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青》李屹南

2、叶子 他走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学校饭菜没了，我带你去吃？”手搭在门框上，语气很随意。

　　沈青许正把最后一本书往抽屉里塞，手指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他，眼神已经完全清明了，没说话。那沉默里有审视的意思。

　　顾予安被她看烦了，耸耸肩，身子已经往走廊那边转了。

　　“随便你。”

　　脚步没停。走廊里就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空旷，单调。

　　然后身后响起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

　　他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隔着一截，轻轻稳稳的。他没回头。

　　两个人隔着一截楼梯，一前一后出了教学楼。正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明晃晃的。
　　操场被晒得发白，空气里是塑胶跑道烤热的气味混着叶子的味道。
　　风是热的，只把校服衬衫下摆掀起来一点点。

　　顾予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书包挂了一边肩膀。沈青许隔着三四步跟着。

　　到校门口他停下来买水。冰柜拉开门，冷气扑面。他拿了两瓶，一瓶拧开灌了两口，另一瓶头也不回往后递。

　　沈青许顿了一下接了。
　　冰的，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沾湿了手指。

　　“……谢了。”声音很轻。

　　顾予安拧上瓶盖，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两人站在校门口树荫下喝水。
　　街上没人，蝉鸣从树冠里往下灌。
　　远处有辆公交车慢悠悠开过去，尾气在热浪里扭着。顾予安喝完把空瓶往垃圾桶里一扔。

　　沈青许低着头，用指尖一点一点抹瓶身上的水珠。瓶盖始终没拧开。

　　顾予安收回视线，没等她，也没催，步子不快不慢往前走。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脚步又跟了上来。还是隔着三四步。

　　拐过街角就是那家面馆。
　　门脸不大，塑料帘子半卷着，里面吊扇开最大档，吹得墙上的菜单哗啦啦响。
　　老板娘趴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冲顾予安点点头。

　　“还是老样子嘛？”

　　“是嘞。再来一份一样的。”他找了个靠近风扇的位子坐下，冲沈青许抬抬下巴。

　　她在他对面坐下了。桌面擦过，但有一层洗不掉的旧油渍。她把手放在桌沿上。

　　顾予安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一双搁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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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

　　没来由的烦躁，多半是天气。
　　他伸手去翻口袋，也不知道在找什么。指尖摸到一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来一看，空的。
　　他捏了两下，正要往桌角扔。

　　对面窸窣响了一下。

　　沈青许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探进口袋，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推了过来。

　　那支烟。细细的，早上他递给她的那支。
　　有一小截被冰水洇过，皱了一点，又压平了，一看就在口袋里放了好久。推过来的时候，食指上那圈胶布卷起的小角还没干透。

　　顾予安看着那支烟。没立刻去拿。看了她两秒。

　　然后笑了，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

　　“你没抽？”他把烟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

　　“我不会抽烟。”

　　“那你接什么。”

　　“你给的。”

　　沈青许的目光从桌面移到烟上，又移开了。她把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
　　刚才推烟过去的时候，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自己大概没注意。

　　他脸红了。

　　随即是他再也憋不住的笑声。

　　沈青许偏头瞥他。有病？

　　“你笑什么。”

　　顾予安别过脸去，肩膀还在抖：“没……没什么。”

　　他才不会说。就刚才忽然想起来，贴吧上有人讲过:不善言辞的女生，撩起人来没轻没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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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风扇转得慢，后排几个男生趴着，困得不行。

　　顾予安枕着胳膊，盯着黑板，眼皮直往下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老王在讲抛物线，粉笔字歪歪扭扭的。

　　像条蛆。

　　顾予安没忍住，笑了出来。

　　老王推推眼镜，转过身。

　　“顾予安，站起来。”

　　“咋了嘛。”

　　“黑板上的题你能解出来，我就让你坐下。”

　　顾予安盯着黑板上扭成蛆的英文，皱了半天眉：“不能。”

　　“那就站到下课，醒醒瞌睡。”

　　“就罚我一个？就我打瞌睡是吧。”

　　老王扫了一圈。有几个也犯困，但——

　　“沈青许！”

　　沈青许侧脸枕在书上，马尾从桌沿垂下来，一动不动。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里还蒙着雾，眨了眨，然后站起来。
　　动作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就是脸颊上压了道红印子。粉笔灰蹭在袖口上，她在桌下用拇指按平了。

　　“会写吗。”

　　沈青许没理会，开口就把解法念了。语气平平的，一句接一句，半点卡壳都没有。

　　老王有点挂不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行吧……坐下吧。困了就去洗把脸，别趴着。”

　　沈青许已经坐回去了，翻开笔记本，还是刚才那个姿势。
　　后颈的红印没消，她也不管。

　　“你还站着干嘛。”老王拿粉笔头敲敲讲台，“坐下。”

