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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次密码 母亲留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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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黑色轿车的车灯不刺眼,却像一双眼睛,贴在雨里,安静地跟了上来。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后面那车是一起的吗?”
我没答。
岑叙安坐在旁边,袖口还湿着,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滴。他没有回头,只对司机说:“师傅,前面路口右转。”
车右转。
后面的车也右转。
我笑了一声:“你不是说去周启明律师事务所附近?”
岑叙安看着前方:“说给他们听的。”
我转头看他。
车里安静了一瞬。
我摸到外套里的信和旧手机。
信封已经被雨水洇软了,贴着指腹。里面是我妈的字。
她说,不要在闻家的人面前打开附件。
也不要把提取码告诉岑叙安。
这句话像一道线,把我和他隔在两边。
偏偏现在,坐在我身边的人又是他。
前面红灯亮起。
岑叙安忽然说:“师傅,靠边停。”
司机愣了一下:“这里?”
“嗯。”
车刚停稳,岑叙安已经推门下去。雨水一下子灌进来,他绕到我这边,拉开车门。
“下车。”
他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知道车牌,继续坐这辆车,去哪儿都会被跟。”
我看了眼后视镜。
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没有人下来。
像在等。
我冷着脸下车。
雨砸下来的一瞬间,我差点撞到车门上沿。岑叙安的手先一步挡在那里,指节磕在车门边,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动作快得像本能。
我抬头看他。
他也像刚反应过来,很快收回手:“抱歉。”
又是抱歉。
地下通道里潮湿昏暗,只有几盏灯亮着。岑叙安走在前面,却始终没有离我太远。每到拐角,他都会慢半步,等我跟上来。
我看出来了。
也更烦了。
“你现在要带我去哪儿?”
“市二院。”
我停住:“你最好解释清楚。”
“医院后门有个便民阅览室,给陪护家属用的,二十四小时开放,不查证件。”岑叙安回头看我,“闻家的人就算跟过来,也不会在医院里拦你。”
“你很熟?”
他沉默片刻:“以前照顾我妈的时候,常去。”
我没再说话。
医院后门比我想象中更乱。
急诊楼灯光惨白,救护车的灯在雨里闪。有人抱着孩子往里跑,有人蹲在台阶边打电话。这样的地方太吵,也太真实,闻家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远处,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岑叙安带我穿过急诊走廊,在尽头一间半开放的小屋前停下。
屋里有几张旧桌子,墙边摆着书架,角落里两个陪护家属一个趴着睡觉,一个戴着耳机看手机。
没人注意我们。
我坐下,把信封拿出来。
岑叙安立刻偏开视线。
我看见他的动作,指尖一顿。
“你不看?”
他说:“林阿姨说过,这封信只给你。”
“她还说不要完全相信你。”
岑叙安垂眼:“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写信前告诉过我。”
我盯着他:“她连防着你,都提前告诉你?”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怕你觉得,所有人都在替你做决定。”
我心口像被刺了一下。
我低头展开信。
刚才在雨里只看了几行,现在才发现信很长。字迹到后面有些发抖,像写到最后时,她已经没多少力气。
我跳过前面那些看过的内容,继续往下读。
“小澈,你看到这里时,岑叙安应该就在你身边,或者离你不远。”
我手指一停。
岑叙安坐在对面,低头看着桌上的水痕,没有抬眼。
“别怪他。他不是来监视你的,是我让他等。因为闻家的人一定会很快找你,而你那时不会相信任何人。”
我咬紧牙。
“旧手机里的附件不能靠猜密码打开。生日、忌日、名字,都不是答案。你爸爸太了解这些,也太容易拿到。”
难怪。
我继续往下看。
“第一把钥匙在照片背面。不是地址,也不是名字。小澈,看清楚照片里那扇门。”
我抽出信里的照片。
灯光下,照片终于清楚起来。
那是我的高中。
旧校门,铁栏杆,保安亭,还有门口那棵梧桐树。
校门边停着一辆黑色车。
车牌最后四位是0716。
我的生日。
我皱了下眉,翻过照片。
背面除了地址和陈柏年的名字,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是我妈的字。
“我来过。”
我整个人僵住。
仿佛又回到十七岁那天。
陌生的新住处,碎掉的手机,站在门口的我爸。
他说:“她不会来了。”
我恨了那么多年。
恨到后来,我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恨她,还是在靠这点恨支撑着不回头。
可她来过。
她就在校门外。
只是我不知道。
我把照片压在桌上,指尖用力到发白。
岑叙安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又很快移开。
我问:“照片谁拍的?”
