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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单元 · 画中渡 一、蟹黄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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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蟹黄包的代价
蟹黄包的事情,陆时衍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但江屹当了真。
第二天清晨六点,这位豪门富二代就穿着围裙站在陆家别墅的厨房里,对着手机里的蟹黄包教程,表情比签十个亿的合同还凝重。
苏晚来的时候,厨房已经是一片狼藉——面粉飞得到处都是,蟹壳堆了三碗,江屹脸上糊着一道白印子,活像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
“……你在打仗?”苏晚站在厨房门口,面无表情。
“我在做蟹黄包!”江屹振振有词,“陆哥点名要吃的!”
苏晚看了一眼料理台上那些形状各异的“包子”——有的开口,有的塌陷,有的直接裂成两半。她沉默片刻,从包里拿出手机,默默点了陆时衍常去的那家私房菜馆的外送。
“你继续。”她说,“等他吃完医院的,再来吃你的。”
江屹委屈地又捏了一个,结果馅料太多,直接爆开。
轮椅从走廊那头无声滑过来。陆时衍刚洗完脸,头发还没完全干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家居衫,锁骨在领口若隐若现。他腿上依然盖着一条薄毯,整个人靠在轮椅靠背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闻到蟹味了。”他说,“看起来手艺不错。”
江屹端着一盘勉强成型的蟹黄包,眼睛亮晶晶地举到他面前:“陆哥你看!这是我捏得最好的四个!”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认真点评:“这个像元宝,这个像贝壳,这个像被踩了一脚的汤圆。”
“那这个呢?”
“这个像你。”
“……我长得像包子?”
“我说的是智商。”
苏晚嘴角微动,把手机屏幕转向陆时衍:“私房菜馆的蟹黄包,半小时送到。”
陆时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然后看向江屹:“你的留着当下午茶。还有,把厨房收拾干净。”
“凭什么是我!”
“因为你做的。”
江屹垂头丧气地拿起抹布。
苏晚蹲下身,习惯性地摸了摸陆时衍裸露的脚踝。清晨温度低,他的脚趾又凉得像冰块。她没说话,从轮椅侧袋里拿出两片自发热足贴,撕开包装贴在他套着薄棉袜的脚底,又把毯子掖好。
陆时衍任她摆弄,手里已经拿起平板开始看早间新闻。
门铃响了。
不是外卖,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神情肃穆而焦虑。
江屹打开门,愣了一下:“您是……陈教授?”
“江少爷认识我?”中年男人有些意外。
“我爷爷收藏过您的字画,陈松岩教授,书画鉴定专家,业内大名鼎鼎。”江屹立刻精神了,顺带把沾着面粉的手往身后擦了擦。
陈教授苦笑:“不敢当。冒昧登门,是有一事相求。”他的目光穿过玄关,落在客厅里轮椅上的陆时衍身上,语气恭敬了几分,“陆先生,贸然打扰,实在抱歉。但我听闻您……对一些超出常理的事情有所涉猎。”
陆时衍放下平板,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一眼不重,甚至有些懒散,但陈教授莫名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剖开了似的,什么小心思都藏不住。
“说说看。”陆时衍声音淡淡的。
二、仕女图
陈教授在沙发上坐下,把锦盒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幅古画。
画不大,约三尺立轴,绢本设色。画中一位仕女侧身而立,云髻高挽,衣裙飘飘,背景是一片淡淡的远山与芭蕉。她的姿态优雅而疏离,眉眼低垂,唇角似笑非笑,眼神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哀愁。
“这是唐代佚名仕女图,业内暂定名为《蕉荫仕女图》。”陈教授说到专业领域,语气沉稳了许多,“三个月前我从一场海外拍卖会上购得,经碳十四和绢本工艺检测,确认为晚唐真迹,距今一千二百年左右。”
“然后呢?”陆时衍没有看画,而是看着陈教授的表情。
陈教授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这幅画……会动。”
客厅安静了两秒。
江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但眼睛却直直盯着那幅画。
“说清楚。”苏晚打开手机备忘录,准备记录。
“我买回来之后,挂在书房。第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看见画里仕女的眼睛在看我——不是错觉,她的眼珠真的转动了,从原来看着左下方,变成直视前方。”陈教授喉结滚动,“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就继续睡。第二天晚上,我特意睡前用手机录了像。”