　　顾予安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吱了一声。

　　他翻开课本。
　　黑板上那道题还歪歪扭扭的。沈青许刚才念解法那个声音，平平的，字字清楚，半句废话没有。
　　明明都困成那样了，脸上还有印子，站起来就能解题。解完了也不吭声，坐下继续睡。

　　靠。

　　这人，背刺我。

　　铃响了。

　　老王拍拍粉笔灰，夹着教案走了。后排几个男生全瘫了。
　　顾予安从桌兜里摸下节课的书，余光里沈青许站起来往洗手间那边去了。走过他桌边，带起一阵很淡的肥皂味。他又闻见了。

　　一瓶矿泉水搁在桌角上。

　　他抬头，只看见她走过去的背影。没说话，也没看他。

　　旁边阿陈凑过来，压着嗓子：“新来的给的？”

　　“不是，”顾予安把水收进桌兜，“上午让她帮忙带的。”

　　阿陈嘿嘿两声，没再问。

　　顾予安也没解释。他把那道题翻出来，看了半天，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厉害。写完又划掉了。

　　放学两人默契的相遇在去网吧的路上。

　　“你还要去网吧兼职？”

　　“嗯……对，那边福利挺好。”

　　“那行。060804号机子，还是包夜，一包万宝路，酸菜泡面加肠加蛋。”

　　“哦。”

　　顾予安没由来地蹦跳起来，伸手摘了片叶子。

　　沈青许跟在后面，愣了一下。

　　这人在干嘛？

　　他落地，把叶子往指间一夹，抬手遮住太阳。也没个解释。

　　两人继续往前走。还是那个距离，就是话比以前多了点。

　　网吧里顾予安正打到关键处，耳朵却被人死死揪住。

　　“还打呢臭小子。短信不回，电话也不接，害老头子我等半天。”

　　顾予安歪着脖子，手还搭在键盘上：“周叔你就让我多玩几天不行吗。”

　　“我也想啊少爷。你白天睡觉的事老师可跟家里说了呀。”老周顺势把他桌上那包半烟拿起来，揣自己兜里，“我就纳了闷了，家里又不是不能玩，非跑网吧来？”

　　“你不懂。”

　　“少抽点，少爷。”

　　“又顺我烟。”
　　顾予安揉揉耳朵，往椅背上一靠，“沈青许，明天帮我带包万宝路。对了，早上要是饿了去煎饼摊买一份，给我也带一份。报我名不收钱。”

　　沈青许端着泡面站在后面，没出声。她看看手里的泡面，又看看他。

　　“行。”

　　顾予安听见声音转头，这才看见她。
　　泡面还冒着热气，她端着，站得不近，指节叫碗底烫得有点发红。热气熏得她眯了一下眼。

　　“怎么不吃。”

　　“太烫。”

　　“泡面你帮我吃了吧，”他说，“我现在不饿。”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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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走。

　　顾予安靠在后座上，校服搭在膝盖旁边，领口还有网吧的烟味。
　　暖风开得足，吹得小腿发干。
　　他没往外看，低着头，拇指一下一下按着电源键。屏幕亮了，灭了。亮了，灭了。

　　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车里很安静，就发动机嗡嗡的。老周在前面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他一眼，也不说话。

　　顾予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腿上，偏头看窗外。

　　街灯的光一明一暗照在脸上，表情挺淡的，眼皮耷拉着，像是困了，又没闭眼。

　　他伸手摸了摸校服口袋。那片悬铃木叶子还在，边缘更枯了，捏在指间沙沙响。

　　他把它举到窗边，对着路灯光看了看纹路，又放下来，塞回去了。

　　车子拐进窄巷，减速带颠了一下，膝盖撞上前排椅背。老周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问。

　　他把椅背往后调了调，整个人陷进皮座椅里，闭上眼。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刚刚吧台那女孩，谁啊？”

　　“同学。”顾予安闭着眼，脸贴着车窗玻璃，声音闷闷的。

　　“你喜欢人家啊？”

　　顾予安猛一下坐直了。校服从膝盖上滑下去，他一把捞起来，动作太大，膝盖又磕前排椅背上了。

　　“咋可能，”他说，“人家刚转来两天。”

　　老周笑了，没出声，嘴角往上牵了牵，方向盘打了个弯。路灯一道一道扫过挡风玻璃，从他脸上滑过去。

　　“咋不可能嘛。少爷不知道一见钟情嘛？”

　　顾予安噎了一下。他把校服重新搭回膝盖上，人往座椅里一靠，后脑勺抵着椅背，盯着车顶看了两秒。

　　“少来。”

　　老周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这回没接话，笑着摇摇头，把暖风调小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就剩轮胎压路面的沙沙声。

　　顾予安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没新消息。他点开微信，退了。点开贴吧，拇指划了两下，什么也没看进去。手机翻了个面扣腿上，偏头看窗外。

　　过了大概三秒。

　　“周叔。”

　　“嗯？”

　　“她叫沈青许。”

　　老周没回头。镜子里，后座那小子又闭上眼了，耳朵尖在路灯光里发红。他握了握方向盘，踩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