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二楼后座
“ ...
-
“在这二楼后座拥有着我的理想”
演出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苏屋邨那间不大的活动室里,坐了二十几个村民和小孩。掌声不算热烈,但每一声都很真诚。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上来,塞给家驹一颗皱巴巴的糖果,然后红着脸跑开了。
家驹把糖剥开扔进嘴里,笑得像个细路仔。
「好甜。」他说。
顾晚星坐在角落的旧沙发上,看完了整场演出。她的手掌拍得有点红,不是因为气氛有多狂热——事实上现场冷静得很,中间还有阿婆抱着孙子打瞌睡——而是因为她觉得这几个年轻人值得。
不是唱得有多好。以她完全外行的耳朵来听,音准有时候飘,配合有时候散,有一首歌中间吉他手还弹错了一个和弦,几个人停下来重新起过。
但他们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绷着脸、咬着牙的拼命,而是一种很松弛的、把命放进去的认真。好像音乐不是他们做的事,而是他们本身。
散场的时候,家驹把吉他塞进琴盒,转头看见她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仲未走?」
「你哋唔系要搭火车返市区?」顾晚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系啊。」家驹把琴盒往肩上一甩,朝队友们喊了一声,「喂,执嘢走人喇。」
黄家强从角落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顾晚星,又看了一眼他大佬,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大佬,我哋几个坐另一卡,你冇意见吖嘛?」
「随便你。」家驹语气淡淡的,但耳朵尖红了。
——
从苏屋邨到火车站,要走一段不短的路。
穿过屋邨的走廊,经过几间开在楼下的茶餐厅和杂货铺,再拐进一条两旁种满老榕树的旧路。黄昏的光线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家驹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吉他盒在他肩上轻轻晃荡。
顾晚星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书包,步子不快不慢。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
「你哋平时喺边度练歌?」顾晚星先开了口。
「二楼后座。」家驹说,「旺角嘅一间好旧嘅楼,我哋租咗个单位,好细,但够用。」
「二楼后座?」顾晚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意思,「边个改??」
「我哋自己。因为真系喺二楼,后面有个后座,咁就叫二楼后座咯。」家驹笑了,「个名系冇咩创意,但好记。」
「你哋成日喺嗰度?」
「差唔多日日都喺度。我收工之后就会过去,世荣佢哋有时早啲有时迟啲。」家驹顿了顿,「我而家做紧好多份工,办公室、布景、推销,咩都做。日头做嘢,夜晚夹band。」
顾晚星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诉苦的意思,也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很普通地在描述一件事——我要吃饭,我要弹吉他,所以我把一天切成两半,一半用来活着,一半用来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你唔攰咩?」她问。
「攰?。」家驹说,「但攰好过闷。你知唔知,有啲人返工等收工,礼拜一等礼拜六,咁样过一世,我谂起都觉得恐怖。」
顾晚星没有接话。
她在想自己。医学院还有三年,然后实习,然后专科。她父亲顾怀仁走的路,她正在一步一步地复制。没有不好,只是有时候在图书馆熬夜看书的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问自己一个问题——
你究竟是想做医生,还是只会做医生?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念头。但此刻走在这个穿着发白牛仔裤的年轻人旁边,她忽然觉得,就算说出来,他大概也不会觉得奇怪。
「你哋夜晚演出,喺边度?」她又问。
「酒吧多,有啲楼上铺,有啲社区中心。」家驹说,「你未去过嗰啲地方?可?」
「你点知?」
「感觉。」家驹看了她一眼,「你唔似会去嗰啲地方嘅人。」
顾晚星想说「你点睇得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说得对。她的世界是医学院、图书馆、玛丽医院的病房,偶尔去趟大会堂听一场音乐会,已经是她社交生活的全部。
酒吧。地下演出。摇滚。
这些词对她来说,像另一个星球的方言。
「如果我话我想去睇呢?」她说。
家驹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很认真的光,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系认真??」
「我睇落似讲笑?」
家驹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好。礼拜五晚,旺角,我带你去。」
「你唔使做嘢?」
「嗰晚有演出,你嚟睇我哋就得。」家驹从裤袋里摸出一支原子笔,然后四处张望了一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可以写字。
顾晚星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递给他。
家驹接过笔,又在那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字体旁边,添了一行新的——
「Beyond,旺角,礼拜五晚,九点。」
写完,他把笔记本还给她,又从另一个裤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说是名片,其实就是一张白色的卡纸,上面印着「Beyond乐队」四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纸质很差,边角都卷起来了,显然在口袋里塞了很久。
「呢个系我哋嘅call机号码。」家驹说,「你打嚟,留言话揾家驹,我会覆你。」
顾晚星接过那张名片,仔细看了看。
「你哋几时整??」
「上个月。印咗五百张,派剩呢张。」家驹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keep住啦,我哋短期内应该唔会再印。」
顾晚星把名片夹进笔记本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贵重的东西。
——
火车站到了。
Beyond其他几个成员已经在月台上等着了。黄家强远远看到他们走过来,用手肘撞了撞叶世荣,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我早就话过啦」的眼神。
「大佬,你哋好慢喎。」家强说。
「行路梗系慢?,飞咩。」家驹白了他一眼。
火车进站,车门打开。家强、世荣、邓炜谦、李荣潮四个人像约好了一样,迅速挤进了前面的一节车厢,把后面那节空荡荡的车厢留给了家驹和顾晚星。
「你班友仔……」家驹骂了一句,但没有跟上去。
顾晚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田野都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车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空座的椅背上。
他们面对面坐着。家驹靠窗,顾晚星靠走廊。
