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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空城 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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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空城
韩世杰出逃后的第三天,盛世娱乐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三十。不是缓慢下滑,是断崖式地坠落。开盘即跌停,连续三天,每天都是开盘就封死在跌停板上。股民们想卖卖不出去,几亿资金被锁死在里面,像被关进了一间没有门的房间。东州市金融圈的人在私下议论——盛世娱乐要垮了。不是可能,是早晚。
胡倩倩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坐在录音棚里,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专辑封面设计稿。封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她坐在钢琴前,侧脸,没有表情。设计师说“这张照片有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的感觉”,她当时觉得有点矫情,现在看着盛世娱乐的新闻再看这张照片——暴风雨前的宁静。暴风雨还没来,但已经不远了。
“想什么呢?”兰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想韩世杰现在在哪。欧洲哪个国家,哪座城市,哪条街,哪扇窗户后面。”
“想这些没用。”
“我知道。”
兰姐在她旁边坐下,喝了口咖啡。“专辑的事,顾深寒说要提前发。”
“提前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
胡倩倩愣了一下。原定计划是三个月后,等韩世杰的事情尘埃落定再说。“为什么要提前?”
“因为韩世杰走了,盛世娱乐乱成一锅粥,没人有空管你。现在是发专辑最好的时机。等韩世杰回来,或者盛世娱乐换了新的掌舵人,又会有人拦你的路。”
胡倩倩翻着手里的封面设计稿,黑白照片里的自己看着她,眼神像是在问——你准备好了吗?她合上稿子。“好。下个月发。”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胡倩倩新专辑《归途》将于下月十五号全网发布,十首歌,全部原创。这是她出道以来的第一张完整专辑,也是她对韩世杰的回应。你不是说我的歌都是剽窃吗?你不是说我不会写歌吗?你不是说离了你我就活不下去吗?听好了,这是我一个人写的,一个人唱的,一个人在录音棚里熬了几百个小时做出来的。你听也好,不听也好,它就在那里。
预告发出去之后,社交媒体上的反应两极分化。粉丝们疯狂转发,“期待姐姐新专辑”刷了几万条;黑粉们也没闲着,“抄完一首又一首”“没有韩世杰她什么都不是”之类的评论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冒出来。胡倩倩没有看评论区。兰姐把她的社交账号密码改了,她登不上去。
“为你好。”兰姐说,“等专辑发了,你再登上去看。”
“现在不能看?”
“现在看了影响心情,心情不好影响录音,录音不好影响专辑质量。所以,不能看。”
胡倩倩没有争辩。她知道兰姐说得对。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录音棚、家、录音棚、家,两点一线。早上去棚里录歌,下午编曲,晚上回家陪外婆吃饭。赵嘉宜隔三差五来串门,带着她爸。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剥毛豆一个织毛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赵嘉宜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跟胡倩倩说“你说我们早这样多好”。胡倩倩没有回答,因为她们都知道——早这样,两个人都不甘心。
顾深寒偶尔来录音棚,不打扰她,在玻璃窗外站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带着咖啡,有时候带三明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看看。走的时候会发一条消息,有时是“唱得不错”,有时是“早点收工”,有时只是一个句号。
她回“嗯”或者“好”或者什么都不回,但每次看到那个句号,心里会跳一下。
一个句号。不是结束,是他在说——我在。
专辑录制接近尾声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苏漫妮。
这个名字胡倩倩听过,在行业内的八卦里。苏氏集团的千金,父亲苏远山是做房地产的,这几年疯狂往娱乐圈砸钱,开了家影视公司,签了一堆小鲜肉小花旦,赔得多赚得少。苏漫妮本人据说从小在国外长大,学的是时尚管理,回国后没事干,就在父亲的影视公司挂了个艺术总监的头衔,每天在社交媒体上发自己的奢侈品和旅行照,粉丝比公司旗下艺人都多。
胡倩倩没见过她,也不想见。但她找上门来了。
下午三点,录音棚的前台打电话来说有人找,兰姐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苏漫妮来了。在大厅坐着,说要见你。”
“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她说,不来不行。”
胡倩倩放下耳机,跟兰姐走出录音棚。大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四五岁,大波浪卷发,香奈儿套装,爱马仕的包放在旁边,翘着腿,正在翻一本时尚杂志。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胡倩倩,笑了。那种笑跟赵嘉宜以前的笑不一样。赵嘉宜的笑是刀子上裹着蜜,她不,她的笑是直接亮刀子,连蜜都懒得裹。
“胡倩倩?你好,我是苏漫妮。”她站起来伸出手。
胡倩倩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软,指甲做了很长的美甲,亮闪闪的,像十把迷你匕首。
“苏小姐找我有事?”