他静了一下:“我。”
我抬头看他。
“那天你也在?”
“在。”
“所以你不是第一次见我。”
岑叙安没有否认。
“你看见我了?”
“远远看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你被接走的时候。”
我喉咙一紧。
岑叙安说:“你坐在车里,一直回头看校门。”
我忽然说不出话。
那天的事,我其实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自己等了很久,后来有人来接我,说我妈不会来了。我被带上车,车窗外的雨很大,学校门口的梧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妈来过。
岑叙安也见过。
我冷声问:“所以你从那时候起就知道我?”
“不算知道。”他停了停,“只是后来阿姨提起你,我会想起那天。”
“想起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
我看着他:“说。”
岑叙安垂下眼,声音更轻:“想起你一直在回头。”
我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不经允许就伸进来,碰了一下我最不想给别人看的地方。
我低头继续看信。
“附件提取码,是照片背面那句话的拼音,没有空格。”
我拿出旧手机。
屏幕亮起。
【剩余验证次数:1。】
岑叙安看了一眼,走到门外,停在玻璃隔断外侧。
没有回头。
我低头输入。
wolaiguo。
指尖停在确认键上时,我忽然有点怕。
如果错了,附件冻结。
如果对了,里面会有什么?
我按下确认。
屏幕卡了两秒。
附件打开了。
里面不是一个文件。
是三个。
【0716校门录音】
【闻启山补充协议扫描件】
【给小澈的视频】
我点开录音。
杂音响起,像是在车里。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
“我只是想见他一面。”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稳。
“林女士,闻总的意思是,小澈现在不适合见你。”
我听出来了。
那是我爸身边已经退休的老秘书。
我妈说:“今天是他生日。”
“正因为是生日,闻总才不希望他情绪失控。”
“他已经等我很久了。”
老秘书说:“您现在出现,只会让他更痛苦。闻总说,如果您真的为小澈好,就不要再打扰他的安排。”
录音里静了几秒。
我妈问:“他知道我来了吗?”
老秘书说:“没有必要让他知道。”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没有必要。
录音结束。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乱。急诊大厅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护士在喊号。
我点开第二个文件。
补充协议扫描件很长。
“教育规划委托。”
“资产代管。”
“继任职位安排。”
“若闻澈拒绝进入闻氏核心岗位,则相关资产继续由受托管理人代持。”
我爸不是一时起意。
从十七岁那年开始,他就在替我铺这条路。
旧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我给你十分钟。把东西交给许秘书,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他以前很少这么直白。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打开了那扇门。
再装体面,就没必要了。
我没有回。
我点开第三个文件。
视频加载得很慢。
屏幕黑了一下,我妈出现在画面里。
她比照片里老了很多,也瘦了很多。
她看着镜头,沉默很久,才说:
“小澈,如果你已经看到这里,说明你没有把东西交出去。”
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很疲惫。
“妈妈很高兴。”
我鼻尖猛地一酸。
她接着说:“你应该已经知道,十七岁那天,我来过。”
“这句话来得太晚。晚到它可能已经没有用了。可是小澈,妈妈还是想告诉你,我没有不要你。”
我忽然把手机扣在桌上。
声音闷得厉害。
我弯下腰,手掌撑着桌沿,呼吸乱了。
我讨厌这句话。
太讨厌了。
她为什么不早说?
门外,岑叙安听见动静,往这边走了半步。
我抬头看他。
隔着玻璃,他停住了。
没有进来。
我重新拿起手机。
视频还在继续。
“岑叙安不是答案。他只是我能找到的、和闻家没有关系的人。你可以防备他,也应该防备他。但最后要怎么选,不能由他替你决定,也不能由我替你决定。”
我抬眼看向门外。
岑叙安低着头,站在走廊白惨惨的灯下。
视频最后,她说:“陈柏年手里有原件。见到他之前,不要回闻家。”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小澈,钥匙我只能留到这里。门要你自己开。”
视频结束。
我坐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岑叙安还站在门外。
没有催我。
也没有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收起手机,拿着信和照片走出去。
岑叙安看向我。
我说:“附件打开了。”
“嗯。”
“里面有录音、协议,还有视频。”
“嗯。”
我把旧手机收回外套内袋,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通讯录。
葬礼、遗产确认、房产手续,都是现在这个律师在跟。我以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这样省事。现在想想,省事本身就是问题。
省的是我的事。
听的是闻家的话。
岑叙安看着我:“你要联系律师?”
