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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成冲喜庶女 死老公竟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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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是贴着沈家的屋檐压下来的,沉重得像是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
沈鸢尾睁开眼时,入目是铺天盖地的大红。红帐、红烛、红被褥,刺得她瞳孔微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浓郁的檀香味,却不显清雅,反而透着一股子草药化不开的苦涩。她盯着头顶那顶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绸帐子,脑中有一瞬间的断层。
记忆在下一秒如钢针般扎了进来。
蜀锦博物馆修复室,凌晨一点十七分。作为这一代最年轻的非遗传承人候选人,她为了复原那一架残缺的唐代大花楼木织机,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后一笔复原图纸勾勒完成时,她的颈椎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紧接着眼前一黑。
那是猝死的滋味。二十七岁,为了几寸锦缎,死在了一堆枯燥的文献和蚕丝里。
“荒唐……”她动了动干涩的唇,声音细若游丝。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手抬到一半却僵住了。原本为了操作精密而修剪圆润的指甲,此刻修长匀称,指尖虽有一层薄茧,却不是常年浸泡染料留下的粗粝,而是长期捏针引线的细茧。
袖口处,暗红色的绸缎硬挺而生涩,边缘滚着一圈金丝绣的缠枝莲纹,针脚略显粗放,一看便知不是什么上等货色。
这不是她的衣服,更不是她的时代。
“姑娘!姑娘醒了!”一声惊喜中带着哭腔的惊呼在耳边炸响。
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眼眶通红,发髻乱了几分。她一边抹泪一边颤声道:“姑娘你可算醒了!夫人已经在外面催了三遍了,说是误了吉时就要姑娘好看……姑娘,您要是再不醒,奴婢真的只能撞死在这门柱上了!”
翠屏。一个名字和一段陌生的记忆在沈鸢尾脑海中缓缓铺开。
大景朝,沈家四姑娘。生母是府里一个美貌的通房丫鬟,因为生她时难产早亡,她在沈家成了最尴尬的存在。上头有三位家世显赫的嫡姐,下头有一个被视作命根子的庶弟。而她,排行第四,在这个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里,活得像墙角一簇无人浇灌的野草,任人践踏。
而今天,是她“冲喜”的日子。
对象是永宁侯府的世子,裴衍之。那个曾经鲜衣怒马、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三个月前在边关中了流矢,重伤而归。据说回京后便一直呕血不止,太医院换了几拨人,留下的批语都是“准备后事”。沈家不愿让正当韶华的嫡女守活寡,这口沉重的冲喜黑锅,理所当然地扣在了这个“无亲无故”的庶女头上。
沈鸢尾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节分明,虽然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韧劲。
她是织女,无论在哪一世。只要这双手还在,命就还在。
“翠屏,梳头。”
沈鸢尾的声音出奇的冷稳,像是在冰窖里镇过的寒玉。正哭天喊地的翠屏一愣,大概是没见过自家姑娘如此镇定的模样,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赶忙将她扶到铜镜前。
镜中是一张十五岁的面孔。鹅蛋脸,柳叶眉,那双眼睛却长得极好,黑白分明,瞳孔深处像是盛了一泓终年不化的泉水。虽然因为久病初醒唇色有些发白,却更添了几分弱质纤纤的清丽。
颈椎不疼,膝盖不酸,心脏跳动得沉稳有力。沈鸢尾摸着温润的颈项,心中泛起一丝庆幸:年轻真好。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张扬的脚步声。
“哟,可算是醒了?我还以为四姑娘打算直接在床上躺进侯府呢。”一个穿宝蓝褙子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轻蔑。
这是沈夫人的陪房,周嬷嬷。
原主记忆里,五岁那年她被三姐推下荷花池,差点没命,这位嬷嬷站在岸边,只是冷淡地挥了挥手帕,留下一句“没死就行,别嚷嚷”,便自顾自地走了。
周嬷嬷在那单薄的红色嫁衣上扫了一圈,撇嘴一笑:“四姑娘,夫人让老奴给您传个话。侯府那是高门大户,什么宝贝没见过?沈家近日开销也大,您的那份嫁妆……夫人做主,就免了。反正您是去冲喜的,穿得再体面,也是给个快死的人看,何必浪费银子?”
翠屏气得浑身发抖:“嬷嬷!姑娘好歹也是沈家的血脉,就这样空着手上花轿,不仅姑娘没脸,沈家也会被京城百姓笑话的啊!”