“有。大事。”苏漫妮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父亲的公司最近想投资音乐产业,正在找合作对象。我觉得你挺合适的。”胡倩倩没有接名片。“我有公司了。”
“深寒音乐?我知道。但那家公司太小了,配不上你。来我们这儿,条件你开。”
兰姐往前迈了一步。“苏小姐,我们暂时没有换公司的计划。”
苏漫妮看了兰姐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在跟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的意思,然后把目光转回胡倩倩。“不急,你慢慢考虑。这是我的名片,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她把名片塞进胡倩倩手里,拿起包,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前台的小姑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兰姐拿过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粉色的底,烫金的花体字,上面印着“苏漫妮”三个字,头衔是“曼悦文化创意有限公司艺术总监”。没有电话,没有地址,只有一个邮箱。
“这个人,比韩世杰还难缠。”兰姐把名片扔进垃圾桶。
胡倩倩看着那张粉色卡片躺在垃圾桶里,被一张揉成团的纸巾盖住了半边。“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苏漫妮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胡倩倩的视野里。不是她本人,是有关她的消息。娱乐号的推送、社交媒体上的热门话题、同行之间的闲聊——全是苏漫妮。苏漫妮又买了什么包,苏漫妮又去了哪个时装周,苏漫妮又跟哪个小鲜肉传绯闻。她的名字像一颗被嚼过的口香糖,黏在每一双路过的鞋底上。
胡倩倩不想关注她,但躲不开。
第四天,苏漫妮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一个团队——助理、摄影师、造型师,还有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几个人站在录音棚大厅里,像一支小型军队。
“胡倩倩,我想了一周,觉得光投资你的专辑还不够。”苏漫妮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平板,“我想投资你这个人。你看看这个方案。”
胡倩倩没有看。“苏小姐,我说过,我有公司了。”
“我知道。但你公司的资源太有限了,我看了深寒音乐最近三年的财报,利润一直在下滑。顾深寒那个人,做音乐还行,做商业不行。”苏漫妮把平板塞到她手里,“你看看这个,不亏。”
胡倩倩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从专辑制作到巡演安排,从商业代言到综艺曝光,从社交媒体运营到粉丝社群管理,事无巨细,每一页都做得很专业。她在某一页停了一下,不是被内容打动,是她看到了一个名字。计划书的最后一页,策划人署名一栏写着——“策划总监:孟冬。”
孟冬。顾深寒的大学同学,那个贝斯手,那个开民宿的人,那个把赵嘉宜交给韩世杰的人。他现在是苏漫妮公司的策划总监。
胡倩倩把平板还给她。“孟冬是你的人?”
苏漫妮笑了。“他是我从韩世杰手里挖过来的。韩世杰出事之前他就跟我了,他说在盛世娱乐待够了,想换个环境。”
胡倩倩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韩世杰更危险。韩世杰至少让你知道他是个坏人,这个人——她让你猜。
“苏小姐,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暂时不考虑换公司。”
苏漫妮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度。“行,那等你考虑好了再找我。名片你还有吧?我记得我没给你发过第二张。”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像啄木鸟在啄一棵已经死了的树。
兰姐站在胡倩倩旁边,看着那群人走出大门,低声说了一句。“孟冬在她那儿。”胡倩倩说。
“顾深寒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应该告诉他。”
胡倩倩拿出手机,给顾深寒发了条消息:“苏漫妮来找我了。她公司里有个策划总监,你认识。”过了一会儿他才回。“孟冬。”
“你知道了?”
“知道了。他在苏漫妮那儿待了快一个月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电话打了过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变成了敌人。孟冬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承认了——韩世杰出事之前,苏漫妮就找过他。给他开了三倍的工资,一个总监的头衔。他动了心,就去了。跟韩世杰无关。”
“你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是我十几年的朋友。”最后他说了这么一句,没有说信不信。
胡倩倩想替他说——“你信,因为你不愿意相信十几年的朋友会骗你。”但她没说出口。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把人家的伤口扒开看。
“顾深寒,专辑的事,苏漫妮会不会插手?”
“她已经在插手了。”
“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盛世娱乐手里的三家音乐平台——就是之前封杀你的那三家——跟苏远山的房地产集团签了战略合作协议。苏氏集团注资三十亿,成为三大平台的第二大股东。从今天起,苏漫妮在三大平台的音乐业务上有发言权。”
胡倩倩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韩世杰刚走,苏漫妮就进来了。不是走进来,是闯进来。带着钱、带着人、带着孟冬,带着一整套她根本没兴趣知道的商业计划。
“她想干什么?”
“她想买下所有的路,让你只能走她铺的那一条。”
挂了电话,胡倩倩站在录音棚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苏漫妮的白色奔驰刚刚驶出停车场,转弯的时候尾灯闪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挥手再见。
老周在调音台后面调音,头都没抬。“那个女的,来干嘛的?”
“挖我。”
“你答应了吗?”
“没有。”
“那就对了。”老周拧了一个旋钮,“那种人,你跟她走一次,就得跟她走一辈子。”
胡倩倩转过身来看着老周。他低着头专注地调音,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老周,你在行业里干了二十三年,见过苏漫妮这种人吗?”
“见过。有钱人家的孩子,拿钱不当钱,拿人不當人。她们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能买——包、车、房子、人。你今天不卖,明天她加价,后天你身边的人替你卖了。”
“替我卖?”
