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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谎言的裂痕与线索的橄榄枝 那声音不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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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只是平静的询问,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呵斥都更让苏妩遥肝胆俱裂。她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在了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之下,指尖捏着的卷宗边缘,几乎要被她无意识的力道攥出皱痕。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濒临崩溃的恐慌。
完了。彻底完了。被抓了个正着,人赃并获。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会如何处置她?是立刻唤侍卫将她拿下,以窃窥机密、图谋不轨的罪名下狱?还是会用更冷酷、更羞辱的方式,来惩罚她的胆大包天和不自量力?
时间在死寂中艰难地流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苏妩遥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如擂鼓的声音,几乎要震破耳膜。她背对着裴玄彻,僵硬得如同一尊石像,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裴玄彻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单薄紧绷的背脊,和那截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腕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像一只被天敌利爪按住的幼兽,连颤抖都忘了。
就在苏妩遥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窒息或者晕厥时,裴玄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玩味的探究:“怎么,苏侍诏,本王的案卷,比那松烟墨更有趣么?”
这句带着淡淡讽刺的问话,反而像一根针,刺破了苏妩遥脑中那团近乎绝望的混沌。求生的本能和急智,在绝境中再次被强行激发。不能承认!绝不能承认自己是在偷看与父亲案子相关的卷宗!那等于直接暴露身份和目的!
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踉跄,手中的卷宗“啪”地一声掉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充满了惊惶失措的泪水(这次倒不完全假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哭腔,充满了悔恨与恐惧,“下官……下官该死!下官一时鬼迷心窍,见王爷案上卷宗浩繁,想起……想起昨日王爷在朝堂考较边关文书,下官答得拙劣,回去后心中实在惶恐不安,自觉才疏学浅,有负皇恩与王爷垂询……便、便想着趁王爷不在,偷偷看看这些旧日文书,学、学着认认上面的字句和格式,以免……以免日后再在王爷面前出丑,惹王爷不快……”
她语无伦次,将偷看案卷的行为,解释成一个“惶恐于自身才学不足、急于上进却又用错了方法的愚蠢小编修”的荒唐举动。这个借口漏洞百出——哪有人上进到偷看摄政王机密案卷的?但放在“苏砚”这个胆小、平庸、又似乎总在试图讨好或者说避免触怒他的角色身上,又奇异地有了一丝“合理”的荒诞感。
她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磕头,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眼泪也适时地滚落下来,混合着额角磕出的微红,显得格外可怜。她在赌,赌裴玄彻或许会觉得她愚蠢得可笑,或许会因为这份“愚蠢”而觉得她并无更大威胁,甚至……或许会因她那点“害怕再惹他不快”的心思,而稍稍“心软”?
裴玄彻垂眸,看着跪伏在自己脚边、抖成一团的“少年”。泪水沾湿了地面一小片金砖,额头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那套说辞,简直拙劣到令人发笑。害怕出丑?所以偷看可能涉及军国机密的旧档学认字?这谎言,比昨夜牢中那女贼的表演,还要不堪一击。
但他没有立刻拆穿。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蹩脚但卖力的独角戏。直到苏妩遥的哭声渐弱,只剩下压抑的抽泣,他才缓缓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地上那份《兵部武库司-旧械处置归档》卷宗的一角,将它拎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优雅。他抖了抖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翻开的那一页——恰好是记载“河西马场”处理旧械的那一段。
苏妩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停止呼吸。
裴玄彻的目光在那段文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重新落回苏妩遥惨白的脸上。他的眼神深不可测,如同古井寒潭,没有任何波澜。
“看来苏侍诏,对兵部武库的旧事,也颇有兴趣?” 他淡淡问道,将卷宗合上,随手放回原处,动作随意得像在放置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苏妩遥喉咙发干,声音嘶哑:“下官……下官只是随便翻开,并未细看……下官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王爷开恩!”
“开恩?” 裴玄彻直起身,走到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那规律的声响仿佛敲在苏妩遥紧绷的神经上。“苏侍诏,你似乎总是能‘恰好’出现在一些……有趣的地方,又‘恰好’对一些特定的事情,抱有超乎寻常的兴趣。”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她:“醉仙阁是意外,朝堂问话是惶恐,马场坠马是笨拙,夜探大牢是女贼,今日偷看卷宗是……急于上进?”
他每说一句,苏妩遥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果然全都知道!全都串联起来了!他一直在看着她,像猫看着在掌中徒劳挣扎的老鼠。
“告诉本王,” 裴玄彻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你,苏砚,一个父母双亡、依靠荫补入京的普通士子,为何对四年前的镇北军旧案,对刘大疤那样的边军溃卒,对兵部这些陈年旧档,如此……念念不忘,甚至不惜铤而走险?”