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里,深夜的书房光线昏暗。画中的仕女保持静止。时间跳到凌晨两点十七分——仕女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唇微启,像是在说什么。
没有声音,但口型明显。
“这不可能。”苏晚皱眉,“绢本上的颜料会随着温湿度变化产生微裂纹,光线折射可能造成视觉误差——”
“苏小姐,我以前也这么想。”陈教授苦笑,“但您再看看这个。”
他快进到凌晨三点零二分。画面里,仕女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拈起了一朵不知何时出现在画中的小花——而那朵花,在白天根本不存在。
江屹的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窜到后脑勺。
陆时衍依然神色平淡,伸出手:“画给我看看。”
江屹赶紧把画连同锦盒一起捧过去,放在陆时衍轮椅前的小茶几上。
陆时衍没有碰画,只是垂目看了片刻。
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暗格里,那枚红绳铜铃无声地滑到掌心。他握住铜铃,闭上眼——片刻后睁开,铜铃没有响,但铃舌微微发烫。
“画里有灵。”他说,“不是怨灵,不是邪祟。是……一个等了很久的魂魄。”
“等什么?”江屹忍不住问。
陆时衍偏头看向画中仕女的脸。
那一瞬间,他恍惚看见仕女的眼睛里,映出了一个画面——一座旧庭院,一个年轻书生,一树桃花,一封信。
但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她被困在画里了。”陆时衍把铜铃收回暗格,揉了揉泛疼的太阳穴,“不是因为诅咒,不是因为封印,是她自己不想走。她在这里等人。”
“等了一千两百年?”江屹声音发飘。
“魂魄没有时间概念。”陆时衍淡淡道,“对她来说,可能只是睡了一觉。”
陈教授急切道:“陆先生,不管她等谁,她每天夜里都活动,我已经半个月没睡好觉了。而且最近她开始出现在我的梦里——不是害我,就是……站在我床边哭。”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你长得很像那个书生。”
陈教授愣住。
“我说的是你年轻的时候。”陆时衍语气平静得离谱,“你现在的面相和那个书生只有三分相似,但你书房里有你二十岁的照片——眉眼、神态,七分像。”
陈教授脸色骤变。
江屹和苏晚同时看向陆时衍。
“你怎么知道他二十岁的照片?”苏晚问。
“画告诉我的。”陆时衍抬手捏了捏鼻梁,语气里有一丝疲惫,“她认错人了。她以为陈教授是她等的那个人转世,所以一直跟着他,但又不敢靠近,只能在梦里哭。她不伤人,只是……太久了,她已经分不清时间了。”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雨。陆时衍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阴雨天,他的双腿开始泛起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痛。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陆哥,你的腿……”江屹敏锐地注意到他手指收紧的细节。
“没事。”陆时衍打断他,转向陈教授,“画留下,我处理。三天后来取。”
陈教授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别墅。
门关上的瞬间,陆时衍的脸色白了一度。
苏晚已经推着轮椅往卧室方向走了,语气不容商量:“你躺下。江屹去煮热水。”
“我还没吃蟹黄包——”
“画跑不了,人也跑不了。你先照顾好你自己的腿。”
陆时衍没有再反驳。他被推着穿过走廊,轮椅碾过木地板的声响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膝盖以下的部位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密密地扎着,又酸又涨。
这种痛,他已经习惯了二十六年。
但习惯不等于不疼。
三、与画对话
苏晚给陆时衍的双腿做了热敷,又按摩了半个多小时,直到那些萎缩的肌肉终于不再硬得像石头,他才从紧咬的牙关中松出一口气。
“今晚别出门了。”苏晚把热毛巾放进盆里,“雨要下到明天。”
“不行。”陆时衍撑着床沿把自己挪回轮椅,动作里带着一股倔强,“画里的灵已经等了一千两百年,多等一天都是残忍。”
苏晚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劝,而是去书房把那幅画取来,架在他面前。
江屹端着一碗姜汤进来,三个人围坐在书房的地毯上——苏晚盘腿坐,江屹蹲着,陆时衍轮椅居中。
画中仕女静静伫立,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温柔而哀戚。
陆时衍盯着画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普通人说话。
“你等的那个书生,叫什么名字?”
