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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不期而遇 C市东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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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市东郊,凌晨一点半。
这条街白天还算热闹,到了这个点就只剩下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惨白的日光灯把门口的地面照得像案发现场,冷柜的嗡嗡声从店里传出来,混着远处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引擎声。
裴烬蹲在第三排货架前,把过期饮料一瓶瓶拣出来。
动作很机械,像拧紧了发条的机器。
蓝色工服在他身上绷得有些紧——不是尺码小了,是他比上个月又瘦了一点。袖口往上捋了一截,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那是工地和外卖箱一起打磨出来的。
左手虎口有一道疤。
不规则的凸起,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没去缝过。不是因为不想,是那时候连挂号费都掏不起。
“裴烬,外面的垃圾倒一下。”
收银台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是值夜班的同事,姓周,四十多岁,秃顶,脾气不好。
裴烬“嗯”了一声,拎起黑色垃圾袋往外走。
玻璃门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垃圾桶在店侧面的巷子里。他把袋子扔进去,正要转身,余光扫到巷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
那人在抽烟。
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照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裴烬没多看,回到店里。
冷柜的嗡嗡声又灌进耳朵。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台面。
“刚才巷口那个人,你认识?”周叔突然问。
裴烬摇头。
“我看他一直往这边看。”
“可能想买东西。”
“想买东西不进店?”周叔撇撇嘴,“盯了你半天了。”
裴烬的手顿了一下。
又是这种事。
他太熟悉那种目光了。在咖啡店打工的时候,老板用这种目光看他;在酒吧端盘子的时候,客人用这种目光看他;连送外卖的时候,都有女客户开门后愣住,然后问“你送不送别的”。
每一次,都以他辞职或被辞退告终。
他把抹布拧干,继续擦台面。
管他呢。这份工作要是再没了,下个月的房租就真没着落了。
玻璃门又被推开。
风铃声很脆。
裴烬抬头,那个穿羊绒大衣的男人进来了。
近看比远处更扎眼。
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大衣下面是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跟这间堆满泡面和关东煮的便利店完全不搭。
男人走到货架前,拿了一包烟,然后径直走向收银台。
裴烬扫码:“二十三。”
男人递过来一张一百的。
裴烬找零的时候,听到对方说:“你多大了?”
不是第一次被问这种问题。
裴烬把零钱推过去:“不卖烟给你,未成年不能买。”
“我不是要买烟。”
“那更没什么好聊的。”
男人没走。
他靠在收银台边上,把烟拆开,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点。
周叔在旁边假装看手机,耳朵竖得老高。
“你在这工作多久了?”男人又问。
“关你什么事。”
“我姓陈,陈屿白。是个经纪人。”
裴烬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哦。”
“你考虑过做演员吗?”
这话裴烬听过类似的版本。
在咖啡店,老板说的是“你考虑过做我的人吗”;在酒吧,客人说的是“你考虑过陪我一晚吗”;在工地,工头说的是“你考虑过去整容吗,长这样干活太招眼”。
每一个版本后面,都跟着他想忘记的结局。
“没兴趣。”
“你都没考虑过,怎么知道没兴趣?”
裴烬终于放下抹布,正眼看着陈屿白。
那双眼睛很黑,瞳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眼尾自然上挑,配上冷淡的表情,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先生,”裴烬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我不管你是经纪人还是什么人,我都不感兴趣。你买了烟,可以走了。”
陈屿白没动。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收银台上。
“你考虑考虑。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裴烬看了一眼名片。
银色卡纸,烫金字体,印着“陈屿白·经纪人”和一行电话号码。
他拿起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松手。
名片掉进垃圾桶。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陈屿白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有意思”的表情。
他转身走了。
风铃声又响,玻璃门关上。
周叔凑过来:“那人谁啊?”
“不知道。”
“你不看看名片?万一真是经纪人呢?”
裴烬把垃圾桶的盖子合上:“周叔,你见过真经纪人来这种地方吗?”
周叔想了想,也是。
裴烬继续擦台面。
玻璃门外,陈屿白站在便利店对面的路灯下,把那根烟点着了。
他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那个穿蓝色工服的年轻人。
186的身高,在这个矮小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突兀。肩宽腰窄,站姿笔直,但又不是那种练出来的挺拔,更像是一种“我得站直了才不会被压垮”的本能。
转身的时候,那张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眉骨高耸,眼窝微陷,鼻梁像山峰一样挺直。肤色很白,白得不像做过工地的人,但那不是养出来的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冷白。
陈屿白在娱乐圈混了十五年,带过三个影帝两个影后。
他看人准到近乎变态。
那张脸不是“可能会红”,是“一定会红到发紫”。
但更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个年轻人扔名片时的表情。
不是欲擒故纵,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在乎。
那种不在乎,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剩下的东西。
陈屿白把烟掐灭,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刘,帮我查一个人。”他顿了顿,“东郊这边的大学城附近,有一家便利店……对,就是那种三本学校旁边的。帮我查一下一个年轻店员,男的,二十出头,长得极好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屿白笑了:“不是找茬,是想签他。”
他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便利店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裴烬还在整理货架。
他蹲下去,站起来,把饮料一瓶瓶码好。
动作机械,但精准。
像一台不需要感情的机器。
陈屿白转身走进夜色里,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拿到那个年轻人的资料、怎么说服他签约、怎么把他送上荧幕。
他有一个感觉,这个年轻人会是他职业生涯最后一块拼图。
也是最大的一块。
便利店里,裴烬把最后一瓶饮料码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
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那张银色名片。
烫金字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他把盖子合上。
周叔在收银台后面打了个哈欠:“还有两个小时换班,你撑得住吧?”