“住嘴!这里哪有你一个贱婢说话的份?”周嬷嬷眼神一横,又看向沈鸢尾,语带威胁,“四姑娘,您可是个聪明人。能嫁进永宁侯府是您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哪怕是守寡,那也是侯门正妻。别给脸不要脸,老老实实上花轿。”
沈鸢尾一直没说话,她只是盯着镜子,最后甚至整理了一下鬓角。
下一秒,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地拔下了头上唯一的一支攒金丝钗。
“没准备嫁妆?”沈鸢尾站起身,赤着脚走到周嬷嬷面前。
她身量虽未长足,但那股子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被蜀锦千年文化浸润出的气场,竟让那两个健壮的婆子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那正好。”沈鸢尾随手将金钗扔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支钗子是沈家的,我还给你们。”
紧接着,她反手扯开了那件普通绸缎质地的红嫁衣。
“姑娘!”翠屏吓得惊呼。
沈鸢尾动作利落,几下便将那件硬挺的外裳脱掉,整整齐齐地叠在桌上。随后是中衣,最后她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套素白的衬衣,鸦羽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四姑娘!你疯了不成!”周嬷嬷尖叫道,“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嬷嬷不是说沈家没钱吗?”沈鸢尾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她甚至在那凉飕飕的初秋风里挺直了脊背,“那我也体谅母亲的难处。这身衣裳,这些首饰,既然都是沈家的钱买的,我一样都不带走。我就这副模样出门,直接走上那八抬大轿。”
她指了指门外:“去,告诉夫人,既然沈家不要这张老脸,我一个小小的庶女又何必替你们兜着?让满京城的百姓都看看,沈家嫁女不仅没嫁妆,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给。我倒要看看,明天那御史台的折子,会不会参沈大人一个克扣幼女、不仁不慈之罪!”
“你……你敢威胁夫人!”周嬷嬷气得浑身哆嗦。
“我一个快要守寡的人,命都不要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沈鸢尾上前一步,清冷的眸子直逼周嬷嬷,“要么,给我一套像样的行头;要么,我们就一起把沈家的脸皮撕下来,铺在大街上让人踩!”
屋内的空气僵持到了极点。
就在周嬷嬷准备命婆子强行拿人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亮的嗓音:“够了。”
沈鸢华。沈家嫡长女,那个在京城素有清名的沈家大小姐。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褙子,眉目冷淡,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她走进屋,看都没看周嬷嬷一眼,只是盯着沈鸢尾那双赤着的双脚,眉头微蹙。
“周嬷嬷,滚回去。”沈鸢华冷声道。
“大小姐……夫人那边……”
“我让你滚。”
等周嬷嬷灰溜溜地带人退下后,沈鸢华才走到沈鸢尾面前。她将手中的包袱塞进沈鸢尾怀里,声音有些低哑:“这是我当年出嫁时,母亲私下给我压箱底的一套蜀锦嫁衣。领口是苏绣,料子是老家送来的‘雨过天青’锦。沈家的脸面不能丢在你身上,这身行头,你收着。”
沈鸢尾一愣,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几乎没有交集的嫡姐会出手。
“大姐,你……”
沈鸢华忽然俯下身,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在极近的距离下低语道:“四妹,别怪大姐。沈家如今是金玉其外败其内,把你嫁过去,是父亲的意思。裴衍之那个人……并不像传闻中那么简单,永宁侯府的水更深。这块玉佩收好,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拿着它去东市‘锦绣坊’,那是我最后的底牌。”
一块温润如脂的羊脂玉佩滑入沈鸢尾的手心。
沈鸢尾看着嫡姐离去的背影,心中那股冰凉的寒意稍微散了几分。她摸着包袱里那件蜀锦嫁衣,指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极致的丝滑。这是正宗的真丝经向显花,针脚细密到了巅峰,每一寸纹理都透着大景朝顶级织造的尊严。
“翠屏。”沈鸢尾深吸一口气,“换衣服。”
花轿并没有沈鸢尾想象中那么气派。
永宁侯府迎亲的队伍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人,连乐手都显得有些敷衍,吹出来的曲子有气无力。轿外议论纷纷,那些声音毫无遮拦地钻进轿帘:
“这沈家姑娘也是可怜,嫁过去怕是还没圆房就要准备灵堂了。”
“谁说不是呢?那裴世子以前虽是风流放荡,可好歹也是咱们京城数一数二的人物,谁能想到落得如此下场?”