“联系闻家的律师?”我说,“然后让他十分钟后把电话打到我爸那里?”
岑叙安没有接话。
他默认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号码,忽然改变主意,没有拨出去,只发了一条消息。
“陈柏年这个人,你认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方回了电话。
屏幕在掌心里震动。
我看着,没有接。
电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很快,律师又发来消息。
“小闻先生,您现在在哪里?这件事比较复杂,建议您先不要接触陈柏年,也不要听信未经核实的说法。闻总这边会安排合适的人陪您一起处理。”
我盯着“闻总这边”四个字,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岑叙安低声问:“他说什么?”
我把手机转给他看。
岑叙安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我说:“不用查了。”
“嗯。”
“这律师也是我爸的人。”
“看得出来。”
我冷笑:“你早看出来了?”
岑叙安沉默了一下:“林阿姨以前试过联系律师。大部分人最后都会把消息递回闻家。”
我抬眼看他。
“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不会信。”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烦。
他又说对了。
我把那位律师的号码拉黑,又关掉定位。
“所以现在只能找陈柏年。”我说。
岑叙安点头:“他不在闻家的律师名单里。”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
“有一个旧号码,不一定能打通。”
“打。”
岑叙安拿出手机。
他拨号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指尖还是湿的。刚才替我挡车门时磕到的那一下,在他手背上留了一道很浅的红痕。
“手不疼?”
岑叙安动作一顿。
“什么?”
我冷着脸:“别误会。我只是怕你手抖,把号码拨错。”
他看着我,过了两秒,低声说:“不疼。”
电话通了。
岑叙安立刻收了表情。
“陈律师,是我,岑叙安。”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低了些:“闻澈已经打开附件了。”
片刻后,他把手机递过来。
“他要和你说。”
我接过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却很清醒的声音。
“闻澈?”
我没有立刻应。
对方停了停,说:“你母亲等这通电话,等了很多年。”
我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你在哪儿?”
陈柏年说:“你确定身边没有闻家的人?”
我看了一眼岑叙安。
他站在半步之外,没有看我。
我说:“没有。”
陈柏年沉默几秒。
“那就听清楚。你父亲明天要你签的,不是普通遗产确认书。”
“是什么?”
“是放弃追索协议。”
陈柏年继续说:“只要你签了,林女士当年被迫转出的那部分资产、信托权限,还有你十七岁之后所有被代管的财产安排,都会被视为你本人知情并认可。”
我没有说话。
“闻澈,你母亲不是只给你留了一部旧手机。”
“她给你留了一场官司。”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对着电话说:“陈律师,天亮前我要见你。”
陈柏年沉默片刻。
“可以。”他说,“但你只能带一个人来。”
我看向岑叙安。
他也看着我。
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快信他。
可现在,他是我能拿到答案之前,唯一能用的那把刀。
我把电话按了免提,声音很冷。
“岑叙安跟我一起。”
电话那头,陈柏年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说:“半小时后,南城旧档案馆后门。”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还给岑叙安。
他接过去,指尖碰到我手背,很凉。
我看着他:“别误会,我不是信你。”
“我知道。”
“我是需要你。”
岑叙安垂眼,把手机收回口袋。
“那就够了。”
走到医院后门时,风夹着雨扑进来。我下意识停住。
岑叙安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
我看着他:“你干嘛?”
他动作一顿。
我烦躁地从旁边自动售货机买了把折叠伞,拆开包装,塞到他手里。
“撑着。”
他握着伞柄,过了会儿,低声说:“谢谢。”
我们撑着同一把伞走出医院后门。
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下面,肩膀难免会碰到一起。岑叙安往外让了一点,半边肩很快被雨打湿。
我不习惯和人靠这么近。
可更烦的是,他明明也不自在,却还是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远处,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像一条耐心的影子。
手机响了。
我爸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几秒,按下接听。
“闻澈。”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冷,“你在哪儿?”
我看着远处那辆车,忽然笑了一下。
“爸。”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回家吗?”我说,“明天九点,我回去。”
岑叙安猛地看向我。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两秒:“把东西带回来。”
“好啊。”
挂断后,岑叙安立刻开口:“你不能回去。”
我看着他:“又想替我决定?”
“不是。”他声音低了下来,“你会有危险。”
我转移话题:“九点以前,先见陈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