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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极光合体 “其实我也 ...

  •   四月的北京没有雷克雅未克那样迟缓的隆冬,但也远不到穿春装的温度。颁奖礼后台的暖气开得太足,祝准洄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薄毛衣。

      当年的男团“极光”红极一时,成团八年后解散。此后近十年,四个人再也没有合过体。

      宴霖转战影视,解散后因舆论背负“导致团队解散”的骂名,被雪藏五年,解禁后第一部作品是电影男二,原本骂声一片,上映后演技口碑逆转,自此演一部爆一部。他以前是团里唱功最好的那个,但被雪藏后再没开口唱过歌,粉丝量四人中最多的,却是黑红体质,骂的人和追的人一样多,粉丝里 CP 粉与唯粉三七开。

      祝准洄歌手演员双线发展,影视音乐两头不误,粉丝量不及宴霖,但路人盘极稳,属于国民度极高的艺人。粉丝粘性极强,CP 粉根本没有一席之地,早年只做唱跳舞台,这些年偶尔接戏。

      沈栩常驻综艺,偶尔演戏、做演唱会嘉宾,是四个人里曝光最稳定的一个。

      季北转做幕后,专门带男团,也会经常在综艺里当导师,手底下出过五个当红组合。

      四个人各自发展得都很好,都找到了自己的舒适圈,好到新粉丝里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曾经是同一个团的成员,毕竟十年没有合过体了。

      今年是成团十八周年,主办方花了大价钱把四个人凑齐,祝准洄是第一个到的,然后是沈栩,然后是季北,宴霖还没来。

      祝准洄坐在化妆台前对流程,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沈栩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把一杯热咖啡推过去,纸杯底在玻璃台面上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紧张啊?”

      祝准洄没抬头:“没有。”

      沈栩没再问了,他认识祝准洄二十三年,虽然男团解散了,但是他们联系依然稳定。

      十七岁进公司那会儿,祝准洄是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家境不好,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所以比谁都拼命。但那时候他还会笑,练习室里讲冷笑话把所有人逗得前仰后合的是他,把省下来的零食分给弟弟们的是他,在镜头前做鬼脸被粉丝叫“小太阳”的也是他。沈栩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祝准洄笑起来眼睛是弯的,像天边刚升起来的一钩新月,整个人是一颗跳跳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动静。

      后来他就不那样笑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沈栩也说不清,大概是他从他 25 岁那年开始。宴霖出国后极光组合也就各自单飞了,祝准洄的台风永远是最稳的,采访永远得体,综艺永远照顾所有人,舞台永远稳在最中间。但那种眼睛弯弯的笑,再也没有过,粉丝都说“准洄哥变成熟了”,沈栩每次听到都在心里想,叹口气,当年的小太阳是被迫成熟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程昭压低了嗓门的催促——“快点儿,都迟到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潮气,像有人把外面的雨裹了进来。宴霖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在下颌拐角处汇成一小股,又沿着脖颈滑进衬衫领口。

      他在拍一场雨戏,直接从片场赶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深灰色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布料变得半透明,勾勒出肩背的线条。十年过去了,他依然是让人移不开眼的那种好看,具有攻击性的长相,眉眼很深,下颌线很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15 岁进公司那天就是这样,往练习室一站,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将来是要站在舞台中央的。家境优渥养出来的底气让他走路都带着一股“不用讨好任何人”的劲头,笑是慵懒从容的。

      休息室里只剩下祝准洄还在对流程,沈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两个人隔着化妆台对视了一瞬,自从八年前的极光组合分开之后,已经十年没有私下说过话了。团队鲜有合体,即使有他们也从未站在一起过,中间永远隔着沈栩和季北还有主持人。

      这空白的十年,足够将两个人把对方的名字磨成喉间一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刺。

      宴霖下意识按了按右手腕,那是十八岁练舞时摔的旧伤。他做旋转动作时没站稳,整个人摔出去,后来又赶上演出一直没有在意,等被祝准洄抓着去看医生的时候已经肿得不像样了,足足养了三个月才好。但是现在一到雨天还是隐隐作痛,简直比天气预报还准。

      祝准洄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那只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宴霖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祝准洄站起来,从自己包里拿出一条毛巾,放在宴霖面前的化妆台上,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宴霖低头看那条毛巾。

      洗得很旧了,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磨出了毛边,露出经纬的纹路。十年前他们代言过的运动品牌,早就绝版了,这个牌子后来被收购,换了 logo,换了生产线,市面上再也买不到同款。

      这条毛巾至少洗了几百次,棉纤维已经被磨损得薄而柔软,颜色从深蓝褪成一种灰调的蓝,像被反复冲洗的旧牛仔裤,像被时间稀释过的记忆。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演唱会结束后,他下了舞台就没了意识,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祝准洄,一个滑跪冲过来接住了他,背起他就往保姆车里跑,边跑边说“霖霖,你撑着点,马上就送你去医院”。

      那时候的祝准洄二十岁,会紧张得声音发抖,气息不稳,会在手术室门口蹲着不肯走,背靠着墙,手指无意识地抠球鞋边上的橡胶,抠出一道道白色的印子。会在医院外面给他买一瓶热牛奶,揣在外套里用体温捂着。

      宴霖握着那条毛巾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没有用,他慢慢把它叠好,放进自己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荡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门外的走廊里,沈栩回来拿东西,看见祝准洄靠在墙上抽烟,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眉骨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窝陷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又没睡好?”

