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咒语》芜觅

5、第 5 章 “林小姐，

　　赵桐的好友申请是早上发来的。
　　林晚初当时正在刷牙，手机屏幕亮在洗手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牙刷停在嘴里。
　　牙膏泡沫滴落到台面，林晚初才意识到自己的晃神。
　　她把申请通过了，然后把手机扣在台上，继续刷完了牙，用水漱了口，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她拿起手机，除了“我是赵桐”的验证信息之外，对话框是空的。
　　他没有发任何消息。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去厨房烧水。
　　等水烧开的三分钟里，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两次。还是空的。她冲了咖啡，坐到桌前，打开电脑，找出昨天没改完的台词，看了一行，没看进去。手机就屏幕朝上地放在桌子左边。
　　二十分钟后，手机亮了。赵桐发来一条消息：你最近方便见面聊聊吗？

　　赵桐的公司距离张佑灵的工作室不远，也在大望路商圈。地铁一号线从她家那边过来，要坐二十分钟。
　　林晚初看着手机上的公司定位，离张佑灵工作室的那个红点只隔了两个街区。
　　她盯着那两个红点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了。
　　林晚初在手机上查赵桐的资料。他的公司叫桐影文化，成立了十一年，主投院线电影和头部剧集。林晚初认识的几个名字：《长夜将至》《一念之间》《真相系统》都挂着桐影的出品方。她在豆瓣上挨个翻了一下评分，最低的一部是7.1，最高的一部是8.4。
　　她把手机锁屏，看了一眼窗外黑色的隧道壁。林晚初告诉自己，就是去聊聊。
　　不要想太多，去了听听他说什么，礼貌地回答，礼貌地离开，就这样。
　　地铁到站，她跟着人流走出去。大望路的地铁口正对着一排写字楼，午前的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林晚初用手遮了一下，抬头找楼栋的编号。
　　前台女孩带着她来到赵桐办公室门口，一路上经过了许多展架，上面印着刚刚林晚初在地铁上查到的那些大热影视剧的海报。
　　“赵总还在开会，需要稍等一下。”
　　女孩顺便为她端上了一杯茶。林晚初接过茶坐在沙发上，没有喝。
　　走廊里有人来来去去，抱着文件夹，或者盯着手机屏幕走路。偶尔有人经过她面前，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礼貌，然后移开。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白瓷的，烫手。她把它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展架上那几张海报，她在地铁上已经查过了。但现在真实地站在它们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长夜将至》她看过，那是三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在赶另一个项目的稿子，放着当背景音看完的。现在想起来，那部戏的叙事结构她当时觉得有一个地方处理得不够干净，但播出之后口碑很好，她后来重新想了一下，觉得也许是自己错了。
　　又或者，也许她是对的。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这不重要。
　　她把视线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的包上。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赵桐消息里说的这个“聊聊”，极其模糊。她始终不知道他要到底想干什么。但是林晚初还是不禁欣喜。
　　这起码说明，赵桐看了她的故事，并且对这个故事产生了兴趣。
　　门开了，两个年轻人拿着电脑从里面走出来。
　　“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改啊！”
　　他们小声嘀嘀咕咕地走了。

