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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4· 薄安颜 朱砂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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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港岛半山慈善晚宴。
薄安颜代表薄氏出席,长发挽起,穿了身低调的黑色礼服,站在宴会厅中央,接受众人的道贺。
灯光璀璨,衣香鬓影,有人过来寒暄,有人过来攀谈,有人过来试探合作。她一一应对,从容得体,滴水不漏。
后来有个合作方带来的女伴,年轻,胆大,大概仰慕她已久,借着酒意靠过来,半是好奇半是试探地问了一句:“薄小姐,你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一直一个人?”
薄安颜转着手里的杯脚,淡淡扫过一眼,那张脸,有三分像南迦。
可她不是南迦。
心中生起一股焦躁,她压下了,没看那个人。
“有一个朱砂痣。”她说。
旁边的人安静了。
“朱砂痣”这三个字,从薄安颜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这是她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敢提的事实。
那人讪讪地笑了笑,不想自讨没趣,端着酒杯走了。
薄安颜垂下眼,看着自己杯子里细密的气泡,正在一颗一颗往上浮。
记忆里的南迦,喜欢在喝汽水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杯子里升起的气泡,偶尔发出“哇,好冰呀”的一声惊叹。
那时候她就看着笑,在心里说一声“傻子”。
朱砂痣。
薄安颜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轻轻笑了。
旁边的人已经走远了,没有人看见那个笑,也没有人看得懂那个笑。
如果南迦还在,大概会翻一个白眼,说“你怎么还在玩这个烂梗。”
是烂梗,很多年前的烂梗了。
那时她给南迦的微信备注就是这三个字。
南迦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问她:“朱砂痣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因为我是你心口的朱砂痣。”
她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说:“不是,因为你是猪。”
南迦愣了一下。
她又说:“朱是猪,砂是傻子。所以朱砂痣,就是猪和傻子。”
南迦拿起抱枕砸她,她把抱枕接住,说:“你看,我说得对吧。”
南迦气得笑了,扑上来抢手机要改备注。
她把手机举高,南迦趴在她身上,够来够去,最后两个人都笑得喘不上气。
后来在医院的心理科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南迦站在那片光里,忽然喊她:“我是不是你的朱砂痣。”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是猪和傻子。”
南迦笑了,跑过来打她,她也笑了。
她当时没有说,因为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好听的话从来不会好好说,非要拐个弯,非要藏起来,非要等对方自己发现。
而南迦没有等到发现的那一天。
昔日戏言,终成现实。
一语成谶。
薄安颜把香槟放在经过的服务生的托盘上,转身走出了宴会厅。
司机在门口等她,她上了车,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港岛的夜景一层一层地往后退。
这个城市还是这么热闹,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但什么都变了。
她闭上眼睛,想起南迦第一次在香港迷路,站在南洋银行门口给她打电话,声音软软糯糯的,说“你能来接我一下吗,我找不到路了。”
她当时正在路上飙车,车上有段闻和别的女人,车载音乐震天响,她接起电话的时候,心里还在骂叶锦瑟又给她塞人。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小白兔。
然后她真的去接人了,把车停在路边,说“上车,我打了双闪。”
南迦抬起头,眼睛瞪大了。
在一起之后的某天,南迦说:“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到你的车,就觉得这个人好有钱,好帅。”
她说:“那你第一眼看到我本人呢。”
南迦说:“更帅。”
她笑了很久。
她记得很多,南迦扑进她怀里的样子,她也记得。
无数次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会突然倒过来,把头枕在她腿上;半夜做噩梦了,会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拱;在超市里,看到食物打折,会远远地跑过来,扑到她身上,说沈舒文,我抢到最后一袋。
在长沙,半夜里街上人还是很多。
她故意捉弄南迦,想看她着急的样子,躲在一边看她什么时候能发现。
小兔子记得原地乱转,她打电话过去,南迦在电话那头慌得声音都在发抖,说“你在哪啊我怎么找不到你。”
她站在暗处,看着南迦在原地转圈,东张西望。
她走了出来,说“回头,我在你身后”
南迦回头,跑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南迦就说:“沈舒文,你老是捉弄我。我不要你了,我要去找别人。”
她把南迦往怀里拢了拢,她当时说“你舍得吗?”
南迦从她怀里仰起头瞪她,眼眶还红着,但唇角已经笑了。
她心里想,你不会的。
可后来南迦真的走了,不要她了。
她去找别人了吗。
她现在幸福吗。
薄安颜想起南迦走的那天,南迦站在她面前,叫她“薄安颜。”
她站在原地,看着南迦的眼睛,想说你认识的不是薄安颜,你认识的是沈舒文。
从始至终都是沈舒文。
沈舒文是我奶奶给我取的名字,是我从小用到大的名字,是我更愿意成为的那个人。
薄安颜是薄家的女儿,是浅水湾大宅里锦衣玉食,但身不由己的二小姐。
沈舒文是自由的,是会骑机车,会飙车,会赖在沙发上不做饭的沈舒文。
她跟南迦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用沈舒文这个名字活的。
她想说我没有骗你,但她说不出话来,因为隐瞒就是欺骗,解释就是狡辩。
这是她自己亲手制造的死局。
南迦没有等她开口,拉着行李箱走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车子停在了浅水湾老宅门口。
司机给她开门,她下车,走进那栋很大很大的房子。
大堂里亮着灯,佣人帮她接过西服外套,问:“二小姐,要不要吃宵夜?”
薄安颜说:“不用。”
她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很大,能看见整个南区的海。和维港不一样,这边的海更安静,更暗,更像一片巨大的、沉默的墨。
薄安颜走到窗前,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着。
她现在是薄氏的掌权人,手里管着上百亿的资产,每天有开不完的会和签不完的文件。下属尊重她,对手忌惮她,商界的人提起薄安颜三个字要么赞叹要么咬牙,但没有人敢轻视她。
她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人们都说,薄氏千金,天之骄女,呼风唤雨,想要什么都可以轻易得到。
可只有一个人,她永远失去了,永远都得不到。
那是她的南迦。
她的,朱砂痣。
薄安颜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那颗泪痣还在,很小很小,针尖那么大,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有淡。
她想,如果南迦知道了,大概会很得意地说“你看,我说你这里要是有颗泪痣就好了,现在真的有了,我许的愿灵验了。”
可是你许愿的时候,为什么不顺便许一个一生一世呢。
你许的愿只灵了一半,你知不知道。
窗外,维港的烟花大片绽放,大概是某个节日,或者是某场庆典。
绚烂的火光一朵一朵地在夜空里炸开,把整片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烟花放完后,夜空恢复了寂静,海面也暗了下来。
薄安颜还站在窗前,身后是满室的空旷与繁华。
她想起那年南迦问她想要什么,她说想要维多利亚港的烟花再绚烂漫长一点。
南迦笑她,其实她想要的从来不是烟花,她想要的是那个和她一起看烟花的人。
她后来每一年生日都许,每一场烟花都许。
让那个人回来吧。
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
从此,南迦成了她此生,再也触不到的,心口唯一的朱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