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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橙色 ...

  •   那天晚上,小米失眠了。

      像一场缓慢的潮水,从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开始,一点一点地漫过来,把小米淹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里。

      青灰色的光、斜眼看人的眼神、歪歪扭扭的马尾和打着补丁的袖口,这些碎片在黑暗中反复浮沉,像是有人在拨弄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同一个频段里的杂音永远调不掉。他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终于睡着,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枇杷树的影子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摇晃的线条,小米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几秒钟,脑子里突然蹦出另一团颜色——橙色。

      小米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因为成年人就是这样,不管昨天晚上脑子里演了多少部电影,第二天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橙色是小米初中时最好的朋友,如果“最好”这个词能用在一段始于相互利用的关系上的话。小米需要一个人来证明自己说了算,橙色需要一个人来证明自己被看见了,两个胖子的友谊就这样在初一的教室里一拍即合,像两块形状刚好嵌进去的积木,严丝合缝地卡在了一起,以至于事后回想起来谁都不记得第一次掐大腿到底是哪天发生的。只记得那时候排座位两个人前后桌,橙色的椅子永远在吱吱嘎嘎地响,小米被烦得不行伸手拍了他一下,橙色回过头来眯着那双本来就看不见的小眼睛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没事干?”

      小米觉得这个软塌塌的胖子不该这么跟他说话,于是一把掐住了他的大腿,橙色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似的缩了一下,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世界就安静了。

      从那天开始,掐大腿就成了两个人之间一种无需言说的固定仪式,像某种奇怪的接头暗号。

      橡皮借一下,掐一下;

      放学等着,掐一下;

      作业拿来抄抄,掐一下。

      橙色每次都缩肩膀嘟囔照做,从来没有拒绝过,也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仿佛这就是他们之间天然就该有的相处方式。有一次小米连着好几天忘了掐他,橙色反而主动凑过来,一脸认真地问
      “你咋不掐我了?”

      小米被这个问题噎住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他大腿上掐了一下,橙色就笑了,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两条几乎看不见的缝,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小米后来想过这件事,觉得橙色大概不是真的喜欢被掐,谁会被掐上瘾呢?但他更不喜欢的是被忽视,毕竟一个父母常年不在家的胖孩子,放学后面对的是空荡荡的冰箱、茶几上皱巴巴的几百块钱和一台永远播着动画片的电视,被人掐一下至少说明有人在注意他。可他们从来不聊这些,聊的都是游戏卡牌哪个厉害、学校门口哪家炸鸡好吃、哪个老师上课最凶之类不着调的东西,因为男生之间不聊那些软的、黏的、掏心窝子的话,至少初中的男生不聊。

      整个初一的秋天、冬天和春天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小米掐、橙色听话,两个人一起在小卖部门口喝五毛钱一袋的汽水、蹲在操场边看高年级的打篮球、在放学后的教室里抄那些永远也写不完的数学作业,直到橙色生日那天才有了唯一一次像样的波澜。那是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啃冰棍,橙色吃东西的样子一如既往地认真。一点一点地舔那根快要化掉的绿色心情,像在完成一项精密的手术——而小米三口两口就啃完了,木棍上连一点甜味都不剩。

      “你下周三生日?”

      小米随口问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橙色愣了一下,手里的冰棍差点从指缝间滑出去,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有人往一个熄了很久的炉子里扔了一根火柴。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看你填表看到的。”

      橙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你要不要来我家,我妈说到时候买个蛋糕。”

      语气装作很随意,但那股子小心翼翼地紧张早就从那层忽然变浓的橙色光里泄露了出来。小米说行,橙色就笑了,那层光暖得像冬天的烤红薯。
      生日在周六过,橙色的妈妈订了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上面堆满了黄桃、草莓和猕猴桃,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像个小型的水果摊。小米和另外几个男生去了橙色的家,县城最好的小区,进门要换鞋,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小米坐在沙发上不敢乱动,像一只误入了别人领地的猫,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橙色的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笑着说“你们吃别客气”,然后上下打量了小米一眼,“你就是小米?听他老提起你。”

      小米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笑了一下。

      橙色在旁边急着喊“妈你别问了。”

      把他妈妈推回了厨房。那天下午他们吃蛋糕打游戏看电视,橙色每拆一件礼物都说一句“谢谢”,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拆到小米送的那张十五块钱的游戏卡牌时,他盯着看了很久,那层橙色的光慢慢沉了下去,像太阳落山之前最后一段缓慢的沉降,然后他说了一声“谢谢”,声音比之前更轻,小米说“没事”,然后就真的没事了。

      后来橙色送大家出门,县城的十一月已经冷得能哈出白气了,他站在小区门口的名牌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风灌进去整个人缩得像只企鹅。其他同学走了之后剩下他和小米两个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橙色低着头用脚尖踢一颗小石子,那颗石子骨碌碌地滚出去停在下水道的铁盖上,他没有去追。

      “小米,”他说,声音被口罩一样的白气裹着,听起来含混不清,“你以后能不能不掐我了?”

      小米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用力”,想说“你不也笑了吗”,想说“那不是闹着玩吗”,但这些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一句也没挤出来。

      橙色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踢那颗已经不存在的石子,那层橙色的光往里收了一些,像是在十一月的冷风里缩成了一团,然后他说:“我不是说不让你掐,就是你有时候掐得挺疼的,你掐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说完他抬起头看了小米一眼,那层光在路灯下看起来很亮,不是因为灯光而是因为里面有别的东西,小米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东西很重,重到他不忍心多看。

      “行,”小米说,“我以后轻点。”

      橙色笑了,那层光很轻很轻地漾开,像是终于把一个攒了很久的包袱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小米转身走进夜色里,县城老街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断断续续的,他的影子就在那些有光的地方突然出现、在暗处又突然消失。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你掐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橙色到底想表达什么,是想让他不掐了,还是只是想让他轻一点,还是别的什么他至今都参不透的意思。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想多了,他没有不掐橙色,只是改了一下方式,掐之前会说一句“我要掐了”然后再掐,橙色还是会缩一下肩膀嘟囔一句“知道了”然后照做,一切都没有变,但小米知道有些事情确实变了。人这种东西天生就是会变的,就像他吃了一百遍的糖醋排骨突然就不想再吃了,不是排骨变了,是他变了。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变,所以他继续掐,橙色继续听话,他们看起来还是朋友,至少看起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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