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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次见面 “栖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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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栖,身体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的妈妈,今天起的早,脸上看起来没有血色,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走吧,去送你老太最后一程吧。”
“嗯。”
柳予栖跟着妈妈走到堂屋灵堂前,紧随着妈妈侧后方跪下,沉默地磕了三个头,直起腰身时脑子一阵晕眩,她连忙熟练地瞪大眼定定神,眼前景象逐渐清晰过来。
妈妈前额还挨着冰冷的青砖,身子挡住脸,看不清神色。
自从上次陪连连在湖边钓鱼晕倒醒来后,便添了这时不时头晕目眩的毛病,两三年前就已消失的梦魇也时时入梦扰眠。
每次晕眩总感觉好似看到了什么,又忘了什么。可前世一生的记忆未有空缺,难道是这具身子之前的经历?
灵堂旁,老太的直系子孙凑近来拉起妈妈,嘴里用方言念叨妈妈的名字,与渐大的哭丧声混在一起,这样持续了五分钟,哭作一团的长辈终于分开。
柳予栖早已起来立在一旁等候,四处观望。门外院子里,大厨正挥舞着长勺在大铁锅里翻动,周围几个帮厨忙碌地布菜摆盘,茫茫白雾缓缓在空中堆积笼罩着几人。
柳予栖很少见到这种场面,有些稀奇。
昨天夜里又下几场阵雨,今早初晴,院子里的土路显得更加湿漉漉,还映着些不小心洒落的油汤的光。
院子外,小路对面,人们三三两两成群,围着几排圆桌,准备落座吃饭。
鞭炮声又起,小路头,从其他村庄赶来的亲戚纷纷缩着脑袋搓着手往这边走。
几个走在前头的从兜里摸出一张红色钞票,径直行到一张圆桌旁。圆桌前仅两人坐着,其他人都站在外围,脖子前伸,眼睛瞪着,耳朵竖着,仿佛今日是为看上账而来。
堂屋内,见妈妈似乎整理好情绪,柳予栖礼貌的对着表舅们笑一笑,便随着妈妈寻找位置就座。
最靠近水泥路的桌子边,本家的亲戚拉着妈妈,她们便在这里坐下。
悼念结束,仅有几面之缘的表舅们穿梭在各个桌子间送一次性桌布和一次性碗筷,宴席这就要开始了。
小路对面,短寸头的表舅站在门口菜园边上,拎着几盘红炮准备点燃。
爆裂骤然炸响天地,红屑四溅,李兰琴忙捂上女儿的耳朵。
柳予栖唇畔漾开一抹浅笑,柔和恬淡,眉眼随之舒展,清丽动人。
母亲的温暖关切,从初见便始终如一。
灵魂附入这具躯壳时,恰衔上她在前世殒命的年岁,同逢及笄之年,命运却云泥之别。
秦淮河的水冰冷刺骨,手腕上发簪划出的尖锐伤痕不停溢出红丝,晕入河水,眼皮沉沉阖上前,湖面柔柔洒下繁华璀璨的两岸街景,依稀映进她涣散的眼眸。
她死后并没有入忘川走奈何桥,失去五感,无知无觉,即将魂飞魄散之际,灵魂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拉扯,随后被金色的光晕温柔包裹住,意识苏醒过来,便已是千年之后。
彼时她心如死灰,无甚惊讶,前身记忆一概不知,浑浑噩噩敷衍几日后,后知后觉自己竟能毫无破绽地起床上培训班,和前身父母兄长交流,然后入睡。
家里的用品放在哪里,她不用思考就能找到,从兄长口中可以推断前身是个经常忤逆长辈的离经叛道之人,但她乖顺木讷,竟无一人怀疑。
柳林正欣慰:闺女叛逆期终于过去啦~长大啦~又是爸爸的贴心小棉袄啦~
兄长嘚瑟:嗯,我可爱听话的妹妹终于不执着和我对着干了,那帮小子不得羡慕死!
李兰琴担忧:乖宝啊,懂事了,但是脾气不能全部收起来,到外面有人欺负你,你就拿出怼你爸的气势出来,这样别人就不敢看轻你了。
渐渐的,在这种家庭氛围中,柳予栖眼中的光彩重新生出来,上舞蹈培训班,进高中,走艺考路,靠着前世冠绝一时的技艺成功拿下各院校第一,入学四年,而今刚刚毕业。
真正放下过去,是研读宋史后。
几百年朝代更替,靖康之变,北宋变南宋,崖山海战,蒙入中原,宋军全军覆没。
大臣陆秀夫背着年仅8岁的末代皇帝赵昺投海自尽,随行军民十万余人相继殉国。
那些父亲曾绞尽脑汁急于巴结的达官显贵,在史书上不过寥寥几笔,有些连名字都没有出现。
读完最后一页时,是个雪天,窗外白茫茫一片,她穿着柔软的毛衣坐在开着空调温暖的房间里,妈妈敲门说午饭做好了,有她想吃的糖醋排骨。
她长舒一口气。
500万字、一万余页,宋三百余年、近十亿人的一生就讲完了。
磅礴的历史长河中,能重续生命的又有几个?
