太医令说,这样不容易传病。”
“太医令是谁。”
“顾太医,顾世安顾大人。”
沈清辞微微点头。
“你们太医令,懂防疫。”
“防疫是什么?”
“就是防止瘟疫传染的规矩。你们太医令一直在做,只是没叫这个名字。”
她起身,在屋内慢慢踱步。
双腿依旧发软,却不影响正常活动。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是小院子,青砖铺地,种着一棵老槐树。
树枝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天色灰白,低低压在屋脊上。
细碎的雪花,缓缓飘落。
空气干冷,夹杂着烟煤的味道。
院子里空无一人。
远处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她关上窗,回到榻边坐下。
她开始梳理已知的信息。
皇帝名轩辕曜,年号永昌。
太医令是顾世安,身边伺候的人叫小安子。
时值腊月,天寒地冻。
这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只有传统的医药与规矩。
她是从天而降、身份不明的女子,眼下能做什么?
思索片刻,她有了主意。
先找病人。
无论在哪,病人的病症逻辑都是相通的。
“小安子,带我出去走走,我想看看太医署。”
“姑娘才刚醒,身子还弱……”
“躺了一天一夜,再躺肌肉要萎缩了。走几步,死不了。”
她穿上布鞋,径直站起身。
小安子不敢阻拦,连忙跟在身后。
太医署的院落,比她想象中更大。
正堂、偏院、药库、煎药房,一应俱全。
她依次查看了伤寒病人与摔断腿的病患,细细询问病情。
又翻遍了慢性咳嗽老病号的脉案。
小安子跟在一旁,满心诧异。
这位姑娘走路步伐轻快,说话条理分明,全然不像普通病人。
他偷偷找到顾世安,说沈姑娘看诊的样子,像极了太医院的太医会诊。
顾世安捋着山羊胡,在脉案上记下一句“自言学医”。
他心里清楚,沈清辞的去留,全看陛下旨意。
但在此之前,太医署多一个懂医的人手,也并非坏事。
沈清辞替伤寒病人掖好被角,转身走出病房。
她心里盘算着,环境消毒、勤洗手、患者分区分级。
没有消毒液,没有抗生素,可防疫的规矩,能先立起来。
傍晚,她回到住处。
小安子端来热水,伺候她洗漱。
又将火盆往榻边挪了挪,还找回了她丢失的左脚鞋,放在门口。
沈清辞轻声道了句多谢。
小安子瞬间红了脸,连称不敢,倒退着退出了房间。
沈清辞躺在榻上。
被褥带着皂角味,布料粗糙发硬。
她盯着漆黑的房梁,听着窗外风雪声。
雪花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没有电,没有手机,没有网络。
远处传来鸡鸣。
腊月的鸡,凌晨也会打鸣吗?
还是谁家的公鸡,时辰错乱了。
想家的情绪,猝不及防涌上心头。
她强行把这份情绪压下去,缓缓闭上了眼睛。
小安子回到耳房,脱下外袍躺上床。
嗓子干涩发痒,很是难受。
他暗自嘀咕,许是今日跑得多,被寒风吹着了。
他裹紧被子,翻了个身,很快沉沉睡去。
半夜,他醒了一次。
喉咙的痒意更甚,又干又紧。
他咳了两声,无痰咳出,喉咙里像堵了一把灰。
只当是炭火熏的,他把头蒙进被子,再次睡去。
次日清晨,他照常起身,打水、扫地。
端着药碗,走到沈清辞的门口。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温度正常。
可喉咙依旧发紧。
他将腰带往里扣了一个孔。
从昨日到今日,他吃饭没了任何滋味,却也没放在心上。
去给伤寒病人倒药渣时,他被门槛绊倒,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
他跪在地上,揉着膝盖,暗自庆幸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