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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回家的路》 毕 ...


  •   毕业典礼那天下了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学士服的帽檐上,沙沙的,像蚕吃桑叶。操场上站满了人,黑色的袍子挤在一起,有人撑了伞,有人没撑。他没撑,雨落在他头发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盐。

      集体合影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摄影师喊“一、二、三”,他侧过头来看我,没有看镜头。快门按下的时候他的嘴角是弯的。后来照片洗出来,几百个人的大合影,每个人都很小,小到看不清表情。他侧过头来看我的那个瞬间被定格了,在几百张模糊的脸上,他的脸是虚的,因为他在动。但他看的方向是实的——我站的位置。

      散场后回宿舍收拾东西。四年的东西装进几个纸箱,课本,笔记,画具,那台旧相机换成了新相机,新相机又有了划痕。他送的那盆薄荷长疯了,从宿舍窗台一直垂到楼下,剪了又长,长了又剪,怎么都剪不完。我挖了一株包好,放进纸箱里。

      他在宿舍楼下等我,行李箱立在旁边,背上的书包鼓鼓囊囊的。

      “走吧。”
      “走。”

      火车是下午的,坐票,六个小时。车窗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山不高,连绵的,一层一层地向后退。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影子,我侧头看他,他睡得很沉,大概昨晚没睡好。毕业前那几天总是忙,忙着聚餐忙着拍照忙着道别,忙着把四年的东西装进箱子,把四年的回忆装进脑子。

      火车过一个隧道的时候黑了一下,车窗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醒着,一个睡着。靠得很近。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出站口的灯橘黄色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外婆在出站口等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全白了。她看到我出来,没有挥手没有叫,就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握着拎包的带子,站得很直。

      “外婆。”
      “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我的手握了一下,松开,又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干,皮肤薄得像纸,青筋一根一根的,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指。骨节比以前更突出了,握着的时候有些硌人。但她握得很紧,像怕我跑掉。江予舟的爸妈也来了。他妈妈还是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大概是从面馆直接赶过来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他爸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两个保温杯和一些吃的,怕火车上饿着。他妈看到他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瘦了”。他说没瘦,胖了两斤。“胖了?胖哪了?”“胖脸上了。”他妈看了他一眼,“脸没胖,下巴倒是尖了。”

      两个人没有说更多的话。他妈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他爸把塑料袋递给他,一家三口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看我,我们在人群中对视了一秒,他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然后各自跟着各自的家人,走向各自的车。

      外婆的花店还在。巷口拐角,夹在杂货铺和理发店中间,门头上写着“外婆的花店”,字是他当年用油漆写的,歪歪扭扭的,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店里的花不多,几盆绿萝几盆薄荷,几束百合几束康乃馨。柜台还是那张旧木头桌子,玻璃板下面压着老照片——我小时候的,他小时候的,两个人的毕业照。

      外婆每天还浇花。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浇得很认真。她说花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我不在的这几年她一个人照看这些花,花都活着,没有一盆死的。薄荷长疯了,从盆里溢出来,垂到地上爬了半面墙。外婆说“你带回来的那盆薄荷比你小时候带来的那盆长得还好”。我说那盆是他给的。外婆说“我知道,所以长得更好”。

      江予舟家的面馆还在。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换了一块新的,字不是他爸写的了,是找人做的灯箱,晚上会亮,红色的字,黄色的底,远远就能看到。但店里还是老样子,六张桌子,角落那张还是我的。醋壶的盖子还会不会松,辣椒油的罐子还贴着手写的标签。

      我们各自找了工作。他去了市里的软件园,我去了设计院。单位在城市的两个方向,上班的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每天早上他先出门,骑电瓶车经过巷口按一下喇叭,两声,短促的,像心跳。

      我在院子里听到喇叭声就知道他走了,晚上他回来路过巷口再按一下喇叭,一声,长一些,慢一些,像在说“我回来了”。

      不是每天都能见面,加班的时候见不到。但只要不加班他都会来面馆,点一碗面,坐在角落等我。我到的时候面已经上了,他面前的碗空了,我的碗里总是多几块肉,他让厨房加的。

      我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

      就像他小时候把肉夹到我碗里的时候说“我不爱吃肉”,就像他下雨天把伞往我这边倾斜的时候说“风大,吹的”,就像他每次按喇叭的时候不多不少两声短的一声长的。

      有些话不用说,做了就知道了。

      那天傍晚下班早,我去面馆的时候他还没来。他妈妈在后厨,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看到是我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角落的桌上,不是炸酱面,是排骨面,肉很多。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骨头的味道全溶进去了,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阿姨,太多了——”
      “你太瘦了,多吃点。”

      这句话她说了十几年,从我说“我不饿”的十一岁,说到我头发上有了几根白发的现在。她的头发比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很多,但她系围裙的姿势没变,端碗的手没抖。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来了。推门进来,先看了角落一眼,看到我坐在那里,脚步没停,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他没点单,他妈妈从后厨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等你呢,面都快坨了。”
      “不是等,是加班。”
      “加班还有理了。”

      母子拌嘴。我坐在对面吃面,他坐在对面吃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偶尔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对方碗里。面馆里还有几桌客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房价,有人催服务员加汤。闹哄哄的,和很多年前一样。

      吃完面他送我回院子。外婆已经睡了,灯灭了,窗台上的薄荷在月光下绿得发暗。墙头的牵牛花谢了大半,剩下几朵蔫蔫地挂着,藤蔓还绿着,叶子有的黄了有的还绿着。

      “顾言笙。”
      “嗯。”
      “今天的月亮好圆。”

      我抬头看了看,是很圆。月亮挂在桂花树梢,银白色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桂花树比小时候粗了很多,树干一个人抱不住了,叶子密密麻麻的,风一吹沙沙地响。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在这棵树下拍过我?”他问。

      “记得。”
      “拍了什么?”

      “你追蝴蝶。”
      “蝴蝶追到了吗?”

      “没有。蝴蝶飞走了。”
      “那你拍到了吗?”

      “拍到了。”
      “那也算我追到了。”

      这话他十几年前说过。他还记得,我也记得。有些事不需要刻意记,它就在那里,像这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都开花,开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忘记过。开花是什么味道,金黄色的小花瓣,甜丝丝的香,飘满整个巷子,飘到他家的面馆里,飘到外婆的花店里,飘到每一个秋天我们的头发和衣领上。

      “江予舟。”
      “嗯。”
      “明天还吃面?”

      “吃。你来不来?”
      “来。”

      他笑了。路灯下他的笑容和高中时不一样了,少了少年气,多了温柔。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他转身走了,走的还是那条路,从巷口走到他家门口,步子不快不慢。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的外套在路灯下变成了浅蓝色,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另一根在身后晃。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啪嗒。

      我转身推开院门,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晃。窗台上那盆从大学带回来的薄荷还绿着。外婆种的薄荷,他送的薄荷,我养的薄荷,三盆并排。叶子挨着叶子,不会说话,但一直长,长得很慢,但一直在长。

      回到家了。

      不是回到这个院子,是回到他按喇叭的声音里。一声短,两声短,一声长,每天都有。不一定是面馆,不一定是这个小镇,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回来的路。路很长,走了很多年。从五岁走到现在,从巷口走到巷尾,从火车站走回家,从家走到面馆。每一步都不远,但每一步都很扎实。

      不着急。

      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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