　　就像那天给赵桐递剧本时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赵桐办公室的门。
　　赵桐还在打字，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镜片上。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嘴上说着请坐，手里还在收尾最后几个字。
　　这间办公室很大，两面都是巨大的玻璃窗，他的办公桌的另一边有一个和内饰很搭的中式屏风，边上放着茶几和木椅。
　　林晚初走向前，把包放在腿上，轻轻地撺紧。“赵总，你好。”
　　赵桐打完最后一行字，关上电脑，向后靠进椅背里。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
　　“你好。”赵桐的眼睛从电脑上正式挪到她身上。“辛苦你大老远过来一趟。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林晚初抿唇，点头。
　　赵桐把《浮影》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找出来，摆在自己面前，翻了两页。
　　“我看了你给我的剧本。”赵桐说。林晚初等着下文。 “说实话，”赵桐推了推眼镜，“现在还是有些单薄了。男主角的前史和动机有点不清不楚，后期遇到小孩后的情绪转折也没有明确的铺垫。”
　　林晚初急忙开口：“这些我在人物小传和完整的前史里面都会有补充，只是还没有完稿，所以……”
　　“是。我理解。”赵桐打断她，声音很平，“这些东西，想必林小姐之后都会加进去。毕竟你是张佑灵那边的人，对于行业的标准，你肯定是心知肚明的，对吗？”
　　林晚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看不出褒贬的问题，只好先点了点头。
　　“不过……”赵桐的语气稍微转了一下，“虽然现在只看到了十场戏，但已经能看出一些东西。男主角这个设定，很特别。”
　　林晚初抬起头。
　　“很少有编剧愿意把一个主角写成这么……不讨喜的。”赵桐说，“一般大家都会急着让读者喜欢上他。你没有。你让他该多冷漠多冷漠，该多讨厌多讨厌。这需要一点胆子的。”
　　林晚初愣了一下。
　　这个评价是准的。赵桐看到了《浮影》真正的东西。
　　“林小姐，”赵桐不疾不徐地说，“我想买你的剧本。”
　　一瞬间，林晚初觉得自己被一种，饶是她，也无法书写出来的情绪，带去了天上。
　　她写过很多故事，写过爆了的古偶，写过平台要的悬疑，写过张佑灵拍板的每一个项目。那些故事被人夸过，被人骂过，播出的时候她坐在屏幕前看着别人的名字出现在片头。
　　但那些都不是她。
　　《浮影》是她一个人的故事，是她真的想讲的故事。
　　赵桐说的这句话，让她突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可下一秒，赵桐的话又把她拉回了地面。 “那我想请教一下林小姐，”赵桐的语气一点都没变，像是接着前面的话在说，“这个项目，我该找你谈，还是找张佑灵谈？”
　　林晚初愣愣地看着赵桐透过金丝边眼镜直接对向她的双眼。
　　刚才的激动，就像是一个笑话。
　　他们没法谈。
　　她移走视线，轻轻地嗤笑一下。
　　她和张佑灵签的十年合同写得很清楚，在职期间所有的创作归工作室所有。她私下卖剧本，轻则违约赔钱，重则被封杀。而如果走正道，这个故事到了张佑灵手里，就又一次不再是她的了。
　　林晚初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赵桐桌上的那沓文件，那叠纸不厚，她做的装订很简陋，封面上的字是她自己在聚会之前临时打出来的。
　　她呼吸了一下，抬起头。 “赵总，谢谢你的认可。”
　　她听见自己说，“但我希望你不要买。”
　　她解释了一下她和张佑灵的合约。
　　赵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抵着手想了一会儿。
　　“林小姐，”他最后开口，语气很平，“你这个剧本，如果我去找张佑灵谈，她会卖的。你知道吗？”
　　林晚初知道。
　　她当然知道。
　　张佑灵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变现的机会，何况是一个已经有制片人主动上门的项目。她甚至可以想象张佑灵接到电话时的状态，她会露出那种不动声色的、胸有成竹的表情。
　　“那你还是希望我不要买？”
　　“是的。”
　　太多次了，她经历过太多次看着自己的作品被冠上其他人名字的情况了。
　　可是《浮影》不一样。她想起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她在泉州的海边。她那天坐在防波堤上，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掏出手机，把这个故事的设定打下来。
　　她想起《浮影》被编剧老师夸奖时的快乐。她打电话兴奋地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妈妈说她从小就会写故事，以后要写更多好故事。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她每天浑浑噩噩，想哭又怕吵醒妹妹。整天坐在电脑前，实在是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把陈默当成了自己，让他开了口。
　　《浮影》不一样。
　　《浮影》不可以。
　　赵桐盯着她看了几秒。笑了笑，把《浮影》合上，推到桌子的一边。
　　“好，我明白了。有机会再合作。”

　　林晚初用尽全部的力气，佯装镇定地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她忘了她是怎么回复前台女孩的招呼的，也忘了她是怎么下楼的。等她反应过来，已经站在大望路的街边了。
　　正午的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周围是出来觅食的上班族，穿着格子衬衫的男孩在便利店门口拆三明治的包装，光头的中年男人站在路边对着手机说话，声音很大，说的是某个项目的排期。林晚初站在这些人中间，觉得自己像一个暂停了的画面，被人遗忘在快进的世界里。
　　她想，要是按照她写过的那些烂俗剧本，此刻的主角应该会崩溃大哭，或者沉默地流泪。
　　但是她一点都哭不出来，把眼眶揉得发红，也没有潮湿的感觉。
　　林晚初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对自己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她自己都不知道算什么意思。
　　再等三年。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她提了提包，走进了地铁站。

　　林晚初走后，赵桐给周屿打了个电话。
　　“没谈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出价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
　　“什么意思？”
　　“她不想谈。”
　　“你把她微信给我，我自己跟她谈。”
　　“是她签在张佑灵工作室，合同有问题，她自己做不了主。她也不想以别人的名义卖。”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你就让她走了？”
　　赵桐揉了揉眉心：“不然呢？她自己拒绝的。”
　　“那你可以去跟她老板谈。”
　　“可以。但是你要想清楚，走老板那边，署名是张佑灵的，之后剧本怎么改、改多少，张佑灵说了算。”
　　沉默。
　　“那她呢？”
　　“什么？”
　　“写剧本的人，她还能参与吗？”
　　“不好说。看张佑灵怎么安排。”
　　更长的沉默。
　　“不走张佑灵。”
　　“那怎么办？”
　　“你再想想。”周屿说完，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