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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银色夹克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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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在半个多月的军训里被一点点耗尽。
最后一声“解散”从教官嘴里喊出来的时候,操场上炸开了锅。欢呼声、口哨声、还有人把帽子高高抛起来的,整个操场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原本笔挺的军姿方阵瞬间散成了一群疲惫又鲜活的年轻人,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有人揉着酸胀的腿,有人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还有人红了眼眶。
温知晚站在方阵里,腿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从小体质就偏弱,这半个月对她来说,简直是翻来覆去的“磨难”。站军姿的时间长了,眼前就开始冒星星;齐步走总是踩不到点,被教官拎出来单独练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她走在队伍里,心里都默念着“左右左”,可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左右右”,旁边的林晓每次都要憋着笑拉她一把。
好在有宿舍的姐妹们。
老大周雨桐心细,军训第一天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从那以后,她的军训服口袋里每天都会多一瓶藿香正气水。每次训练间隙,周雨桐还会走过来,不动声色地帮她按几下酸胀的肩膀,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缓解。
老三林晓性格爽快,每次看到她走顺拐,从来不嫌弃,反而笑嘻嘻地陪她一遍一遍练,嘴里念叨着“晚晚你看我,跟着我走,左脚、右脚、左脚——对对对就是这样”。有时候练着练着两个人一起走错了,林晓就搂着她笑成一团。
老四苏小冉最贴心,每次休息都会把自己的冰水分她一半,还会小声在她耳边说“再坚持一下下,马上就能回宿舍躺平了”。苏小冉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声音软乎乎的,像一颗融化的棉花糖。
温知晚觉得自己运气不差。至少大学分到的宿舍,是好的。
军训的日子是枯燥的,每天清晨五点哨声一响,四个女生就像上了发条一样弹起来,摸黑穿好军训服,踩着拖鞋冲进水房洗漱。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军训服被汗水浸透,湿了干、干了湿,衣领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头发丝黏在脖颈上,痒得难受,但谁也不敢动。
有一次温知晚站军姿站到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没撑住。是周雨桐在旁边悄悄扶了她一把,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声音压得很低:“再坚持一下,快结束了。”
温知晚咬着嘴唇,把那阵眩晕熬了过去。
军训场地的围栏外面,就是大二学长的体能训练区。偶尔有没课的大二学长路过,会停下来看两眼新生军训,多半是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学弟学妹,看完就走了。
温知晚从来没有留意过那些路过的人。
直到有一次,在树荫下休息时,头晕得厉害,整个人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苏小冉递水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两口,缓了缓,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余光扫到不远处靠在单杆上的一个人。
黑色连帽衫,银框眼镜,身形很高,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线条干净利落,像是谁用铅笔一笔画出来的。周围是闹哄哄的军训方阵和此起彼彼伏的口令声,他站在那儿,却像自带了什么隔绝噪音的屏障,安安静静的,格格不入。
温知晚看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目光。
她想这个人大抵是有什么毛病,这么热的天在外边看书,去图书馆吹着空调不好吗?她把水壶的盖子拧紧,偏过头跟苏小冉说话,齐刘海的阴影刚好遮住她的眉眼。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那个低头看书的男生抬起了头。
银框眼镜后面,一双深邃的眼睛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她蹲在树荫下,脸颊被晒得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她跟苏小冉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笑起来的时候婴儿肥的脸颊鼓鼓的,像个刚出笼的小包子。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直到她重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回方阵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没有人注意到。
——
军训的最后一天是汇报表演。
温知晚站在方阵里,手心全是汗。她的位置在第四排中间,左右两边是苏小冉和周雨桐。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跟着节奏迈出了第一步。
齐步走,正步走,分列式。
每一步她都走得格外认真,脚尖绷直,手臂摆到位,连教官说的“眼神要有杀气”她都努力做到了。苏小冉在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温知晚那张娃娃脸,配上“有杀气”的表情,怎么看都像一只炸毛的小奶猫。
汇报表演结束,教官们集体敬礼告别。
操场上哭声一片。半个月的辛苦、委屈、坚持,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眼泪。温知晚也红了眼眶,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明明之前还觉得教官太凶,每天盼着军训赶紧结束,真结束了又舍不得。
苏小冉哭得比她还凶,搂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林晓嘴上说着“有什么好哭的”,鼻尖却红红的。周雨桐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递了一包纸巾过来,一人发了一张。
——
军训结束后的第三天,社团招新。
整个主干道像被掀翻了一样热闹。
彩旗满天飞,海报贴得到处都是,各个社团的摊位前都架着大喇叭,学长学姐们扯着嗓子吆喝,恨不得把路过的每一个新生都拉进自己的社团。街舞社的音乐震得地面发颤,滑板社的学长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汉服社的学姐穿着齐胸襦裙发传单,轮滑社那边时不时爆出一阵尖叫声。
秋风裹着各种声音往耳朵里灌,热闹得像赶庙会。
“同学来看看汉服社!免费做妆造!”
