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天空[美娱]》三春玖

2、第二章恩多拉的陌生人 1

　　1991年7月，爱荷华州，恩多拉镇。

　　亚尼·格雷普第三次爬上水塔的时候，是七月的第三个星期二。恩多拉镇的夏天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所有的热气都闷在地面上。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耳膜发痒。亚尼不介意热。他穿着一件太大的格子衬衫，袖子挽了两道，下摆塞进牛仔裤里——是吉尔伯特早上帮他穿好的，因为他自己总是把扣子系错位。

　　他喜欢水塔。喜欢铁梯子在手掌上留下的温热，喜欢爬到最高处时风突然变大的感觉，喜欢整个恩多拉镇在他脚下缩成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他能看见格雷普家那栋褪色的白房子，能看见食品镇的蓝色招牌，能看见公路像一条灰蛇一样蜿蜒着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亚尼！亚尼·格雷普！你给我下来！”是吉尔伯特的声音。

　　亚尼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大哥正站在水塔下面，一只手遮在额前挡住阳光，另一只手叉在腰上。吉尔伯特穿着食品镇的绿色马甲，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被晒成小麦色的脖子。

　　亚尼笑了。他喜欢看吉尔伯特着急的样子，因为吉尔伯特平时太冷静了，冷静得像电视里那些穿着西装的男人。只有当他——亚尼——做了某件事的时候，吉尔伯特的脸上才会出现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那种表情让亚尼觉得自己很重要。

　　“我要飞！”亚尼张开双臂，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像一面旗。

　　“你会摔死的！”吉尔伯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亚尼听不太懂的紧张，“妈妈会杀了我。你听见没有？亚尼！”

　　亚尼没有立刻下去。他多待了一会儿，数了数天上的云。一朵，两朵，三朵。第三朵像一只兔子。他想告诉吉尔伯特那只兔子，但他发现吉尔伯特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不，不是女人。是女孩。

　　她从一辆绿色的旧皮卡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瓶蓝色的运动饮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风里轻轻晃着，黑色的头发被太阳晒出棕色的光泽。亚尼没见过她。恩多拉镇很小，所有人都认识所有人。不认识的人就是陌生人。而亚尼喜欢陌生人，因为陌生人总是会带来新的东西——新的颜色，新的声音，新的味道。

　　“那是谁？”亚尼大声问。

　　吉尔伯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然后转回来，“你下来我就告诉你。”

　　亚尼想了想，决定相信他。他开始往下爬，铁梯子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每往下走一步，那个女孩就变得大一点、清楚一点。等他踩到地面的时候，他已经能看清她裙子上的小碎花图案了，是那种蓝色的、小小的、像星星一样的花。

　　“这是克洛伊。”吉尔伯特说，“她刚从……从哪里来着？”

　　“内布拉斯加。”女孩说。她的声音比亚尼想象的要低，像大提琴的那个粗弦。

　　“内布拉斯加。”吉尔伯特重复了一遍，“她路过这里，车坏了，要在这里待几天。贝琪把她带到食品镇来的。”

　　贝琪。亚尼知道贝琪。贝琪是那个开着旅行拖车来的女孩，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和一双绿色的眼睛，每次看见亚尼都会笑。亚尼喜欢贝琪，因为贝琪从来不对他说“安静点”或者“别捣乱”。

　　“我是亚尼。”亚尼伸出一只手，就像电视里那些人做的那样。克洛伊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然后笑了。她的笑容不大，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但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里游来游去的鱼。

　　“你好，亚尼。”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掌是凉的，带着一种像薄荷一样的感觉。

　　“你是从内布拉斯加来的？内布拉斯加有玉米吗？我喜欢玉米。吉尔伯特会做爆米花，但他不常做，因为妈妈不喜欢厨房里有烟。你知道妈妈有多重吗？她——”

　　亚尼说到一半，吉尔伯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够了”。亚尼闭上了嘴。但他没有松开克洛伊的手。她也没有抽回去。

　　克洛伊到达恩多拉镇的第三天，食品镇的空调坏了。整个超市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冷冻柜的玻璃门上结着一层白霜，但冷气一飘出来就被热浪吞掉了。空气里混合着熟食区的烤肉味、清洁剂的柠檬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霉味——那味道来自地板下面，来自这栋建筑老了五十年的骨头里。