千年后女子如此自由,原身虽自小习舞,但未缠足,正常长大的双脚相比前世踩在地上更加稳固平衡,又不失轻盈之美。
进入舞蹈学院后,柳予栖拥有了自己的手机,恰逢互联网高速发展的几年,各类信息纷繁冗杂,无边无际,但关于古汉服的内容寥寥无几。
有能人自制秦服穿上大街,却无人欢呼,舆论风向甚至偏于讥讽反对。
柳予栖敏锐意识到问题,和专业为艺术管理的室友连连一拍即合。
柳予栖画制衣图,逛布料市场,找裁缝店定制。
连连注册账号,准备摄影器材,找合适的棚子布景。
第一期视频投出去就小火了一把。
画中女子葱白绫衫窄袖翩跹,蹙金绣缘随舞流光。素带束腰,舞步舒缓婉约,身姿如柳扶风,体态似月浸波,一步一韵,于衣袂翩跹间,藏尽江南温婉与金陵清绝。
账号从大二到大四稳定产出两年,到如今收获两百多万粉丝,算是视频平台舞蹈区头部。
她在每期视频简介都会详细介绍当期衣饰搭配,北宋风雅日积月累深入观众心中。
大四时两人合开了一个工作室,哥哥入股,帮着处理合作邀约。
毕业前,有许多家舞团递出橄榄枝,但柳予栖都婉拒了,她不喜在万众瞩目的台上跳舞,即使已经和过去告别,也不能借此逼迫自己再坦然直面众人目光。
柳予栖怔怔愣神间,妈妈的手已经收回去。
路口有一人姗姗来迟,在圆桌记了名后,也被指引过来入席。
十几张桌子大多坐满,柳予栖旁边有一个空位,这个位置是端菜位,有空余的情况下,没人会坐。
来人却在此停下,落座之前,先有中药的辛香清苦扑面而来,似林间雨后湿土和干叶的气息。
“这个位置没人坐吧?”
温和礼貌的询问传入耳朵,柳予栖猝然回神,转头回答:“没有,你随意坐。”
待视线聚焦,她惊讶地睁大双眼,“傅医生?”
傅医生狭长的眼眸里闪着笑意:“嗯,柳姑娘。”
“好巧啊,傅医生是哪边的亲戚?”
“死者丈夫这边的,我奶奶是她丈夫的妹妹。”
“啊,那傅医生比我长一辈,老太和我姥姥的妈妈是同一辈的,我姥姥寄养在老太家好多年,就把她认作干妈妈了。”
“嗯,我年龄是比柳姑娘大。”
“但是傅医生年轻有为,是我们晚辈的好榜样。”
柳予栖真心实意地夸奖,但傅医生好像不太开心。
李兰琴在另一边戳戳女儿,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么个大帅哥,比你哥和你爸年轻时候都帅,不愧是我女儿,青出于蓝。”
“昨天刚认识,连连给我在中医馆挂了个号,他是给我看病的医生。”
“中医这么年轻,我看他头发都没掉几根,能靠谱吗?”
“傅泰仁的传人,我昨天在网上查了他的履历,天才来的。”
“哦哦哦,你说傅泰仁我知道了,和脸没对上号。我一直以为他应该长得很着急,一眼看过去就德高望重,医技惊人。现在看来,惊人的可能是旁的地方。”
“妈,跟女儿说话能不能收敛点。”
李兰琴轻咳两声,转移话题:“乖宝你哪里不舒服,是食欲不振?昨天你爸做的饭都没吃完。”
柳予栖一脸无奈:“妈,满满一桌菜,你俩都没怎么动筷子,就坐旁边拄着头看我吃,我的发育期已经过去了好吗?现在饭量肯定没有以前那么大。”
“我和你爸还愁呢,你爸以为是他厨艺下降,我想着你可能是在节食。天天运动量这么大,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肉别又掉完了。”李兰琴忧心忡忡。
十五岁那年女儿在舞蹈机构晕倒,李兰琴接到电话时,连晴月余的天空雷雨骤作。
孩子醒来后什么也吃不下,只能勉强喝下去点米汤,短短半个月就消瘦得弱不禁风,平日里穿着正好的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
医生说大概率是抑郁症,需要家人陪伴,多和她说话,多夸夸她。她和老柳愁得不行,把在外面参加夏令营的柳哥哥也叫了回来。
那时候都想着要不就算了吧,舞蹈跳得这么痛苦,以后就随她去吧,孩子学习成绩也好,以后正常考一本不成问题。
两人选在阳光明媚的一天,拉住吃过饭要回房间的女儿,说出决定,女儿竟然说她还要继续跳。
她说她已经缓过来了,说她其实很喜欢舞蹈,说家人们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李兰琴到现在都还记得老柳哭得稀里哗啦的丑样。
但女儿坚持要换舞蹈机构,老柳察觉到不对劲,叫了人去查,才发现女儿的私教暗地里在做皮条客。
老柳生意正风生水起,但想撼动这条暗链还不够资格,恨自己无能。原本想守成的心歇了,作决策时比李兰琴这个激进派还激进,公司到如今已经是金陵城首屈一指的龙头产业。
那个私教早已在金陵城消失,无影无踪。
傅云停温声替柳予栖解释:“伯母你好,柳姑娘是积郁成疾,须得多给予她关心,心情舒畅,病自然就消了。”
很难不怀疑,母女俩所有对话他都听见了。
“傅医生不必客气,咱们平辈。多谢傅医生指点,栖栖人乖巧,在外容易受欺负,受了气也不跟我们说,自己压在心里,我们做家长的也是又心急又拿她没办法。”
柳予栖受不了妈妈一说起她的事就夸大其词,忙夹两筷子凉拌牛肉到她碗里:“妈,上菜了,快吃吧。”
宴席开始,几盘凉菜之后便是炸物,柳予栖夹了一块春卷,咬上一口转头惊奇感叹:“这块春卷竟然是甜的!”