      祝准洄睁开眼,吐出一个烟圈,目光平得像一面不起波纹的湖。“没事。该上场了。”

      沈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当年的小太阳未曾熄灭过,只是把自己裹进了很厚的云里。

      颁奖礼的舞台很大,灯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把四个人照得轮廓分明。

      沈栩和季北下意识地站在他们两人中间,结果没想到宴霖跨过他俩站在了祝准洄身边,而且站到了 C 位。

      沈栩一阵头痛,他低声说道:“小祖宗,你不要命啦?站祝准洄身边,又想被骂是吗?”

      季北也头疼,这个弟弟怎么过了十年还是不让人省心,但他比沈栩委婉点,只道:“知道你火,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抢 C 位呀?快站哥哥右边来。”

      宴霖调皮地对他们吐了吐舌头,没动。

      主持人是个会来事的,装作没看到站位变动,步伐稍微扩大了一点直接就问向了最右边的沈栩,“二十年了,有什么想对当年的自己说的”。然后是季北再然后话筒递到宴霖手里,他笑了笑:“想对二十岁的宴霖说——别那么混蛋。”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鼓掌。

      镜头切给祝准洄,他站在舞台最左边,灯光把他照得很亮,他也笑了笑,就像回到了当年:“『极光』合体快乐。”

      台下先是沉默了两秒,而后人声鼎沸,欢呼声几乎掀翻了整个场馆。

      台下有粉丝疯狂喊“祝准洄我们爱你”,而后更热烈的声音响起,逐渐盖过了他们每一个人:“极光,极光,极光!”那是粉丝十年前欠他们最后的欢呼,四个人眼眶都盈满了泪水。

      虽然主持人已经主动更改了流程,将这次小舞台事故轻轻掩盖,但有一些唯粉还是冲爆了热搜。当天的微博“极光十八周年合体”和“宴霖能不能离祝准洄远点”同时爆了。

      此刻的宴霖转头看向祝准洄,祝准洄目视前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散场的时候雨还在下。

      宴霖没有开车,程昭和魏宣为了给他拿今年的高定意外堵在路上。他只好百无聊赖地等在停车场,他不看都知道今晚的微博是怎样的盛况,程昭在车上已经乌拉乌拉地骂了他两个小时,骂来骂去就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换位靠祝准洄这么近?”

      宴霖掏掏耳朵直接挂掉电话然后关机一气呵成。

      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可能因为十年未见一时没忍住吧。无所谓,反正这辈子也就那样了,见一面少一面,能多看一眼自然多看一眼。

      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他刚换的衬衫,领口贴在后颈上,凉意一点一点渗进去。

      一辆跑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是祝准洄。

      车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自己。“上车。”他目视前方,并不看宴霖。

      宴霖又露出了吊儿郎当的笑,长腿一跨,坐了进去。这可是十年来,祝准洄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的声音,橡胶条在玻璃上刮过,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宴霖坐在副驾驶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摸着那道疤。这个位置十年前是他的专座,整整坐了五年,从兄弟到恋人,身份转变,但座位从未变过。

      两人不说话,车里逐渐弥漫出一种荒唐的寂寥感。祝准洄打开了蓝牙,一首唱了一半的歌响起,是他们出的第一张专辑,恰好这句是宴霖的词,“你说少年总把爱挂嘴旁,却不知未来前路多迷茫。”祝准洄立马切歌,结果下一首是宴霖出道十八年来唯一一首单人歌《夜》,还是十年前的。

      祝准洄一阵手忙脚乱,最后索性关了机。

      “噗。”宴霖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祝准洄瞪了他一眼,他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反而变好了,又笑了一声,然后说道:“好了,这下咱俩都关机了,可以去私奔了,反正没人能找到我们。”宴霖摊了摊手,直勾勾盯着祝准洄。

      祝准洄没回答,也没在看他,过了一会儿:“地址。”

      宴霖报了酒店的名字,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像一颗石子投进很深的水,很久才听到落底的回音。

      到了之后他下车,雨一下子灌进来,衬衫肩头洇出一大片深色。他回头想说什么,祝准洄已经开走了,尾灯在雨里洇成两个模糊的红点,转过街角就不见了。

      雨丝填满了车消失之后留下的空白。

      “好吧,”他自言自语道,“其实我也没有很想私奔,我更想……要盛大的庆祝。”最后的几个字淹没在雨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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