“篮球社招新!学长带飞!包教包会!”
“快来学双节棍,哼哼哈嘿!”
温知晚被苏小冉拉着胳膊,挤在人群里,像一片被潮水推着走的小树叶。虽然周遭乱哄哄的,但她脸上的表情亮亮的。
她喜欢热闹。
这种所有人挤在一起、声音混在一起、谁也不用想太多的场合,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周雨桐走在最前面开路,一边护着身后的三个妹妹,一边扫视着各个社团的海报,心里大概已经在盘算哪个社团的含金量最高。林晓东张西望,看到什么都新鲜,手里已经攒了一沓传单。
苏小冉最兴奋,拉着温知晚的手叽叽喳喳:“学生会太正经了,我才不去。我要去就去那种特别酷的——滑板社、街舞社、轮滑社,学出来多帅啊!”
“对对对。”温知晚笑着点头,被苏小冉拉着往最热闹的方向挤。
周雨桐和林晓无奈地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越往里走,声音越密,尖叫声一阵高过一阵。温知晚还没看清前面是什么社团,先听见了一阵清脆的“刷刷”声——轮滑鞋擦过地面的声音,利落又有节奏,像是在地上写一首快板的诗。
她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人群中央空出一小块场地,几个穿着护具的轮滑社社员正在做花式表演。过桩、转身、跳跃,动作流畅得像水里的鱼。
但最吸引视线的不是他们。
场地正中间站着一个男生,没穿任何护具,只有一件银色的夹克,版型利落,衬得他肩背线条干净得像刀裁出来的。他脚下的白色轮滑鞋仿佛长在他身上,不管是极速过桩还是空中转体,都做得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阳光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件银色夹克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光。
他微微压低身体,重心放稳,脚下的轮滑鞋飞速滑过一排彩色的塑料桩。速度快到温知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银色影子,像一阵风,从这头卷到那头,又从那头卷回来。
一个漂亮的旋转过后,他稳稳落地。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周围的尖叫声瞬间炸开了锅,几乎要把头顶的树叶震下来。
“卧槽!”苏小冉一把抓住温知晚的手臂,指甲差点掐进她的肉里,“那个银色夹克的!他是谁啊?也太帅了吧!”
林晓也看直了眼,连连点头:“这技术绝了,我要加入轮滑社,就算学不会,多看几眼也值了。”
周雨桐没说话,但也多看了两眼,眼底有一丝欣赏。
温知晚没说话。
她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视线被那个银色的影子牢牢钉住了。心脏不知道怎么的,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有人在胸腔里轻轻敲了一下鼓。
就在这时,那个银色的身影突然一个急停。
轮滑鞋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摩擦音,稳稳地停在了人群的最外围。
停在她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温知晚愣住了。
他摘下头上的黑色鸭舌帽,随手甩了甩额前的碎发,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少年气。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鼻尖沁着一层薄汗。
但那双眼睛,越过周围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她脸上。
温知晚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攥紧衣摆,指尖微微发烫。那双杏眼对上他的视线,慌了一瞬,想移开,却又像被什么钉住了,移不开。
她觉得自己应该见过这个人。在哪里呢?
想不起来了。
邱砚单脚点地,轮滑鞋轻轻滑动,朝她又靠近了半步。
他微微俯身,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他身上有淡淡的木质香,混着一点运动后的清爽气息,干净得不像是刚剧烈运动过的人。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运动带着一丝微哑,却低低沉沉地钻进她耳朵里,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学妹,加入轮滑社吗?”
温知晚猛地回过神来。
她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几乎被周围的尖叫声吞没:“我、我不会。”
“没关系。”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练习过的笑容,而是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像是风刚好吹过来,而他的嘴角刚好被吹动了。
他向她伸出一只手。
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姿态绅士又笃定,不像是在邀请,更像是在承诺。
“我教你。”
温知晚看着那只手,一脸错愕。
她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又顿住了。
周围的尖叫声还在继续,秋风从香樟树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树叶的清香,也带着九月末最后的温热。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手收回去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那句“我再想想”的。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身后那道目光依然落在她背上。
——
很多年后,温知晚窝在邱砚怀里,看他小心翼翼地收拾那双已经旧了的轮滑鞋,看他叠好那件已经褪色的银色夹克,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一天。
她问他:“你那天是不是故意的?”
邱砚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了一句:“你猜。”
窗外的风吹过来,和很多年前那个九月的风,温度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