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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一个联系人 我妈死后, ...

  •   我妈死后的第三天,我见到了她最后一个联系人。
      不是我爸。
      不是亲戚。
      也不是哪个能在医院手术单上替她签字、在殡仪馆替她处理后事的人。
      是一个男生。

      他站在灵堂外,穿一身黑,手里拎着一个旧托特包。那天下着小雨,雨丝斜斜落在他肩上,他没撑伞,也没进来,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我第一反应是:太年轻了。
      年轻到不像我妈这个年纪会托付后事的人。

      我原本以为,那个名字后面应该藏着一个中年男人。可能是债主,可能是旧友,也可能是我妈离婚后某段不肯让我知道的关系。
      那样反而简单。
      如果他看起来油滑一点、心虚一点,或者带着明显的目的来,我甚至会轻松很多。
      我可以把他当成麻烦,交给我爸的律师处理。
      我可以告诉自己,我妈只是病糊涂了,才会信错人。
      我也可以站在她儿子的身份上,理直气壮地把他挡在门外。

      可他不是。
      他看起来只比我大一点。
      脸色很白,眼睛很亮,黑色外套被雨水洇湿了一小片,站在那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葬礼上的同龄人。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他越年轻,就越显得我可笑。
      我十九岁。
      而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一二。
      我妈病了半年,没有告诉我,却把住院登记里的紧急联系人写成了他。

      我走到门口时,他抬起眼,看着我。
      “闻澈?”
      我没有立刻应声。
      他顿了一下,说:“我是岑叙安。”

      我知道这个名字。
      医院的登记表上有。
      缴费记录里有。
      护士低声提到我妈住院期间有人陪护时,也有。

      岑叙安。
      三个字,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晕开,把我妈最后那段我完全不知道的人生都染黑了。

      我问:“你找我?”
      他把手里的托特包递过来。
      “阿姨让我交给你。”

      阿姨。
      这个称呼太自然了。
      自然到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忽然往上顶了一下。

      我低头看那个包。
      黑色皮质托特包,款式有些旧,皮面被时间磨得发暗,金属扣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不是多贵的牌子,但保养得很好,边角干干净净,像是被人用了很多年,也认真收了很多年。
      我认得它。
      小时候我妈来学校给我开家长会,用的就是这个包。
      里面装过我的试卷、体检表、家长通知书,也装过我忘带的外套、感冒药和她怕我饿偷偷塞进去的小面包。

      我那时候嫌她管得细,总觉得这些东西根本用不上。
      她就笑,说:“妈妈多带一点,万一用上呢?”

      后来她和我爸离婚。
      这个包也跟她一起,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现在,它出现在岑叙安手里。
      我看了几秒,没接。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个月。”

      上个月。
      我点了点头。
      “上个月她还能说话?”
      岑叙安看着我,声音很低:“能。”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能说话。
      能交代东西。
      能把这个包给岑叙安。
      就是不能给我打一个电话。

      我把那点堵在胸口的东西压下去,语气很平:“她还挺会安排。”
      岑叙安没有接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托特包上。
      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小猫,掉了一只眼睛,边缘磨得发白,丑得很眼熟。
      我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那是我小学时夹出来的。

      准确来说,是我妈夹出来的。
      那天我爸临时有事没来接我,她带我去商场吃饭。路过娃娃机,她非说要给我夹一个。花了二十多块钱,最后掉下来这么个东西。
      我嫌丑,不要。
      她就挂到自己的钥匙上,说:“那妈妈留着。”

      我说:“你别过两天就扔了。”
      她笑着摸我的头:“不扔,妈妈每天都带着。”
      我当时当然不信。
      小孩说不信,其实是想听大人再保证一遍。

      可后来她真的带了很多年。
      我不知道。
      她没告诉我。
      也没机会告诉我。

      现在这个钥匙扣从岑叙安手里递过来,像一个迟到很多年的证据,证明她没有骗我。
      可我一点也不高兴。
      我只觉得难堪。
      因为这个证据不是她亲手拿给我的。