终于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苏妩遥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之前的谎言在这一点上完全站不住脚。她必须给出一个至少听起来合理,又能部分解释她行为的理由。
她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透出一种豁出去的、夹杂着痛苦与执拗的光芒。
“王爷明鉴,” 她的声音依旧颤抖,却多了几分沉痛,“下官……下官并非对镇北军旧案念念不忘,下官只是……只是无法对镇北将军苏振远将军的遭遇,视若无睹!”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和“激动”的情绪:“下官的……一位远房叔祖,早年曾在苏将军麾下效力,受过将军大恩。叔祖生前常对下官提及将军的忠勇仁义,说将军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边关的定海神针。四年前听闻将军蒙冤,叔祖悲愤不已,不久便郁郁而终……临终前,仍念念不忘,说将军绝不可能做出那等事……”
她编造了一个“受过恩惠的旧部后人”的身份,将那份“执着”归结为对父辈恩情的铭记和对英雄蒙冤的不平。这个理由,比“旧识”更亲密一层,也更能解释她为何持有信物、为何对军饷案如此执着,却又不必直接暴露她是苏振远女儿的身份。
“下官入京后,听闻那刘大疤可能是当年知情人,便……便一时糊涂,想去问个究竟。昨夜之事,实是下官莽撞愚蠢,但绝无他意!今日偷看卷宗,也是……也是鬼使神差,想着或许能从这些旧文中,找到一丝半缕能印证叔祖所言、能为苏将军辩白的线索……” 她说着,声音哽咽,眼中再次蓄满泪水,这次倒有几分是真——为父亲的冤屈,也为此刻身陷囹圄、前途未卜的绝望。
“下官知道,此等行径于法不合,于理不容。王爷如何惩处,下官绝无怨言。只求……只求王爷明察,苏将军他……或许是冤枉的啊!” 她再次俯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头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
澄心斋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苏妩遥极力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水声。
裴玄彻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难辨。她的话,三分真,七分假。那份对苏振远的维护与执着是真的,但“远房叔祖”云云,恐怕是托词。能持有苏振远旧部核心信物,能对边关旧事、军中术语有所了解,能精准找到刘大疤……这绝非一个“旧部后人”能做到。她与苏振远的关系,必然更加密切。
是子侄?门生?还是……更不容于世的身份?
无数猜测在裴玄彻心中掠过。但他没有追问。追问一个已经惊弓之鸟、且显然不会吐露真言的小骗子,并无意义。相反,她的反应,她的谎言,她那份即使恐惧到极致也未曾真正放弃的执拗,都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更重要的是,刘大疤的口供,他已然问出了一些东西。虽然零碎,但足以印证他之前的某些怀疑。这个案子背后,水确实很深。而眼前这个小东西,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饵,或者一把意外的刀。
良久,就在苏妩遥以为漫长的沉默将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自己即将被拖下去时,裴玄彻再次开口了。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少了些许冰冷。
“起来吧。”
苏妩遥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迟疑地,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裴玄彻脸上并没有什么怒容,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平静。
“跪着像什么样子。” 裴玄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本王既然允了你留下三日,便不会因这点小事轻易处置你。只是,” 他目光微凝,“下不为例。本王的书房,不是你可以随意翻检的地方。若再有下次……”
“绝无下次!谢王爷开恩!谢王爷!” 苏妩遥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腿软还晃了一下。她脸上泪痕狼藉,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和后怕,将一个侥幸逃过一劫的怂包形象演绎到底。
裴玄彻不再看她,重新执起朱笔,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继续研墨。”
“是,是!” 苏妩遥赶紧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快步走回条案边,重新拿起墨锭。只是这一次,她的手抖得厉害,墨锭几次差点脱手,研磨的动作也完全失了章法。
裴玄彻似乎并未在意她的失态,只专注于手中的奏章。书房内,又恢复了只有笔墨声的寂静。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裴玄彻批完手中一份奏报,忽然搁下笔,从书案右手边一堆已处理文书中,抽出了一份不算太厚、封面无字的普通卷宗。他拿着那份卷宗,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看向依旧心神不宁、机械研墨的苏妩遥。
“苏侍诏。”
苏妩遥一个激灵,差点又打翻砚台:“王、王爷?”
裴玄彻将那份卷宗,轻轻推到了书案的边缘,离苏妩遥所在的条案不远不近的位置。
“这份东西,”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是本王今日上午,询问刘大疤所得的部分口录副本。其中提及当年押运的一些细节,以及他重伤后被救、隐姓埋名的经历。虽然零碎,但或许……对你那位‘叔祖’的念想,有点用处。”
苏妩遥猛地抬头,看向那份卷宗,又看向裴玄彻,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他……他把刘大疤的口供给她?就这么……轻易地给了?为什么?
裴玄彻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么?” 他重新拿起另一份奏章,目光落下,声音平静无波,“本王说了,等价交换。你既安分守己地磨了墨,这便是你应得的。拿去吧。记住,只此一份,出了这个门,里面的内容,与本王无关。”
苏妩遥的心,如同被投入滚水的油,瞬间沸腾翻滚!狂喜、疑惑、警惕、不安……种种情绪交织冲撞。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克制力,才没有立刻扑过去抓起那份卷宗。她看着裴玄彻那副若无其事、专注于公务的侧脸,只觉得这个男人心思之深,手段之莫测,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和想象。
他究竟想干什么?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用线索安抚她,让她继续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当“人质”和“墨童”?还是……这根本就是另一个更精巧的陷阱?
但无论如何,刘大疤的口供,近在咫尺。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走上前,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捧起了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卷宗。指尖触及微凉的纸张,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擂动。
“……谢,谢王爷。” 她低声说道,声音干涩。
裴玄彻没有再回应,仿佛已经沉浸入新的政务之中。
苏妩遥将卷宗紧紧抱在胸前,退回到条案边。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低头看着怀中这份意外的“馈赠”,眼神复杂难明。
窗外,日影西斜,将书房内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暧昧不明的影子。
三天之约,第一天。
她得到了线索,却也仿佛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而那个赐予迷雾与线索的男人,依旧坐在光影交错处,看不清真实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