「你细个好细个就开始弹琴?」家驹问。他刚才在来的路上听她说起钢琴和大提琴,一直记着。
「三岁定四岁,我唔系好记得。」顾晚星说,「我屋企系医学世家,但阿妈话女仔要学音乐,气质会好啲。」
「你锺意弹?」
顾晚星想了想。
「锺意。但嗰种锺意……唔系你嗰种。」
「我嗰种系边种?」家驹来了兴趣。
「你嗰种系……」顾晚星斟酌了一下用词,「你弹结他嘅时候,好似唔使唞气。你个人同个乐器系连埋一齐嘅。我弹钢琴嘅时候,系喺度做紧一件事,一件我做得好嘅事,但唔系……」
她停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
「唔系你嘅命。」家驹替她说完了。
顾晚星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我由细到大听嘅都系古典音乐,萧邦、巴赫、莫札特。阿妈话嗰啲先叫做音乐。」她顿了顿,「我未听过你嗰种。」
「你觉得点?」家驹问。他问得很认真,不是那种要人夸他的认真,而是真的想知道一个「圈外人」的看法。
顾晚星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下午在苏屋邨听到的那些歌。那些歌不像萧邦那样工整,不像巴赫那样精密,它们甚至有时候是粗糙的、毛躁的、带着一股不肯被驯服的野性。
但就是那股野性,让她在旧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连厕所都舍不得去。
「我觉得……」她慢慢地说,「好有意思。」
「有意思?」
「嗯。你哋啲歌讲好多嘢。我唔系完全听明歌词,但个旋律会同你讲嘢。佢会令你觉得自己……唔系一个人。」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火车驶过一个道口,叮叮当当的警示声从窗外传来,像一首不成调的前奏曲。
家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茧的手指,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对顾晚星笑了。
那个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大,没有那么张扬,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好像找到了什么遗失已久的东西的笑。
「你知唔知,」他说,「我写过好多歌,俾好多人听过。有人话好听,有人话难听,有人话听唔明,有人话太嘈。」
「但从来冇人话过,『有意思』。」
「你系第一个。」
顾晚星没有说「唔会挂」或者「你夸张啫」。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接受了他这句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远处的九龙城亮起了灯,一点一点,一片一片,像有人把一整盒碎钻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
——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他们走出车站,旺角的霓虹灯在头顶铺天盖地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人潮涌动,车声、叫卖声、店铺里传出的流行曲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麻。
家驹在车站门口停下来。
「你点返屋企?」他问。
「搭小巴。」顾晚星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巴站,「好快就到。」
「哦。」家驹点了点头,把吉他盒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脚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把吉他的距离。
周围很吵,但顾晚星觉得这一刻很安静。
「礼拜五晚,九点,旺角边度?」她问。
家驹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没找到可以写字的东西。他索性蹲下来,把吉他盒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那是他们自己印的宣传单,黑白复印,上面写着「Beyond乐队地下音乐会」,地址是旺角某栋商业大厦的楼上铺。
他把传单递给顾晚星。
「到时你上到去,听到最大声嗰间房就系。」
顾晚星接过传单,折好,放进书包里。
「好。」她说。
「你唔好甩底喎。」家驹说,语气像在开玩笑,但眼神很认真。
「我甩底会点?」
「我会嬲?。」家驹说,「我嬲起上嚟好得人惊?。」
顾晚星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忍住,笑了。
那是她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而是从眼睛里开始、蔓延到整张脸的、明亮的笑。
家驹看愣了。
「你笑起上嚟几好睇?。」他说,语气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顾晚星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表。
「我走先喇。」
「嗯。到時見。」
她转身往小巴站走去,走了大概五六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喂。」
「咩事?」
「我叫顾晚星。」她说,「你净系知我姓顾咋嘛。」
家驹愣了一下,然后大声笑了出来。
「我知啊,你笔记本封面有写名?。」
顾晚星瞪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
小巴上,顾晚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
翻到第一页,是她的名字——顾晚星,香港大学医学院,一九八〇年九月。
翻到第二页,是家驹在火车上写的那行字:「苏屋邨彩雀楼,Beyond乐队,周六下昼三点。」
翻到第三页,是今天在苏屋邨到火车站的路上,他写的那行字:「Beyond,旺角,礼拜五晚,九点。」
三行字,丑得一模一样。
顾晚星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
小巴摇摇晃晃地穿过旺角的夜色,窗外霓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流过,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她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
——
同一时间,家驹坐在返屋企的巴士上层,吉他盒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他望着窗外发呆,脑子里转的不是今晚的riff,不是明天的排练,而是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扎低马尾、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的女仔。
黄家强从前座探过头来。
「大佬,你系咪沟到人?」
「收声啦。」家驹说,但没有否认。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递传单时的姿势,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好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掌心里。
他把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