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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单元 · 雪中行 一、出远门 ...

  •   一、出远门

      入冬后的第二场雪来得又急又猛,一夜之间把整座城市裹成了白色。

      陆时衍坐在书房窗前,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花,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他的腿上盖着两条毯子,膝盖处还贴着一片自发热贴,脚上套着苏晚上周买的那双加厚羊毛袜——袜口一直拉到小腿肚,把那两根细瘦的腿骨裹得严严实实。

      但他的脚趾还是凉的。

      自从上次天罚发作之后,他的下肢血液循环比之前更差了。以前只是容易凉,现在有时候坐久了,整个小腿会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像是血液流不到那里去。

      苏晚每天早晚各给他按摩一次,但效果越来越有限。

      “陆哥,你真的要去?”江屹蹲在火炉旁边,一边烤红薯一边第七次问这个问题。

      “机票都订好了。”陆时衍头也不回。

      “可是气象预报说雪山镇那边这周最低气温零下十二度——”

      “我带了暖腿垫、电热毯、自发热贴、羊毛护膝、加厚毯子、便携式足浴盆——”

      “你把我台词都抢了。”江屹无语。

      苏晚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她把箱子靠在墙边,走到陆时衍面前,蹲下,掀开毯子看了一眼他的脚踝。

      “肿了。”她说。

      “昨晚没睡好,压的。”

      “为什么没睡好?”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昨晚想她想得睡不着——自从两人关系挑明之后,他反而比以前更不自在了。以前苏晚蹲下来给他按摩,他只觉得习惯。现在她蹲下来,他心跳会加速,耳根会发烫,整个人的反应像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

      苏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没有拆穿他。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双新的加压袜,套在他脚上,一边穿一边说:“雪山镇那个案子,江屹朋友的朋友报案,说是镇上连续失踪了四个人,都是年轻女性,时间跨度三个月。当地派出所查不出头绪,家属找了一个‘大师’,大师进去之后也失踪了。”

      “大师是真是假?”陆时衍问。

      “假的。”江屹剥着烤红薯,嘴里含糊不清,“我查过了,就是个江湖骗子,连最基本的罗盘都不会看。但他确实失踪了,进了镇子北边的老林子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四个人失踪,加一个骗子。”陆时衍眯起眼睛,“同一个地点?”

      “对,都是进了那片老林子。当地人叫它‘鬼哭林’,说里面有东西,进去了就出不来。”

      陆时衍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零下十二度,雪地,老林子,轮椅。

      “我跟你去。”苏晚说,语气不容商量,“江屹负责搬轮椅和跑腿,我负责推你和照顾你。你负责动脑子。”

      “还有嘴。”江屹补充,“陆哥的嘴能骂跑半个林子的鬼。”

      陆时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笑意。

      “行。”他说,“明天出发。”

      二、雪山镇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乘飞机抵达最近的机场,又换乘越野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

      苏晚开车,江屹坐副驾,后座被改造成了陆时衍的“移动轮椅舱”——座椅拆掉,轮椅直接固定在车内地板上,安全带从轮椅骨架穿过,锁在车身锚点上。这是苏晚提前一周让改装店做的,为此她亲自画了图纸,跑了三趟改装厂。

      陆时衍坐在轮椅里,身上裹着两条毯子,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山路颠簸,每一处坑洼都会让轮椅微微震动,传到他的脊椎和骨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震动,但今天的路格外烂,有一段盘山道几乎全是碎石,震得他膝盖以下的神经一阵一阵地抽痛。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毯子里,按住了左膝外侧那个最疼的点。

      苏晚从后视镜里看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车速降到了最低,用比步行快不了多少的速度碾过那段碎石路。

      江屹也没有抱怨。他默默地把车窗关紧,把暖气开到最大,又把后座的出风口全部转向陆时衍的方向。

      雪山镇终于到了。

      这是一个藏在小山坳里的古镇,青石板路被雪覆盖,两旁的木建筑挂着红灯笼,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看起来宁静而安详。

      但陆时衍一下车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中的味道不对。不是雪的味道,不是柴火的味道,而是一种——腐朽的、潮湿的、像是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死在这里然后被遗忘的味道。

      他皱着眉,轮椅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轻响。

      苏晚站在他右侧,手里撑着一把大黑伞,替他挡住还在飘落的雪花。

      江屹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嘴里念叨着:“客栈老板说给我们留了最好的房间,一楼,不用爬楼梯,门口就是无障碍坡道——我特意交代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陆时衍问。

      “苏姐交代的。”江屹老实回答。

      陆时衍偏头看了苏晚一眼。她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确保轮椅不会卡进石板缝隙里,侧脸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捧拂尘的童子。也是这样的神情——安静、专注、寸步不离。