“嗯。”
裴烬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把对面的电线杆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又不想了。
他想的事情从来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小时候想被领养,结果养父死了。
上学时想考个好大学,结果只考上了个三本。
打工时想安安稳稳赚点钱,结果每份工作都因为各种原因干不长。
所以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
不想,就不会失望。
不失望,就不会疼。
冷柜的嗡嗡声突然变大了。
裴烬走过去,对着冷柜的门踢了一脚。
声音停了。
他的倒影映在玻璃门上——蓝工服,白脸,黑眼圈。
像个鬼。
他对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转身走回收银台。
还有两个小时换班。
下班后回去睡四个小时,然后去学校上课。
下午还有一份外卖兼职。
他算了算账,这个月的房租还差两百。
两百块。
不多,但就是凑不出来。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窗外,一辆出租车驶过,尾灯拖出一道红色的光痕。
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惨白,刺眼,无情。
像这座城市所有不肯睡去的眼睛。
陈屿白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机屏幕亮着。
他收到了一条消息:“查到了,那个人叫裴烬,XX学院大三学生,在便利店做夜班兼职。孤儿,福利院长大的。”
孤儿。
陈屿白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
他把手机锁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车窗外,C市的夜景一帧帧后退。
他想起裴烬的眼神。
那种冷,不是天生的,是被冻出来的。
一个人得被扔多少次,才能养成那种眼神?
出租车拐进主路,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陈屿白睁开眼,看着窗外。
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人,他要定了。
不是因为那张脸。
是因为那个年轻人扔名片时,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那种“我不信任何人”的倔强。
他知道那种倔强背后是什么。
是疼。
是疼到不敢再信任何人。
便利店里,裴烬在拖地。
拖把在水桶里搅了几下,拧干,然后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水痕。
周叔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呼噜声都出来了。
裴烬没叫他。
拖完地,他把拖把放回角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两点一刻。
还有四十五分钟换班。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外面透了口气。
夜风更凉了。
他缩了缩脖子,把工服拉链拉到最高。
街对面的路灯下,烟头还在地上冒着最后一缕烟。
那是刚才那个男人站的位臷。
裴烬看了一眼,转身回店。
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掀开盖子。
那张银色名片还在最上面。
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把盖子盖上。
不需要。
他不需要任何人。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以后也是。
凌晨三点,换班的人来了。
是个大学生,跟他差不多大,戴眼镜,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辛苦了。”那人打了个哈欠。
裴烬点头,脱下工服挂回员工室,换上自己的外套——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
他走出便利店,冷风迎面扑来。
C市的凌晨很安静。
他沿着人行道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路过一盏盏昏黄的路灯。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是陈屿白。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很有诚意的。”
裴烬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删了。
不是不想回,是没必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出租屋在一条巷子的最里面,是一间隔断间,不到十平米。
开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没开灯,摸黑脱了鞋,倒在床上。
床板吱呀了一声。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是超市打折时买的那种,最便宜的。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吵。
是因为太安静了。
他摸到手机,打开一个视频APP,随便点了一个电影。
《海上钢琴师》。
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
1900站在舷梯上,看着远处的纽约。
城市那么大,看不到尽头。
裴烬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听着1900的声音。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想起了那张银色名片。
烫金字。
“陈屿白。”
然后他睡着了。
窗外,C市的天空还是黑的。
凌晨四点的城市在沉睡。
只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惨白,刺眼,无情。
但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陈屿白也没睡。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
裴烬。
22岁。
孤儿。
福利院出身。
6岁被收养,8岁养父去世,养母改嫁。
13岁开始独自生活。
做过洗碗工、外卖骑手、后厨学徒、工地小工……
考上了一所三本大学,工商管理专业。
没有任何表演经验。
陈屿白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
像素不高,像是从什么监控截图上扒下来的。
照片里,裴烬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站在雨中,头盔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但那个站姿,那种“我撑得住”的姿态,隔着模糊的像素都能感觉到。
陈屿白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短信。
“我会再来的。”
这一次,他没有等到“已读”的提示。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十五年,他学会了一件事——真正值得等的人,值得等很久。
窗外的天快亮了。
C市从沉睡中慢慢醒来。
陈屿白关了台灯,办公室陷入短暂的黑暗。
然后在晨曦的微光中,他又看到了那张照片里的脸。
眉骨高耸,眼尾上挑。
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陈屿白自言自语:“裴烬,你命里带红。你躲不掉的。”
便利店的灯在清晨六点自动调暗了。
白班的人来了,夜班的人走了。
新的一天开始。
裴烬在出租屋里睡着,手机还在播放《海上钢琴师》。
1900最后没有下船。
裴烬也没有。
至少,现在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