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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凌晨四点的商场 偏见与傲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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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道然转头看他。孩子侧躺着,背对他,肩膀很窄,肩胛骨在脏T恤下凸出来,像两只将飞的翅膀。
半血种的生长让时间变得黏稠:十七岁的骨架,十四岁的脸,眼睛却像是从某个更老的人脸上借来的。
“没有。”他说。
章祁,半血种吸血鬼,人类年龄17岁。
从小被丢在上海,城西孤儿院。吃百家饭长大。
那张照片应该是梁南北当时留下的那本书里保存的,至于为什么到了猎人家族后,又传到了这两个孩子手上就不得而之了。
梁南北把什么东西种进小祁身体里了?三百年前那个同样病症的孩子?又或者是又一个‘予温’的碎片?
查理回来了,手里提着塑料袋。
他把东西放在木箱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肉包,掰开,热气冒出来。他没递给鬼道然,而是把半个包子放在小祁的左手边——离右手最远的位置。
“我想试试,”查理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他是不是真的。”
小祁伸出左手,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右手立刻从被子里弹出来,五指张开,抓向包子。
但左手肘部一抬,把右手撞回床单上。右手不甘心,食指勾了勾,像在讨要。
“它不是我。”小祁说,下巴上沾着肉汁,大方的看着查理,没有难堪,“我三岁的时候它出现的。医生说我是精神分裂,但我知道不是。它有自己的心跳,比我快,晚上我睡着了,它会自己动。”
他低头看着右手,“它饿了,但它不知道饱。我吃饱了,它还在饿。”
小祁转过身,看着查理,“他是谁?”
小祁问鬼道然。
鬼道然开口:“查理,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找他帮助。”
“你们不怕我吗?”小祁问,“我知道我是什么。我的眼睛,我的心脏,我晚上做梦的时候,梦见自己在飞,在咬人的脖子。”他语气带了些,那些讲述恐怖故事时特有的停顿,“那些不良青年怕我,他们不知道怕什么,但他们怕。你们不怕吗?”
鬼道然没说什么,查理就这样维持这微笑的表情看着他。
不一会,小祁笑了。嘴角两边一起扬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伸出左手,把最后一点包子皮捏进嘴里。右手悬在旁边,没再抢。也许是吃饱了,也许是知道抢不过。
“好吃。”他说,含混不清。
鬼道然转身,走回木箱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自从予温离开后,他就再也没吃过人类的食物了。味蕾退化得像石头,但他嚼着,咽下去,感觉胃里有一种陌生的重量。
“老爷,”查理低声,“我们出去聊?”
“我知道是谁。”鬼道然摇头,没有动。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三百年前,瘦西湖底,我杀了那个人,但他有个学生。学生跑了,我不知道他带走了什么。”
“那张照片?”
“不是。”鬼道然看着窗外,巷子里有人在喊卖豆浆,声音拖得很长,“或许是他的同伙……我知道那个学生活了三百年,他比梁嘉驹知道得更多。他一直在等,等我把予温的尸体从湖底挖出来,等我把她复活,等他来收最后一具。”
“最后一具?”
“我。”鬼道然说,咬下第二口包子,“我欠他一具。三百年前我杀了他老师,他找我三百年,要我用自己还。”
查理的手在袖扣上收紧,银的,镀了钯,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那您……”
“这么多年,你看我受过伤吗?”鬼道然继续说,“梁南北和学生的老师,他们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复苏试验了。”
他垂眸,“但我得让他以为我还。所以,”他顿了顿,“再多等待些时间吧。”
查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解开西装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钉子锈了,但还能承重。
他卷起衬衫袖子,露出小臂上的疤痕,银的,圣水的,各种形状,各种年代。
“我去做饭。”他说,看向那个电磁炉,和半瓶食用油,“这里的东西,不够三个人吃。”
他走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然后是自行车铃的声音,越来越远。
小祁坐在不太柔软的床上看着鬼道然。他已经不怕了,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不怕了。也许是因为梨膏糖的甜还在嘴里,也许是因为包子的热还在胃里,也许是因为这个穿长衫的男人坐在他的房间里,像某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你很有钱吗?”他突然问。
“有一点。”鬼道然看他。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么。
鬼道然轻笑一声,拿出一张黑卡,轻轻放在木桌上,“要不要去买点什么?”
“这是……”小祁的声音变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又被咽下去,“这是真的?”
“真的。”
左手把卡抽回来,放回原处。动作很慢,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角力。
“它不认识。”小祁说,眼睛没看卡,看着自己的右手,“对不起π_π”
“去买衣服。”鬼道然没接着他的话说,“你要一直穿着这身吗?”