画没有反应。
“你不记得了?”陆时衍的语气很轻,“还是你不愿意说?”
画中仕女的衣袖,无风自动了一下。
江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缩到苏晚身后。苏晚面无表情地把他拽出来。
“你可以不说。”陆时衍说,“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你是要离开这幅画,还是要继续等下去?”
许久。
画中仕女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度苦涩的微笑。
然后她的眼睛看向陆时衍——不是画中固定的角度,而是真真切切地,从画纸深处看过来。
苏晚的手机开着录像,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桃花,又像是旧纸张。
陆时衍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主动探出了自己的玄力。
一幅画面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
晚唐,江南,一座旧宅庭院。年轻的仕女名叫沈蘅,是当地富商之女,善画。书生名叫崔瑾,家境贫寒,借住在沈家隔壁的破庙里读书。两人因一幅画相识——沈蘅在院墙上画了一枝桃花,崔瑾在另一侧题了一首诗。
一来二往,情愫暗生。
崔瑾许诺,待他高中状元,便来娶她。
他走了。
沈蘅等了一年又一年。她把自己的思念画成仕女自画像,日日对着它说话,仿佛这样就能让崔瑾看到她。
后来她病了,病中仍在画。画完最后一笔的那天夜里,她握着那幅画,唤着崔瑾的名字,闭上了眼睛。
她的魂魄没有散去,而是落入了画中。
她要在画里等崔瑾。
千年后,画被出土、流传、拍卖,辗转无数人之手。她见过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崔瑾。
直到陈教授出现。
陈教授的年轻面容,与崔瑾有七分相似。
画中的仕女便以为,自己等到了。
“你等错了。”陆时衍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他不是崔瑾转世。崔瑾的灵魂……早就入了轮回,生生世世,与你再无交集。”
画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抽泣。
那不是哭声,而是一千二百年积攒的失望,在一瞬间坍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叹息。
江屹眼眶又红了。
苏晚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那是陆时衍去年送她的,说是可以辟邪。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说:“我可以帮你离开画。不是往生,是……消散。你等了太久,执念太深,已经错过了转世的时机。如果继续留在画里,再过几百年,你连这点意识都会消失,变成一个只会重复动作的‘画中影’。”
仕女的手抬起来,沾着泪,轻轻指了指画中的远方——那个方向,是一座山,山上有座旧寺庙。
陆时衍读懂了她的意思。
“你想让我把你的画送到那座寺庙里去?”
仕女微笑。
“你不肯消散,也不肯往生,只想待在离‘他’最初相遇的地方近一点?”
仕女点头。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头,确实是轻轻点了点。
江屹已经哭出了声。
苏晚抽了张纸巾递给他,自己却也没说什么风凉话。
陆时衍靠进轮椅里,看着那幅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他说,“我带你去。”
四、远山寺
两天后,雨过天晴。
陆时衍坐在一辆黑色SUV的后座,腿上放着那幅锦盒,苏晚开车,江屹坐副驾,导航目的地是江南某市郊外的一座千年古寺——远山寺。
地图上甚至没有标注,是陆时衍根据画中仕女传递的意念一点一点定位出来的。
山路颠簸,苏晚开得极慢。每一处坑洼,她都会提前减速,避免震动传到后座,牵动陆时衍的腿。
江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陆哥,腿疼不疼?”
“你每三分钟问一次,比疼更让我难受。”
“哦。”江屹闭嘴了三十秒,又忍不住,“那到底疼不疼?”