“对啊。”老周抬起头看着她,“你那个经纪人不卖你,你那个老板不卖你。但你身边的人呢?你那个调酒师朋友阿声,你那个开民宿的孟冬,你那个退休了的老警察老李——他们不卖,他们身边的人呢?”
胡倩倩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不知道。
晚上,胡倩倩去了蓝调酒吧。
不是去唱歌,是去找阿声。她已经很久没来了。蓝调酒吧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门口排着队,里面坐满了人。有人认出她,喊了一声“胡倩倩”,她点了下头,穿过人群走到吧台前。阿声在调酒,看到她,放下手里的摇酒壶,倒了一杯温水推过来。
“今天不唱?”
“不唱。我来问你一件事。”
“问。”
“苏漫妮来找过你吗?”
阿声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找过。”
“她说什么?”
“让我去她公司上班,当音乐总监,工资翻五倍。”
“你答应了?”
阿声把擦好的杯子放在架子上,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呢?”
胡倩倩没有回答。她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温的。
阿声重新拿起一块抹布,继续擦杯子。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杯子都要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一眼。“她上周来找我的,我说不去。她说那行,等你改变主意了再说。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名片,我扔了。”
“她还会来找你。”
“来就来。她来的次数多了,就不来了。有钱人的耐心,没那么长。”
胡倩倩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指甲剪得很短的手,想到他说过的话——“我是一个音乐治疗师,在地球的时候。”他也是从地球来的。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在酒吧里调酒,在深夜弹琴,在黑暗中帮她钉好外婆家的相框。
“阿声,你为什么不回去?”
“回哪?”
“地球。”
阿声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壁上的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回不去了。那边可能已经没有我了,就像我在这边没有我一样。”
他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拿起另一块干布,不再说话。
胡倩倩喝完那杯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阿声说了一句话。“你不是没有家。蓝调酒吧就是你的家。”
身后传来阿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你呢?你的家在哪?”
胡倩倩站在门口想了片刻。“在台上。”
她推开门走出去。夜风很冷,她裹紧了外套。身后的门关上,把酒吧里的灯光和温暖都关在了里面。巷子里很黑,路灯隔得很远,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震动了。顾深寒的消息:“专辑封面的事,我让设计师又改了一版。发你邮箱了,你看看。”
她没有看邮箱。她站在巷子里,对着手机打了一行字。“顾深寒,你觉得苏漫妮下一个会找谁?”
“你身边的人。我已经让人盯着了。”
“盯不住的。她找的不是你的人,是你的‘自己人’。谁是你最信任的人,她就找谁。”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很久,然后又消失了。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来一个字:“嗯。”这一个字像是他在把所有想说的话压成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包裹,塞进信封里,写上她的名字。
她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锁了手机,走出巷子。陈叔的车停在路口,看到她出来发动了引擎。胡倩倩打开车门坐进去。
“回家?”
“回家。”
车子驶上主路,她靠着车窗,看着城市的夜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到家的时候,单元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陈叔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胡倩倩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那个女人抬起头来——赵嘉宜。
“你怎么在这?”胡倩倩推开车门。
“我爸睡了,我出来走走,走走着就到你这边来了。”赵嘉宜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子尖红红的,嘴唇有点干裂,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光——不是兴奋,是平静。
“进屋说吧。”
“不进了。我就说一句话。”赵嘉宜看着她,“苏漫妮今天找我了。让我去她公司当‘荣誉顾问’,开价一年五百万,不用坐班,挂个名就行。”
胡倩倩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答应了?”
赵嘉宜看着她,哈了一口气。白雾在路灯下散开。“我说我考虑考虑。但我不用考虑。我如果去了,她下一步就是让你去。你去了,她不就赢了吗?”
胡倩倩站在她对面,两个人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旁边是路灯,脚下是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胡倩倩说。
赵嘉宜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我一直这么聪明,只是以前没用对地方。”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胡倩倩,你说过,‘我会唱下去,唱到你听见为止’。我现在听见了。你也别停。”
她走了。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胡倩倩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上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着电梯壁闭上了眼睛。今晚阿声没有答应苏漫妮,赵嘉宜也没有答应。但她不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有多少人来找她身边的人。有钱人的耐心没那么长——阿声说的。但有钱人的钱,很多。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家门口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胡倩倩弯腰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蓝调酒吧的吧台,阿声站在后面擦杯子。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这个也是地球来的吧?你不告诉我,我自己查。”
胡倩倩的手指将那张照片攥出了折痕。手机震动了——苏漫妮的第一条消息,不是名片上的邮箱,是她的私人号码。
“你的人,我都见过了。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了。你猜,下一个见谁?”
胡倩倩盯着这行字,苏漫妮不是跟她玩游戏,是在拆她的房子——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从最信任的人开始,拆到她一个人站在空地上,无处可去。
她没有回复,打开门走进去。
外婆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到最小。胡倩倩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把毛毯拉上来盖住外婆的肩膀。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盏路灯。
灯还亮着,但照着的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