小祁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领口松了边,袖口磨出毛边,裤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像某种地图上的湖泊。
他想起上一次穿新衣服,是三年前,孤儿院发的校服,蓝色,背后印着“福”字,穿了一个月就被人抢走了。
“现在?”他问。
“现在。”
*
巷子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老人已经醒了,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画面里是某个古装剧的打斗场面,刀光剑影,但没有声音。
小祁进去买水,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门外的鬼道然,没说话,只是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颗糖,放在柜台上。
“梨膏糖。”老人说,“最后一块了,以后没有了。”
小祁没拿。他付了水钱,走出去,把糖的事告诉了鬼道然。
鬼道然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眼便利店,灯还亮着,老人的影子投在玻璃门上,像某种褪色的剪纸。
“以后会有的。”他说。
商场在静安,查理订的酒店旁边。鬼道然没来过静安,但查理会安排,他就跟着一个个并不眼熟的店员指引着。
地铁已经停了,他们打车,司机是个年轻人,后视镜上挂着十字架,看见鬼道然的眼睛,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先生,”他说,“您这美瞳,挺真的。”
鬼道然没理睬。
小祁坐在中间,右手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霓虹灯,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敲着某种没有节奏的拍子。
车窗上倒映着他的脸,淡金色的瞳孔被灯光染成各种颜色,像某种流动的河。
商场侧门开着,保安已经被打点好,点点头就放行了。
凌晨四点,只有清洁机的声音,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远处呼吸。
小祁没看货架,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架子,拿起一件T恤。白的,棉的,领口有一圈蓝边。他捏了捏面料,又放下,拿起旁边一件,又放下。第三件,他才攥在手里没松。
“就这件?”鬼道然问。
“这件没有标签。”小祁说,“不会被人认出来是新的。”
“试试。”鬼道然说。他尊重所有人的选择。
试衣间很小,镜子很大,小祁看着里面的自己,瘦,高,肩胛骨凸出来,像是营养不良。
他换上T恤,大小正好,白色衬得他的脸更苍白,淡金色的瞳孔像两粒嵌在皮肤里的火星。
他拉开门,想叫鬼道然看,但鬼道然不在。
/鬼道然在走廊尽头,面对一只狗。
很小的狗,泰迪,棕色,卷毛,被某个晚归的顾客牵在手里。狗看见他,叫了一声,尾巴摇了两下,然后僵住,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属于这个城市、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任何一条狗应该理解的东西。
鬼道然后退了一步。
他不怕银,不怕圣水,不怕千年孤独。
但他怕某种特定的东西——不是狗,是狗看向他时的那种眼神。不是敌意,是识别。像磨刀石第一次看到他时,绿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古老的、近乎怜悯的确认。
这只泰迪不一样。它闻到了他大衣内衬上的银针,闻到了他皮肤下停滞的血液,闻到了某种不属于这个凌晨四点的商场的东西。它叫了一声,不是威胁,是警报。
鬼道然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墙壁。不是怕,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被看穿的感觉。
狗主人是个女人,喝醉了,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是拽了拽绳子:“走了,宝宝。”
狗没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鬼道然的手指在大衣内衬上收紧,触到银针,冰凉的,安慰的。他想起查理说过的话:“老爷,您怕的东西,比您杀过的东西还少。”
当时他没回答。现在他知道了,怕的东西越少,每一个就越重。
“老爷。”
查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十步的距离,没有靠近。他知道鬼道然的规矩,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在阴影里。
狗被拽走了,转弯,消失,呜咽声渐渐远去。
鬼道然松开手指,发现掌心有汗。一千年了,他以为身体早就没有这种功能了。
“小祁在试衣服。”查理说,把手机递过来,“您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鬼道然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很小,毛被剃得参差不齐,脸上有两道刀疤,看不出品种。它蹲在巷口,绿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像两粒幽火。
他本可以走过去。但他没有。他绕了很远的路,都没有甩掉,最后只能躲进一家住户,等查理来接他。
“老爷,”查理当时说,“一只狗而已。”
他没回答。不是怕狗,是怕那种眼神——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古老的、近乎怜悯的确认。像在看一个比自己活得更久、却更孤独的东西。
第二天,那只狗蹲在裁缝铺门口。第三天,在查理的肩膀上。第七天,它有了名字,叫磨刀石。
鬼道然看向照片下方,那是一行字:
‘人民医院地下三层,康复器材仓库,已清场。您要的设备在里面’——老地方见。
发信人是一串数字,但鬼道然知道是谁。这不是慈善基金会的手笔,看来混进去得老鼠坐不住了。
他把手机还给查理,没说话。
“老爷,”查理低声,“我们……”
“买完衣服。”鬼道然说,“然后回家。”
小祁从试衣间出来,穿着那件白T恤。他看见鬼道然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在孤儿院的窗户上,在巷口的玻璃里,在那些不想被人看穿的人脸上。
他没问。只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右手垂着,没再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