沈鸢尾坐在轿中,腰背挺得笔直。她没有理会那些流言蜚语,而是轻轻掀起盖头的一角,借着轿窗的缝隙向外望去。
此时,迎亲队伍正缓缓经过朱雀大街。
在队伍的最前方,本该是由管家或者伴郎代领,可沈鸢尾却看见了一个穿着暗红色喜袍的身影。
那人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脊背如松柏般挺拔。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她依然看清了他的侧脸——眉眼深邃如刻,鼻梁高挺,下颌线的线条锋利得如同名刀裁出的弧度。他微微侧过头,夕阳刚好落在他的脸上,显得他肤色极白,甚至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
那一瞬间,沈鸢尾的呼吸凝滞了。
不是因为惊艳,而是因为这张脸,她曾日日相对。
在上一世的蜀锦博物馆中,藏品室最深处有一幅唐代绢本画像。画中人便是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美感,馆长曾开玩笑说,这幅画画的是当年的镇边将领,英年早逝。
“是他?”沈鸢尾喃喃自语。
跨火盆、拜天地,一切流程都在一种诡异的死寂中进行。沈鸢尾能感觉到,那个牵着绸缎红花的男人,手极冷,但握着红绸的力量却极其稳健。
直到她被送进新房,直到檀香味彻底将她包围。
洞房内静得只能听见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沈鸢尾坐在床沿,眼前是一片大红色的光影。她听见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随后,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朝她逼近。
“听说,你是沈家那个胆小如鼠、一吓就会哭的四姑娘?”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暗哑,却完全没有病重之人该有的气短虚弱。
沈鸢尾没有答话。
下一秒,秤杆挑起了红盖头。
视线陡然明亮。她抬起头,正对上裴衍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眼中没有新婚的喜悦,只有审视、怀疑和一抹转瞬即逝的戏谑。
他穿着喜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抹极其凌厉的锁骨线条。正如她在轿中窥见的那样,他苍白得像纸,可眼神却亮得像火。
“沈鸢尾。”他念着她的名字,尾音在舌尖勾了一下,“沈家把你送来,是希望我早点死,还是希望你早点死?”
沈鸢尾迎着他的目光,并未畏缩,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世子爷说笑了。既然是冲喜,我自然是希望世子爷万寿无疆。毕竟,成了寡妇之后,即便改嫁,也寻不到世子爷这么好看的皮囊了。”
裴衍之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爆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他捂着胸口,似乎真的扯到了伤口,笑得有些沙哑:“有意思。看来沈大人不仅会送死,还会送狐狸。”
他随手扔掉秤杆,径直走到窗边的软榻上,懒洋洋地往上一靠,完全没有要圆房的意思。
“井水不犯河水。”裴衍之闭上眼,语气恢复了冷淡,“你睡床,我睡榻。只要你乖乖待在侯府,我不缺你一口饭吃。但若是有别的心思……”
他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杀伐之气让屋内的温度骤降。
“你会知道,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有用。”
沈鸢尾没被吓到,她只是看着他那有些起伏的胸口,忽然开口道:“世子爷,你的伤口崩开了。如果不处理,今晚你可能真的要让我当寡妇了。”
裴衍之动作一滞,低头看去,只见暗红色的喜袍上,正洇出一块更加深沉的暗迹。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你懂医?”
“我不懂医。”沈鸢尾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那是刚才翠屏备下的,“但我懂丝。世子爷伤口处的绸缎是极好的蜀锦,可惜织造时经线拉得太紧。如果你继续这样强撑着坐着,经线会反复摩擦你的皮肉。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杀人,而是脱衣服。”
裴衍之盯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女子,半晌,嘴角挑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沈鸢尾,你确实不像是那个养在深闺的庶女。”
“世子爷也确实不像是那个快要病死的废人。”
两人在红烛残影中对视,这一夜,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深了。
沈鸢尾最终还是没能帮裴衍之处理伤口,那男人倔强得像头狼,硬是把自己锁在屏风后换了药。
她躺在宽大的婚床上,枕着这大红色的温存,却毫无睡意。
她从怀里掏出沈鸢华给的那块玉佩。在月光的映照下,玉佩背面的那个“华”字若隐若现。她想起刚才在裴衍之身上闻到的味道——除了檀香和草药,还有一种淡淡的、只有在顶级丝织品作坊里才会有的硫磺味。
他在查什么?或者说,这个永宁侯府在通过蜀锦交易什么?
上一世,她研究了一辈子的蜀锦,知道这薄薄的一寸锦缎背后,藏着多少大国的博弈、财富的累积。而在大景朝,蜀锦是名副其实的硬通货,甚至可以作为军饷筹备。
沈鸢尾翻过身,看向软榻上那个已经陷入沉默的身影。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没有靠山,没有母家,唯一的筹码就是脑中那些领先千年的工艺。
“裴衍之,既然你不想死,那我们就一起活下去。”
她闭上眼,脑中勾勒出的不再是沈家的宅斗,而是那一架可以织出云纹万字锦的大花楼木织机。只要能拿回织机,这京城的风雨,她便能随手搅动。
窗外,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板子。
沈鸢尾沉沉睡去,而软榻上的裴衍之,却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床幔处那抹静止的红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知道他的秘密。
而他,也开始对这个“冲喜替死鬼”产生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兴趣。