李兰琴对上她发现新大陆的目光,笑道:“怎么样,知道你喜欢吃甜食,还挺符合口味的吧?喜欢吃,回家以后买几袋,想吃就炸。”
柳予栖不顾着舌头烫伤的风险,对着果冻般的内陷吹几口凉气,囫囵吃完刚想再夹一块,盘子里只剩最后孤零零一个,已经有筷子在上面悬着。
傅云停察觉到身侧的灼灼目光,毫不犹豫把最后一块炸春卷夹走了。
他轻瞥一眼女孩,解释道:“脾胃虚,少吃油腻生冷辛辣刺激的食物。”
女孩蔫嗒嗒地点头。
李兰琴惊奇,她女儿她能不清楚吗?内里一根筋着呢,生病前明着犟,生病后就柔柔的淡淡的把所有不让干的事都偷偷干了,被发现了还摆出一副无辜样。
这傅医生,果然有几招。
上菜速度很快,主菜紧接着上场,柳予栖喜欢吃红烧肉,炖煮的红烧小块五花肉以及焖煮的梅菜扣五花肉片,都尝了几口,果然与爸爸以及饭店做的味道不一样。
不知如何形容,感觉更有一种人情味在里面,甜味少些,酒味却重了几分。大锅饭好像是香那么一点。
闷头吃了半小时后,柳予栖端着一次性的塑料杯,拿着透明勺子小口吸溜鱼汤,酸酸鲜鲜的,正好做味蕾品尝的收尾。
旁边传来一声压在喉头低醇清越的笑:“柳姑娘吃饭真香,还懂得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李兰琴一听有人夸她女儿,又来劲了:“傅医生有所不知,栖栖从小除了舞蹈就两大爱好,吃饭和看帅哥。帅哥在旁,饭量翻倍。”
柳予栖忍无可忍,喝下最后一口未冷凉的鱼汤,抱住搁在腿上的包:“妈,我吃好了,走吧。”
站起身时,她想了想,和坐着的傅云停打个招呼:“傅医生再见。”
傅云停盯着女孩的背影,眼底一抹凝重闪过,神色深不可测。
昨夜梦境内容发生了变化,且不同以往,今早醒来回忆细节都清晰,梦境中的情绪也沉重压在他心上。
别院水榭灯火璀璨,池畔荷香浮动,丝竹清音绕梁不散。
他位列席间,身前案上陈设清雅,珍馐精致。
主位唤他神医弟子:“你师徒二人救颖州百姓于水火,是大功臣,官家收到奏折后欲行赏,却得知二位疫病结束后便已悄然离去。今日江宁相遇,惊觉傅小神医果然风姿卓越,怨不得颍州知州千金一见倾心,不惧疫病,整日跟随你救治病患。”
他淡声应付几句,内心却充斥着焦急、悔恨,仿佛来赴宴是为等谁,为见谁一面。
乐声低徊间,新晋花魁自水榭回廊缓步而来。乌发松挽,素簪绾发,敛衽行礼,姿态温婉有度,目光平视,谦卑却不卑微。
那若水清瞳越过他,如流水无痕。
她不记得他了。
情绪霎时间大起大落,急火猛攻心,他不动声色含进一枚丹药,和着喉头的鲜血咽下。
梦境到此中断。
近日来发生的事情疑点重重,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柳予栖。
昨日初见,晚上便出现新的梦境,而梦中女子竟与她有八分相似。
那女子年龄尚小,若与她同岁,容貌恐怕相差无几。
只是气质不尽相同,流落秦楼的风尘女子和著名企业家娇宠的小女儿,身份可谓天差地别。
他们之间,究竟有何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