      “看路。”苏晚头也不回地说。

      “……我没看你。”

      “你的轮椅偏了十五度,你在看我,所以没注意方向。”

      陆时衍无言以对。

      江屹在前面笑出了声。

      三、鬼哭林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赵,皮肤黝黑,说话大嗓门,看到陆时衍的轮椅时愣了一秒,但很快就恢复了热情。

      “没事没事,我那院子门槛不高,垫块木板就能进。”

      她确实在门口垫了一块厚木板,轮椅刚好能滑过去。

      安顿好之后,赵大姐端了三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过来,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失踪的事。

      “第一个失踪的是小李,镇上超市的收银员,二十三岁,长得可水灵了。她是去林子里采蘑菇,再也没回来。第二个是外地来的游客,姑娘家,喜欢摄影,说是要去林子里拍雪景。第三个是老张家的闺女,十七岁,跟同学赌气跑进去的。第四个是隔壁镇的一个妇女,四十多岁,说是去林子里找她家走丢的羊。”

      “都是女的?”苏晚问。

      “都是女的。”赵大姐压低声音,“所以现在镇上都在传,说是林子里有个‘山鬼’,专门抓年轻女人。”

      江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羊肉汤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那个大师呢?”陆时衍问。

      “大师啊——”赵大姐叹了口气,“是个男的,五十来岁,穿着道袍挺唬人的。他进去那天我还劝他多带几个人,他说不用,他有法力。结果呢?进去了三天,人影都没了。派出所所长带人进去搜了两天,什么也没找到。”

      “林子里面有什么?”

      “树。密密麻麻的老树,遮天蔽日的,大白天进去都见不着多少光。还有很多深沟,上面盖着雪,一脚踩空就掉下去了。”赵大姐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你们要进去,我劝你们多带点装备。还有——”她看了陆时衍的轮椅一眼,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陆时衍知道她想说什么。你想进那片老林子?坐着轮椅?

      他没有解释,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羊肉汤。

      汤很鲜,羊肉炖得酥烂,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他放在毯子下面的手轻轻按了按膝盖——今天的路况和低温已经让双腿很不舒服了,如果还要进林子,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明天上午进林。”他放下碗,声音平静,“江屹,今晚把装备清单对一遍。苏晚,你把林子的地形图调出来,我们提前规划路线。”

      两个人同时点头。

      窗外,雪还在下。远处的山峦已经完全隐没在白色的迷雾中,像一片没有尽头的空白。

      四、入林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但天空仍是铅灰色的。

      苏晚给陆时衍穿了三层——贴身保暖内衣、加绒中间层、防风外套,下半身是加厚棉裤外面套了防水裤,膝盖处绑了两层护膝,脚上穿了加厚羊毛袜和定制的雪地靴——那双靴子比平时的鞋大了一圈,因为里面要塞进保暖垫和自发热贴。

      轮椅换成了雪地轮——轮面加宽,胎纹加深,是临行前特意从德国空运过来的配件。江屹花了一个小时才换好,手指冻得通红。

      一切准备就绪,三个人出发。

      进林的路是一条被雪覆盖的小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云杉和冷杉,树干上挂满了冰凌。苏晚走在前面,用登山杖探路,确认地面坚实才让轮椅通过。江屹推着轮椅走在中间——雪地模式下的轮椅比平时重了很多,他推得额头冒汗,但一声不吭。

      陆时衍坐在轮椅里,双手握着扶手,目光在林子深处搜寻着什么。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头顶的树冠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雪地上偶尔能看到动物的脚印,但没有人迹。

      “等一下。”陆时衍忽然说。

      苏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时衍从暗格里取出铜铃,握在掌心。铜铃微微震颤,但没有响。他把铜铃举到不同方向,在正北方向时,震颤加剧了。

      “那个方向。”他指向北方,“有东西。”

      苏晚看了一眼北方——那边看不到任何路,只有更密的树木和更深的积雪。

      “轮椅过不去。”

      “我知道。”陆时衍把铜铃收回暗格,语气平淡,“你们走过去,我在这里等。”

      “不行。”苏晚和江屹异口同声。

      陆时衍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一个人丢不了。”

      “不是怕你丢。”苏晚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声音很认真,“是怕你一个人在雪地里腿疼,没人给你揉。”

      陆时衍愣了一下,耳根又开始发烫。

      江屹识趣地背过身去假装看风景。

      “那怎么办?”陆时衍问,“轮椅确实进不去。”

      苏晚站起来,打量了一下前方的地形,然后做了一个让陆时衍和江屹都没想到的决定。

      “我背你。”

      “什么?”