      我接过托特包和钥匙,塑料小猫硌在掌心,硬得发疼。
      我问:“你有她家的钥匙?”
      岑叙安说:“她给我的。”
      “什么时候?”
      “她住院之后。”
      “为什么给你?”
      他安静了一会儿,说:“方便拿东西。”

      方便拿东西。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那点刺一下子扎深了。
      我妈家里的东西,我都不熟。
      她的药放在哪,病历放在哪,衣服收在哪,钥匙有几把,我全都不知道。

      可岑叙安知道。
      我才是她儿子。
      但我在这件事上,像个外人。

      我抬眼看他:“你陪她住院?”
      “有时候。”
      “多久?”
      “断断续续几个月。”

      他说得很克制,像怕多说一句都会越界。
      可他越克制,我越不舒服。
      我宁愿他多说一点。最好说错一点,露出一点得意、心虚、邀功,或者随便什么难看的东西。
      那样我就能确定,他不是什么好人。

      可岑叙安没有。
      他站在那里,平静得让我找不到可以发作的地方。
      我说:“辛苦你了。”

      这话听起来像客气。
      但我知道自己说得很难听。
      岑叙安也听出来了。他抬眼看我,眼神淡了一点。
      我忽然有点痛快。

      对。
      就这样。
      不要总是一副什么都能忍的样子。你最好也觉得难受,最好也觉得我不可理喻。这样至少证明,我不是一个人这么狼狈。
      他却没有和我争。
      只是说:“东西送到了,我先走。”

      他转身要下台阶。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开口。
      “等一下。”

      岑叙安停住。
      我看着他的背影,问:“她还让你转告我什么吗?”
      这句话一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难看了。
      像我在等一个外人施舍给我一句关于我妈的话。

      岑叙安转过身,看了我一会儿。
      他的目光很轻,却像看透了我。
      我讨厌这种眼神。
      我立刻补了一句:“没有就算了。”

      “有。”他说。
      我心口莫名一紧。
      岑叙安说:“她说,盒子让你回去再打开。”
      我看着他。
      “就这个?”
      “嗯。”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失望什么。
      难道我真的以为,她临死前会给我留下一句多特别的话?
      说她很想我。
      说她对不起我。
      说她不是故意不要我。

      太蠢了。
      我偏过头,看向灵堂里那张遗照。
      照片上的她比我记忆里瘦一点,但还在笑。她以前笑起来很好看,眼睛会弯,像什么都能被她轻轻揭过去。
      她离婚前也是这样对我笑的。
      “闻澈,妈妈在呢。”

      后来她不在。
      我把视线收回来,说:“知道了。”

      岑叙安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雨里。
      他走得很慢,背影很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阴暗的念头。
      我希望他骗过我妈。
      骗钱也好,骗感情也好,骗她病中糊涂也好。
      只要他是坏人,我就舒服了。

      因为那样我就不用承认,母亲最后那几个月,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我。
      我也不用承认,一个只比我大两岁的陌生人,比我更像她最后的家人。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自己很恶心。
      可我没有把它压下去。
      人痛到一定程度,心是不会干净的。

      我爸从灵堂里出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托特包和钥匙。
      “他就是那个联系人?”
      “嗯。”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我爸沉默片刻,说:“后面我会让律师确认一下。你母亲病中有没有委托、借款,或者别的财产往来,都要弄清楚。”

      我知道他说得没错。
      我爸一向很擅长处理这些事。
      他和我妈离婚多年,早就没什么旧情可言。这次回来,也不过是因为死的是我妈,是他儿子的母亲,是一个身边没什么亲人的故人。
      他出钱,找人,联系医院和殡仪馆,把葬礼办得体面妥当。

      可我听着他的声音,忽然很烦。
      我说:“你觉得他图钱?”
      “我只是说需要确认。”我爸看着我,“她病中做过什么决定,我们都不清楚。”