陆时衍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车窗外。
远山如黛,寺庙的飞檐从树梢间露出来。
车子停在寺庙门口。这是一座很小的寺庙,只有一个老和尚守着,香火冷清,但院落里种着一株千年古桃树,树干粗壮,枝丫虬曲。
正值秋末,桃花当然没有开,但满树黄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苏晚把轮椅从后备箱搬下来展开,推到车门边。陆时衍撑着座椅把自己挪到轮椅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昨晚阴雨,他的双腿酸痛绵延到今天,双腿肌肉几乎使不上一丝力气,全靠手臂和核心力量支撑。
江屹想扶他,被轻轻推开。
“我自己来。”
他坐稳轮椅,把薄毯盖好,锦盒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
老和尚早就等在山门口,双手合十:“施主来了。”
陆时衍抬眉:“您知道我要来?”
老和尚微笑:“昨夜桃花开了。”
十月的桃花。
江屹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一看——那株千年古桃树的枝头,竟然真的缀着几朵粉白色的花。不是反季节的异象,而是温温柔柔地开着,像在等待什么。
陆时衍将锦盒打开,取出那幅《蕉荫仕女图》,双手捧着,递向老和尚。
“请将它供奉在桃树下。”
老和尚接过画,在桃树下早已备好的石台上展开。
仕女画中的美人,依然低眉垂目,依然唇角含哀。但在秋日阳光的映照下,她的脸上似乎多了一点点什么——是释然,还是安宁?
陆时衍轮椅停在桃树前三米。
他看着画,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你等的人不在这里,但桃花在,旧梦在。这里……比轮回更适合你。”
风吹过桃树。
几片黄叶和一朵桃花轻轻飘落,落在画中仕女的指尖。
那一瞬间,画中的仕女微微抬起头,朝着陆时衍的方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不是哀愁,不是苦涩。
是谢谢。
然后她的眼睛缓缓闭上。
画里再也没有醒来过。
五、归途
回程的路上,江屹一直沉默,这在他身上极其罕见。
苏晚开车,陆时衍闭着眼靠在后座。
车开了半个小时,江屹终于憋出一句:“她就这样……一个人在画里睡着了?”
“不是一个人。”陆时衍没睁眼,“桃树下有千年的草木精魂陪着她,还有那个老和尚每日诵经。她不会再孤单了。”
“可是她等了一千二百年,等的人从来没来过。”
陆时衍睁开眼,看向窗外飞掠的山影。
“等待本身,就是她的选择。”他说,“她不需要我们的同情。”
江屹吸了吸鼻子:“那你还帮她?”
“她求的不是‘等到他’,是‘心里的念想有个安放的地方’。”陆时衍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个道理,我很早以前就懂了。”
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她从不对陆时衍的过去刨根问底,但她知道,他说的“很早以前”,指的是前世。
那个封印万恶、独抗天劫、孤身赴死的太清玄尊。
他等过谁吗?
或者,谁等过他?
这些念头只在苏晚心里转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她调高了车内空调温度,又把暖气出风口转向后座的方向。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陆时衍想也不想:“蟹黄包。”
“私房菜馆的还是江屹做的?”
“……私房菜馆。”
江屹终于崩溃地喊了一声:“我做的那四个就那么差吗!”
“你不是留着自己当下午茶了吗?”
“我那是——我那是舍不得吃!”
“那你现在吃,我看着。”
“我不!”
苏晚和陆时衍同时露出了零星的笑意。
车子驶入市区,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轮椅固定在车后,那床薄毯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残留着远山寺的檀香味。
陆时衍伸手摸了摸小腿的位置,毯子底下是瘦削得几乎没有弧度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仕女等待的一千二百年。
而他前世的记忆、残存的道法、破烂不堪的身体——也在等一个答案。
那个关于“天罚能否解除”、“双腿能否恢复”的答案。
但他不急。
反正有苏晚的姜汤,有江屹的废话,有每天清晨窗外照进来的光。
就这样慢慢活着,慢慢渡人,慢慢渡己。
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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