      “我背你进去。”苏晚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轮椅留在原地,江屹守着。我背你进去,找到线索就回来。”

      “苏晚,零下十度,雪地,你不——”

      “你以前替我挡过棍子。”苏晚打断他,“现在换我替你走一段路。”

      陆时衍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不行”,想说“太危险了”,想说“我已经够拖累你了”——但最后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和苏晚之间,从来就没有“拖累”这两个字。

      “好。”他说。

      江屹帮忙把陆时衍从轮椅挪到苏晚背上。陆时衍的上半身不轻,但苏晚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腿弯,把他背了起来。他的双手环过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

      她的背上很暖。

      苏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北走,每一步都走得稳而坚定。陆时衍在她背上,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因为负重和寒冷,比平时重了一些,但依然均匀、有力。

      “苏晚。”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扛的?”

      “从认识你那天起。”苏晚的声音在冷风中有些发颤,但语气还是那么冷静,“你太轻了,陆时衍。你比我们上次称重的时候又轻了。”

      陆时衍沉默。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轻——肌肉在持续萎缩,体重自然会下降。医生说这是不可逆的。他能做的只是减缓速度,而不是阻止。

      “我会努力多吃一点的。”他说。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五、雪中灵

      走出大约两百米,苏晚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周围的老树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像是天然的祭坛。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约莫半人高,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但雪下面,有东西在发着微弱的光。

      蓝色的光,很淡,像是磷火,但没有磷火的闪烁不定,而是一种恒定的、安静的冷光。

      陆时衍从苏晚背上微微直起身,眯起眼睛看着那块石头。

      “放我下来。”

      苏晚小心地把他放在雪地上——他无法站立,只能坐在雪里,双腿在雪面上摊开着,裤子很快被雪的湿冷浸透。苏晚立刻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垫在他身下,又蹲在他旁边撑起伞挡住飘落的雪花。

      陆时衍没有在意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块石头上。

      他伸出手,指尖距离石头还有一掌的距离,就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不是普通的冷,是从魂魄深处渗出来的寒意。

      “这里面封着东西。”他说,“不是邪祟,是……被强行封进去的灵魂。”

      他从暗格里取出铜铃,悬在石头正上方。

      铜铃剧烈震颤,然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响——那不是铜铃本来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的尖叫。

      苏晚的手按上了腰间的伸缩棍。

      江屹不在,但她一个人也要撑住。

      尖叫声过后,石头的表面开始龟裂。裂纹从顶部延伸到底部,蓝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来,越来越亮。

      然后,石头碎了。

      不是爆炸,是像一朵花突然绽放一样,从中间裂开成几瓣。裂缝中飘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穿着现代的羽绒服,神情茫然。

      她看到陆时衍和苏晚,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细微的声音:“……救我。”

      陆时衍看着她的魂魄,声音很轻:“你是谁?”

      “李……李雪。”女人的魂魄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在模糊,“我是镇上超市收银员……我进林子采蘑菇……踩到这块石头……然后就……就出不来了……”

      “其他失踪的人呢?”苏晚问。

      “都在……都在石头里。”李雪的魂魄指向空地的不同方向——每指一处,雪地下就浮现出一团蓝色的光,“一共五个……加上我……五个人……”

      “那个大师呢?”陆时衍问。

      李雪的魂魄露出一个恐惧的表情:“他……他不是人。他是引我们来的……他就是这块石头的主人……他每次出现都变成不同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骗我们进来……然后把我们封进石头……”

      苏晚的瞳孔微缩。

      陆时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握紧了铜铃。

      “他现在在哪里?”

      话音刚落,空地北面的树丛中传来一阵沙沙声。一个穿着道袍的身影从雪中走出来——正是那个失踪的“大师”。但他的脸是扭曲的,五官在不断变化,一会儿是男人的面孔,一会儿是女人的,一会儿又变成一个没有五官的空白轮廓。

      “太清玄尊。”那个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久仰,久仰。”

      陆时衍坐在雪地上,双腿毫无力气地摊开着,上身却挺得笔直。他看着那个不断变换面孔的东西,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被困在零下十度的雪地里、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

      “你不是山鬼。你是噬魂兽。”

      “噬魂兽”三个字一出,那个东西的脸猛地定格了——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面皮,但上面写满了惊惧。

      “噬魂兽,上古凶兽之一,以吞噬生灵魂魄为生。万年前被我封印在太清仙境东麓的镇魂塔下。”陆时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我陨落之后,封印松动,你逃了出来。”