      我没法替他说话。
      也不想替他说话。
      可我又清楚地知道,如果真要把我妈最后那几个月从这个世界上找个人问清楚,我问不了我爸,也问不了医院。
      我只能问岑叙安。
      这个事实让我难受。
      难受到最后,我还是把它算在了岑叙安头上。

      他说:“你现在状态不好,先休息。”
      我说:“我去她家。”
      他皱眉:“今天?”
      我晃了一下手里的钥匙。
      “钥匙在我这。”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钥匙在我这。
      可它不是我妈亲手给我的。
      它先到了岑叙安手里,再由岑叙安转交给我。像我妈最后那几年的人生,也绕过我一圈,最后才姗姗来迟地落到我面前。

      我去了她住的老小区。
      三楼。
      楼道声控灯坏了一半,我每走一层,影子就断一次。到了门口,我拿出钥匙,试了两次才把门打开。
      屋里有一股很淡的药味。

      窗帘拉着,客厅暗得像傍晚。
      我忽然想起岑叙安刚才说的“方便拿东西”。
      他来过这里多少次?
      他是不是知道药箱在哪,知道冰箱里有什么,知道她疼的时候会坐在哪张椅子上?

      我不想想。
      可越不想,脑子里越清楚。
      我打开灯,把托特包放到沙发上。
      里面东西不多。
      一沓病历,一只旧手机,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小盒子,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闻澈。
      我妈的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没有拆。

      我先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枚塑料奖牌,几张照片,一张旧贺卡,一颗褪色的玻璃弹珠,还有一张早就不能用的游乐园票根。
      都是我的东西。
      小学三年级运动会第二名的奖牌。
      幼儿园毕业照里剪下来的照片。
      我写错字的生日贺卡。
      我嫌幼稚不要的弹珠。
      还有那张游乐园票根。

      那天她说,下次有空再带我去。
      后来没有下次。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很空,又很烦。
      她留这些干什么?

      既然留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既然记得,为什么不告诉我?
      既然当年那么爱我,为什么后来又能忍住那么多年,只在节日给我发一句不痛不痒的问候?

      我把盒子合上。
      合到一半,看到最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便签不是写给我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他不想看信,就先别逼他。”

      我手指停住。
      这句话是写给岑叙安的。
      我慢慢把便签抽出来。
      下面还有一句:
      “他脾气不好,说话难听,你不用往心里去。”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笑了一声。
      她真了解我。
      她知道我会嘴硬,知道我会说难听话,知道我不想看信,甚至知道我会迁怒岑叙安。

      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她什么都不告诉我。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了一声。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盒子看到了吗?】
      我盯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字。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对面很快回了。
      【她说你会来。】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那点火又慢慢烧起来。
      她说你会来。
      她猜到我会来。
      猜到我不想看信。
      猜到我会说话难听。

      她把这些全都告诉岑叙安。
      却没有告诉我她快死了。
      我打了一行字:
      【她还跟你说过什么?】

      快发出去的时候,我停住。
      不行。
      太丢人了。
      我不能像个讨糖的小孩一样,追着岑叙安问我妈有没有提过我。
      我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打:
      【别再联系我。】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过了几分钟,屏幕又亮了一下。
      岑叙安只回了一句:
      【好。】

      就这一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纠缠,也没有让我继续发泄的机会。
      我盯着那个“好”字,忽然更烦了。

      他为什么不反驳?
      为什么不生气?
      为什么不说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他说了,我就能继续讨厌他。
      可他偏偏不。

      我坐在那间旧屋里,身边是我妈留下的病历、旧手机、盒子和没拆开的信。钥匙上的小猫趴在桌面上,掉了一只眼睛,丑得要命。
      我伸手碰了一下它。
      塑料边缘很硬。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把它挂到钥匙上,对我说:
      “不丢,妈妈每天都带着。”

      那时候我不信。
      现在我信了。
      可人已经死了。
      信不信都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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