　　吉尔伯特站在收银台后面，机械地扫描着一位顾客的罐头和面粉，额头上全是汗。克洛伊在第七号过道帮忙上货，把一箱箱的麦片摞到架子上。亚尼坐在员工休息室的门槛上，手里举着一把从文具区拿来的尺子，对着风扇转动的叶片比划，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亚尼，别玩那个。”吉尔伯特头都没抬地说。“我在测风速！”亚尼很认真地说，“我在做科学实验！”“把尺子放回去。”“但是——”“亚尼。”

　　亚尼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拖着步子走向文具区。经过第七号过道的时候，他停下来，看见克洛伊正踮着脚尖够最上面一层的货架。她穿着一条卡其色的短裤和一件白色的背心，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后颈上一小片被晒红的皮肤。

　　“你够不到。”亚尼说。克洛伊转过身，低头看着他，“你够得到？”亚尼点点头。他接过克洛伊手里的麦片盒子，轻而易举地放到了最高的架子上。他比克洛伊高半个头——实际上，他比很多人都高。他十五岁了，个子已经长得和吉尔伯特差不多，只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高。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被吉尔伯特背在背上的小男孩。

　　“谢谢。”克洛伊说。

　　“你想看看我的虫子吗？”亚尼问。

　　“什么虫子？”“我养的。在罐头瓶里。有十二只。我给它们都起了名字。这只叫飞行员，因为它爬得最快。这只叫——”

　　亚尼还没说完，吉尔伯特的声音从收银台那边传过来：“亚尼，不要缠着克洛伊。让她工作。”

　　“我没有缠着她！”亚尼的音量提高了，“我在给她看我的虫子！她说了她想看！”

　　克洛伊看了吉尔伯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亚尼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蓝色，像被水洗过的天空，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成年人之间那种复杂的、试探性的东西，只有一种直白的、毫无防备的邀请。“我想看。”克洛伊说。

　　亚尼的眼睛亮了。他抓住克洛伊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他的手指又热又湿，握得很紧，好像怕她跑掉似的。吉尔伯特想叫住他们，但他看见克洛伊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的意思是“没关系”。他犹豫了一秒，收银台前的顾客已经不耐烦地清了清嗓子，他只好转回去继续扫描商品。

　　亚尼带着克洛伊穿过员工通道，推开后门，来到超市后面的那片荒地。地上长满了齐膝的野草，几只生锈的油桶靠在栅栏边上，空气里有一股汽油和热灰混合的味道。亚尼蹲下来，从一堆碎砖头下面掏出一个玻璃罐头瓶。

　　瓶盖上扎了几个小孔，瓶子里垫着一层湿土和几片枯叶，那些黑色的甲虫在里面慢慢地爬来爬去。“这个是飞行员。”亚尼指着最大的那只甲虫，语气严肃得像在介绍一位重要的客人，“这个是胖胖。这个是尖叫。这个是——”

　　“尖叫？”克洛伊蹲下来，和他平视。

　　“因为它被压到的时候会发出声音。你听。”亚尼把手指伸进瓶子里，轻轻碰了碰那只甲虫。甲虫缩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克洛伊等了一会儿，“我没听见。”

　　“它今天不想叫。”亚尼有些沮丧地把瓶子放回地上，“有时候它会叫的。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

　　亚尼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咧嘴笑了。他的牙齿很白，整整齐齐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得很大，像一个还没学会控制表情的小孩子。“你是好人。”亚尼说。

　　克洛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好人的眼睛是亮的。坏人的眼睛是暗的。你的眼睛是亮的。”

　　那天晚上，克洛伊躺在贝琪的旅行拖车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贝琪已经睡熟了，呼吸声轻而均匀，像远处传来的风声。

　　克洛伊盯着拖车的天花板，在意识深处打开了系统界面。一行文字浮现在黑暗中：任务进度：34%。目标人物情感链接：已建立。下一阶段触发条件：倒计时72小时。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亚尼的脸。

　　那双浅蓝色的、像水洗过的天空一样的眼睛，正在看着她。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确定是对谁说的话：“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