      噬魂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那吼声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你逃了万年,逍遥了万年。”陆时衍从雪地上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但你不该来害人。”

      他的掌心中亮起一道光。

      那是太清玄尊的本命玄光——前世巅峰时期,这道光可以照亮万里山河。如今他只剩三成残魂,双腿瘫痪,身体残缺,但这道光依然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法力恢复,而是因为他愿意。

      他愿意为了五个被困的灵魂,再次燃烧自己。

      苏晚看到他的脸色在玄光亮起的瞬间变得惨白,额角的青筋暴起,嘴唇几乎没有了血色。她想阻止他,但她知道——阻止不了。

      噬魂兽被玄光笼罩,发出凄厉的嚎叫。它的身体开始崩解,那些被它吞噬的魂魄一个接一个地从它体内飘出——不只是这五个失踪者,还有过去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中被它吞噬的无数魂魄。它们像萤火虫一样从噬魂兽的身体里飞出来,盘旋在空地上方,发出温柔的光。

      噬魂兽的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薄,最后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样,在玄光中化为灰烬。

      雪地上重新安静下来。

      那些被释放的魂魄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缓缓升向天空,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后面。

      五个失踪者的魂魄留了下来。她们站在空地上,神情从茫然变成了清明。

      李雪的魂魄向陆时衍深深鞠了一躬。

      其他四个魂魄也跟着鞠躬。

      陆时衍坐在雪地里,双腿麻木得几乎没有知觉,掌心残留的玄光还在微微闪烁。他的脸色已经白到近乎透明,额头上的汗珠在冷风中迅速结成冰晶。

      他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说的是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只有苏晚听到了。

      “回家去吧。”

      五个魂魄消散了。

      空地恢复了寂静。

      六、背上的温度

      苏晚把陆时衍从雪地上扶起来,不,是背起来。

      他的身体在她背上轻得像一件湿透的大衣。他的双手搭在她肩上,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玄力透支导致的全身性神经震颤。

      “我带你回去。”苏晚的声音在她自己听来是平静的,但陆时衍听出了里面那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好。”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苏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每一步都要用登山杖探明地面,生怕踩进被雪覆盖的深沟。陆时衍的重量全部压在她身上,她走得慢,但一步也没有停。

      走了大约一百米,陆时衍忽然开口了。

      “苏晚。”

      “别说话,省力气。”

      “我的腿……可能真的不行了。”

      苏晚的脚步停了。

      雪还在下,很小,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头发上。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发紧。

      “刚才用了玄光,天罚又加重了。”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医生说肌肉萎缩速度在加快,现在看来,比医生说的还要快。”

      苏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那又怎样?”她说。

      “什么?”

      “腿不行了,还有轮椅。轮椅不行了,还有我。”她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背你一辈子,又不是背不动。”

      陆时衍趴在她背上,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眶红了。

      雪落在两个人的身上,一层又一层。

      七、归途

      回到轮椅边的时候,江屹已经急得在原地打转了二十分钟。

      他看着苏晚背着陆时衍从林子里走出来,两个人浑身是雪,陆时衍的脸色白得像纸,苏晚的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坚定。

      江屹二话不说,冲上去把陆时衍从苏晚背上接过来,小心地放回轮椅上。

      “苏姐,你——你手上全是雪,你冷吗?你——你脸色也不好,你先上车暖和一下,我来推陆哥——”

      “闭嘴。”苏晚和陆时衍同时说。

      江屹乖乖闭嘴,但还是把苏晚的外套从包里翻出来,披在她肩上。

      陆时衍坐在轮椅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雪地模式的大轮子上沾满了泥和雪,毯子被雪水浸湿了大半,但他的膝盖以下几乎没有任何知觉了。

      不是麻木,是彻底的、像是不存在一样的空白。

      他伸手摸了摸左膝,有触感,但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手套。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和江屹。

      一个在整理轮椅上的毯子,一个在收拾散落的装备。

      两个人都在忙,但两个人的目光都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苏晚问。

      “笑我自己。”陆时衍说,“内疚了那么久,自卑了那么久,觉得自己是拖累——其实你们两个从来没这么想过。”

      江屹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着他:“陆哥,你要是再觉得自己是拖累,我就——”

      “你就?”

      “我就每天给你做蟹黄包,做到你烦死为止。”

      “那还是让我当拖累吧。”

      苏晚弯了弯嘴角。

      她把最后一条干毯子盖在他腿上,拍了拍轮椅靠背。

      “走吧,回去喝羊肉汤。”

      轮椅碾过雪地,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驶向亮着灯火的雪山镇。

      三行脚印,两行深,一行是轮椅的辙印。

      在雪地上延伸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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